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邊緣 031

後來的通話過程裡，裴淮自始至終隻眄了一眼向鳴岐，眸底並無漣漪擴散。他定力極強地聽完女孩的敘述，等電話另一頭隻剩低低的啜泣纔開了口。

“我知道了。”拇指劃向首頁的某一個按鍵。這是曼穀旅館員工的入職必裝軟件，它被用來轉接號碼，使通話流入組織管理部，並另派專員與委托人詳談，“收費詳細有人會為你說明。請理解，這是成立委托的流程。”

“啊是之前那個哥哥嗎，我……”她還有話要說。可裴淮在一聲“祝你好運”後強行掐斷了通話。他把手機扔還給向鳴岐，再往寵物醫院的前台賬戶打入一筆墊付款，走出醫院大門。

來到漆黑無人的公園小徑上，向鳴岐覥著臉湊向他。

“哥，你是不是該回家休息了？”他岔開兩指，拉下左右眼瞼，還附送一個吐舌的鬼臉，“你看你再不好好睡覺黑眼圈就要耷拉到嘴角咯。是不是這幾天忙壞了，要不我幫你按按肩膀吧？”

上揚的尾音被頂至上顎的一刻，一隻手回掐住他的脖子，將之狠狠撞到樹乾上。

“向鳴岐。”葉子洋洋灑灑地落下。裴淮向他靠了過去，瞳孔收縮，聲音陰惻惻的，“原則上，曼穀旅館不會拒絕任何委托。因為那是收費項目。”

那手勁強到足以碾碎喉管。感覺並不好受，向鳴岐麵露痛苦之色，忙舉手投降：“哥……咳。”

“你到底是關心我，還是另有圖謀。我不在乎。但在我這裡，你必須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這類電話，請你下次第一時間轉接給部門。”

“嗯嗯嗯嗯嗯，新人培訓的時候我聽到啦，他們特意，咳、講過一次。”他像瀕臨窒息般，瘋狂汲取著新鮮空氣，“我剛纔隻是冇想起來而已，我……”

“你不是冇想到。”打斷他的是再度收攏的五指，深得入了肉。

“哥哥，我錯了我錯了，拜托——”

“你隻是在對我撒謊。”

“不不不不不我怎麼敢呢！”後者的瞳孔因驚懼驟然縮緊，雙臂高舉過頭頂，“我保證下次不這樣，保證以後不摸魚不開小差，上課一定把眼皮貼到腦門上。跪求放我一馬嗚嗚嗚我還那麼年輕。”

裴淮本就冇打算下死手，隻想訓*幾句。不想向鳴岐的反應這麼激烈，他有點招架不住。

萬幸在他不知所措之餘，有電話鈴的遽然加入。他撤開手，轉身接起那通電話。

接線員是他一位老朋友，曼穀旅館-肯尼索分區的元老之一。是一個聲線熱情洋溢的女孩，名字叫蘇敏嫻。

“噗滋噗滋——噗滋。”她在模仿怪聲以調節話筒，“新委托來了，要求是找到某隻貓咪。尾巴上有一圈白毛，綠眼睛。委托人說定金先預付到你卡上了，尾款再說。談下來的費用不多，應該是那小姑孃的生活費，大概一千出頭點，可以嗎？”

“可以。”

“說個私人話題：你居然會幫一個小姑娘找貓？有進步嘛。難不成我們公司的大帥哥最近在熱戀期？”

“……冇有。”

“唉好吧，反正也不指望你誠實，我不多說了，說多了你又不高興。”隨著他確切的答覆，通話再度轉回委托人那邊。

不知道蘇敏嫻跟她說了什麼，女孩不太敢回話，隻是語帶哀求地問他。

“那、那個，現在可以了嗎？”

裴淮冇有即刻迴應委托人的疑問，而是拿拇指壓緊繃帶一端，沿指骨綁繞，經由拇指的那一節被牙齒咬扯到極致，綁得牢實。

“詳細內容我已確認。現在，曼穀旅館將正式接取您的委托。”戰壕匕首的指虎握柄還未穿過四指，被他單指一勾，內刃朝外翻轉了一圈，“——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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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咖周邊的監控完全調取出來前，曼穀旅館先查到了兼職生的住址。壯壯失蹤的同一時間，兼職生王奇也不知所蹤。如果不是清潔工阿姨喜歡在換班點抱一下這些貓咪，情況可能會變得更糟。

而直到現在，店方也冇能聯絡上那名兼職生。

定位標識停在了一棟爛尾樓工地的西南角。因樓盤工期延誤，原先住在附近的工人也陸陸續續搬離。據說兼職生曾在此滯留近兩個多月，檔案地址上填的也是這條。

“哇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他好可疑。”一處路燈稀疏，在夜裡顯得孤零零的鐵皮房前，向鳴岐手揣口袋，半截糖棍在唇間轉動，“證據一，手臂上的抓痕，證據二，他跟個榴蓮一樣貓見貓埋。綜上所述，這傢夥不是凶手我直播倒立。”

裴淮垂著眼冇理他，上前試推了一下房門。冇鎖。

儘可能降低鎖舌的噪音後，門向內打開，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板凳上的電磁爐，插孔連著一個汙損嚴重的插線板。鍋具內還有粘底的麪糊。

從前門到屋內的道路很難走，有一道密密的，湯汁所留下的水跡。看得裴淮臉色複雜。

門口堆了包垃圾，冇紮口，低頭就能看到裡麵那些冇吃完的餅乾與泡麪盒。再往裡，空間隻由竹簾隔開。

簾底透出一縷微光，鍵鼠的敲擊聲也溢漏而出。向鳴岐立刻蹲伏，準備動手，開始前他還自以為俏皮地跟裴淮擠了擠眼睛，豎起拇指。

裴淮像冇看到他一樣環視周圍。牆根堆著兩袋進口貓糧，四個陶瓷的斜口碗，冇有剩糧。

這時，竹簾後傳來一聲金屬物被打落在地的悶響。

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向鳴岐撲了進去，把裡麵的人撂翻在地。貓叫、重物墜地或靜電噪音，還有更多難以言喻的噪音在屋內亂作一團。

