車子緩緩停靠在銀川分公司對麵的馬路上。
沈錯輕輕推開車門,一股寒氣順著褲管往上爬,凍得他指尖發麻。
可眼下已經到了五月,萬物復甦,就連迎春花都在最後一場沙暴過境後開出了嫩黃的苞。
但他就是覺得冷,很冷,特彆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令他雙腳發麻。
“小叔,您臉色太差了。要不先去休息室緩口氣?洗把臉,或者……吃點東西?”沈星壘繞到沈錯身邊,看著男人眼底的青黑和毫無血色的唇打心眼裡著急。
沈錯搖搖頭,抬手看了眼腕錶,秒針正一圈圈地追著分針跑,距離那個“一天半”的約定,隻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他能想象出陳悍聲此刻的樣子,或許正扒著窗戶往下望,或許在病房裡來回踱步,像隻等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可他帶回來的,不是平安的母親,而是一句足以碾碎對方世界的死訊。
“怎麼說?我該怎麼跟他說?”
沈錯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問的是沈星壘,但更像是在問自己。
沈星壘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天不發一言,許久許久過後,才淺聲道:“要不……先瞞著?”
“瞞不了多久。”沈錯閉上眼,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那麼聰明,遲早會發現。”
更何況,陳悍聲母親的後事總要辦,也不能一直拖著。
“呼……”
沈錯深吸一口氣,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公文包裡的回執單彷彿有了重量,墜得他肩膀發沉。
“走吧。該麵對的,躲不掉。”
“……”
沈星壘咬咬牙,跟上,心裡像堵了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知道,這扇門一旦推開,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個正直中帶點兒傻氣黏在小叔身邊的陳悍聲;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小叔,或許都會在這一刻,碎成再也拚不起來的模樣。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個個跳動,沈錯的心跳也跟著失了序。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臉,想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可指尖的顫抖卻怎麼也壓不住。
還有十分鐘。
他和陳悍聲的約定,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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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醫療室大門時,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醫生和護士正收拾著器械,見沈錯進來後,紛紛停下動作打招呼道:“沈總,您回來了。”
沈錯的目光卻直直越過他們,落在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病房門上,耳朵裡嗡嗡作響,一個字也冇聽進去,直到站在病房門前,這渾渾噩噩的狀態才稍稍回神。
指尖在門板上懸了懸,冰涼的觸感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沈錯深吸一口氣,指節叩響門板。
“噹噹!——”
“請進。”
裡麵傳來陳悍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穩妥。
沈錯正要擰開門鎖,卻突然被攥住手腕。
沈星壘的聲音帶著急慌:“小叔,要不再想一想?!”
沈錯回頭看了對方一眼,藍眸裡翻湧著各種複雜的情緒,最終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推門走了進去。
下一秒,一個結實而溫暖的懷抱就撞了過來,帶著淡淡的藥味和陽光曬過的氣息,將他牢牢圈住。
“你總算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又要把我丟下……”
陳悍聲的聲音埋在沈錯頸窩處,帶著點鼻音,還有失而複得的慶幸。
沈錯渾身一僵,手臂懸在半空,怎麼也抬不起來。
那熟悉的溫度和力道,此刻卻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皮膚,讓他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本該是喜悅的重逢、塵埃落定的安寧,此刻卻像被打亂的拚圖——惶惶不安。
沈星壘看著病房內擁抱的兩人,緩緩關上了門,掩掉眼底的哀傷。
陳悍聲還在疑惑呢——這小雪豹今天怎麼如此大方,居然肯讓沈錯和他獨處?
但轉念一想——管他呢!先抱了再說!
陳悍聲美滋滋地又抱了好一會兒,才察覺到懷裡人的僵硬。
他立馬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仔細打量著沈錯,眉頭漸漸皺起:“沈總,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沈家那邊又出什麼事了?”說完後,伸手就要去碰沈錯的臉,卻被對方下意識地偏頭躲開。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陳悍聲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喜悅一點點褪去,換上了疑惑和不安:“沈總?”
“……”沈錯避開陳悍聲疑問的目光,看向窗外。
五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可他卻覺得那光線刺眼得很。
沈錯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陳悍聲,你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了嗎?”
“打了呀,醒來的當天就打了。”陳悍聲如實回答。
“說什麼了嗎?”
“就……就嘮了嘮家常。”
“那今天打過了嗎?昨天呢?前天呢?”沈錯繼續追問。
“冇有。”陳悍聲搖頭,“沈總,您怎麼了?”
“給家裡打個電話吧……”沈錯閉上眼,疲憊的坐下。
陳悍聲看著男人萎靡的精神狀態,終於察覺到了什麼,語氣沉了下來:“是不是我媽那邊出什麼事了?沈總,您跟我說實話,彆瞞著我。”
沈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到陳悍聲眼裡的擔憂一點點加深,像投入湖麵的石子,盪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可最終他還是彆開臉,聲音硬邦邦的,像凍僵的屍體:“冇什麼。可能是我太累了。”
“累了就歇會兒啊。”
陳悍聲伸手想扶沈錯到床邊坐下,可對方再次避開時,眼底的光芒一點點暗下去。
“沈錯……”
陳悍聲換了個稱呼,聲音裡帶著點執拗。
“你看著我。”
沈錯聽話的睜眼。
那雙藍眸裡翻湧的情緒已經被他死死壓下去,隻剩下一片沉寂,勇敢地看向陳悍聲,等待著對方的追問。
可陳悍聲冇有問,隻是定定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不管出什麼事,你告訴我,我能扛住。”
他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像在說一句永恒的承諾。
沈錯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還帶著傷、卻總是把他放在第一位的狼崽子,突然覺得那句“你母親走了”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無論刺向誰,都會血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