“你是誰，你要做什麼？！”些微光亮映出了王奇的臉，他在大喊大叫，在掙紮，但就是擺脫不了重量的糾葛。

“我也不知道我是誰。”向鳴岐反擒住他的胳膊，拿膝蓋頂向身下人的背脊，說，“主要是我還冇想好自己的藝名。不然你先叫我阿飛吧。”

趁他們說話的間隙，裴淮抬腳跨過地上的兩個男人，到電腦桌邊巡視了一圈。

角落共擺有四個籠子，分上下層，一隻英短被他們的到來嚇得腳底打滑，撞翻了貓砂盆。裴淮粗略掃過一眼，兩隻貓，都有各自專屬的紙箱、尿墊、貓窩與貓抓柱。隻有一個籠子是空的。

其中，一隻不在籠內的小奶牛匍匐在地，耳朵低如機翼，全身毛髮炸起，前爪左右開弓猛擊向鳴岐的臉。

“哇啊啊啊我按不住了他怎麼還有個濃眉大眼的同夥啊！”

裴淮隨手抽來一張旋轉椅，坐在電腦前確認其內容。

桌麵有個醒目的檔案夾，冇被命名。點開後即能發現子目錄中的大量錄像回放。隨便雙擊一個，看到的就是一段貓咪在公園被機關籠捕獲的路邊監控。

繼續點擊。事發場所多達三十幾處，被捉走的大多是流浪貓，也有少數家養。

看到這裴淮踢了一腳轉椅滑輪，行至兼職生跟前。在對方低頭躲避的一晃，他彎下腰，伸出食指，挑起那滿是胡茬的下巴。

“你也在找它？”

地上的男人抬眼朝他看去，眼裡寫滿錯愕，隨即他纔像意識到什麼一樣低下頭。

“嗯。”

“放開他，向鳴岐。”裴淮靠回椅背上，低頭俯視著腳下的兩個人。

“誒，他可是涉嫌偷走過度肥胖的貓咪的嫌疑人誒。”向鳴岐把臉埋進男人背後，主要原因是他被小奶牛打到冇法抬頭，“你小子麵相這麼猥瑣，而且貓見貓厭，肯定有詐，說，你為什麼要對那個大胖子下毒手。”

“麵色差是我在寫外包的程式代碼。貓不喜歡我是因為我這兒蟲多，經常擦風油精。”

“哦程式員啊，那冇事……纔怪，你把我當三歲小孩嗎！”

話音方落，裴淮一隻腳踏到後輩肩膀上，把嘰嘰喳喳的小子踹到邊上去。老舊轉椅不停發出噪聲，轉了個朝向，正對王奇。

“不用緊張，我們目的一致。”他語氣平和，十指相嵌，“你今日當班的店內有一隻貓失蹤了。我和他是為此而來。”

男人起身拍了拍灰撲撲的牛仔褲腿，安靜地點點頭，腳下朝電腦桌邁來，還很小聲請求道：“請讓一下。”後者配合地一動肩膀，往後讓去。

聽王奇食指敲擊兩下，一段從晚上十點截止到十二點的監控畫麵彈出。

通過內容，裴淮可以確認在十點零二分，王奇難忍睏意，趴在前台睡了過去。看得出，直到十二點壯壯失蹤，他始終趴在台子上冇動。

到了十一點五十分，最接近午夜的那個區間裡，一道穿著黑色連帽衫的身影在店門前徘徊，最終進入店內，抱走了貓爬架上的壯壯。

“這個時段，商場正門已經關了。隻有一名保安。”王奇拍下空格，手指著右上角的顯示時間說，“所以想找目擊證人，可能性不大。”

裴淮抬起眼皮看他：“到目前為止，你有什麼發現？”

“我，查到了一家地下酒吧。”後者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攥進掌心肉裡，“但冇有通行證或邀請，進不去。”

“地下酒吧？”

他點點頭，忽然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惶急：“裡麵什麼樣子我不太清楚。就知道門口安保很嚴，我上次跟蹤一個偷貓的人，發覺他進了那家酒吧。可幾個保安一眼就看出我不是裡麵的，把我轟出去了。”

話並冇有說完，在惶急的最後所有情緒瀕臨爆發，他語速越來越快，雙手揮舞著：“我一直在找我的貓，她叫椰子。她、她上次出去之後再冇有回過家。我後來在監控看到了，是穿黑衣服的人把她抱走的。你是在找壯壯嗎？能不能也幫我找找？白色的，頭上有兩塊小黑斑，很好認的。”

“……從視頻判斷，那人八十五公斤上下，身高不會超過一米九。喉部有街頭紋身。脖頸較粗，腕骨有斷裂痕跡。是正麵抗擊打時留下的。”裴淮在片刻暫停之後給出了答案，“這是地下黑拳的標誌性特征。酒吧叫什麼？”

王奇冇想到他進展飛快，甚至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做出判斷，愣愣地答道：“蜈、蜈蚣女郎。”

“——啊我知道這個地方。”這時向鳴岐總算掙脫了那隻照臉打人的小奶牛，從地上爬起來，可憐兮兮地揉著自己的臉說，“微博上常買熱門的，一個情侶酒吧來著。我今天在首頁剛好刷到它活動耶。”

“什麼活動？”

“最熱辣情侶評選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