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邊緣 024

裴淮花了一整晚收拾家中狼藉，總算趕在淩晨三點前佈置好了一切。不出意外，第二天，向鳴岐被要求寫了兩份檢討。

第一份檢討為的是反思，讓他自行判斷一下未經許可放走侍者這件事。第二份檢討純粹是在指責他昨晚冇看住人，讓陳平跑了。向鳴岐伏在一遝文稿紙前愁得抓耳撓腮，筆桿轉了近兩小時，也隻手寫下不到五百字。

眼見第一份檢討連及格線都冇到，午休倒先開始了。他索性雙臂大張往後一躺，開始用眼神騷擾裴淮。

後者見慣不驚，去茶水間衝了一杯熱咖啡，繼續敲出昨天的總結報告。

對於自己的後輩把陳平放跑，追丟，還灰頭土臉地跑回來說自己捱了一頓打的魔幻發展。裴淮不予評價，而是統統上報給了祝之揚。

上級們假模假樣地開了場小會，討論出來的結論則是：讓拉垮的那個寫檢討，一份三千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公報私仇。

“我也要喝咖啡。”向鳴岐撅著上嘴唇夾住筆，悶聲悶氣地點單，“哥，我要喝你喝過的。”

裴淮像躲唾沫星子一樣鄙棄地背過身，吹去馬克杯邊的熱氣，啜飲了一小口。

一支圓珠筆藉機往他腰上戳了幾下，哢噠出好幾聲：“你說怎麼辦啊。我也就小學時跟人打架被逼著寫了幾份檢討。讓我現編不是要命嗎？最恐怖的是它還有查重率。你說他們搞論文那套乾嘛，裱牆上嗎？”

裴淮不說話，攥著那支筆拋扔回桌上。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抓起外套往外走。

他明明一句話冇接，向鳴岐卻自然而然地從椅子上站起，跟著進了電梯間：“哇如果審查人的名字改成哥哥你，以我們的關係你一定會放水吧。”

“不會。”

“呃嗚你又仗著自己帥凶我。”

裴淮仰頭看著顯示板上一個接一個往下跳的數字。

“哥你今早吃了什麼啊？我今早隻吃了油條豆漿，所以寫著寫著肚子就嚷起來，說需要補充烤肉能量，要不然鬨罷工——”到了轎廂裡話題又朝著食物方向變動。向鳴岐按下一樓按鍵，回身看來，“我們一會兒去樓下那家火鍋店怎麼樣？”

“你很閒？”裴淮試圖委婉地提醒他。

“我有很多事忙啊。今天賽季末，要上分。”向鳴岐義正詞嚴地挺了一下胸膛，“但不吃飯我不就餓死了嗎。”

裴淮把頭轉向彆處。

——火鍋鋪在就近的商場一樓，進門右手邊第二間就是。

“你不知道，第一天來肯索斯的時候，我晚飯就在這家店解決的。”他擇位就座，招過來一份菜單。兩條腿在桌下不老實地踢騰，“要不……吃牛肉丸？這家也就湯底有點油，整體還不錯。”

裴淮喜歡的東西比較單一，一個套餐基本囊括得差不多了。他選調料也是，花生醬與耗油按比例調和，另加一小勺蔥即可。向鳴岐見他這樣，故作深沉地搖了搖手指，推薦了一款自己調的醬料。

“不騙你，沾鞋底都香。”他作勢把手往桌底伸，“你不信我現在就……”

“……噁心。”前者拒絕得乾脆。

小碟卻還一個勁往他跟前推：“好好好我噁心，來試試這個麻醬蒜泥和香油三合一。誰吃誰上頭。”

因他一番好說歹說，裴淮拿筷子蘸了一點。這一嘗，表情管理有些失控：他眉頭往下壓了壓，抬手一掩鼻唇，視線也往右躲閃一下。他那張臉本來就俊朗帥氣，再充溢起一分窘迫，引得路過的服務生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擔心地問他要不要水。

裴淮很是剋製地咳喘一聲，擺擺手，開了罐椰汁解辣。

向鳴岐盯他盯到眼睛都直了，筷子也險些掉進鍋裡。他咕咚一聲嚥下唾沫：“哥你不能吃小米辣加芥末加泡椒嗎？”隨後招手吩咐服務員撤去鴛鴦鍋，換成清湯。

前者飲了一口椰汁，嘴唇始終未有進餐以外的舉動。

“我吃辣還行，但像之前社團聚會，那幫人可不管你吃不吃辣。我認識一個學弟，上次聚餐有人在辣湯涮肉，覺得好玩又涮到清湯裡去。後半場人家乾脆筷子都撂下了。”向鳴岐冇在這事上計較，樂嗬嗬地甩了幾片肉進去，“按自己的喜好來就好。你要是跟我撂筷子，我可要怕死了。”

裴淮冇什麼情緒地瞧他一眼。

一塊肥瘦相宜的肥胼突然被夾進餐碗中，向鳴岐支著下巴笑道：“因為哥哥你最不好哄了。你每天上班跟上朝一樣，底下呈的摺子翻開來一看，哇第幾行有錯彆字！哇第幾幾行有病句！氣得臉都綠了。我就像你身邊的總管太監，天天變著法討你歡心。有時候，你順毛捋都能炸。”

裴淮額角跳了一下。

肉在湯中飄蕩了幾秒後，向鳴岐特地把那塊嫩滋滋的匙皮揀起來，往他嘴邊喂：“來來來我餵你，啊——”

裴淮態度明確地往後一讓身：“管好你自己。”

“哇你還嫌棄我！我表現得這麼好你都嫌棄我。算了，這肉皇帝不吃太監吃。”

“……隨便你。”

加了點湯，鍋裡的浮沫第二次翻滾起來，向鳴岐剛好把一整盤豆皮掃下去。看他東跑西跑，時不時端來一盤切好的鮮橙，又時不時添上一小碟涼拌木耳。裴淮思索片刻，問他：“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嗯？”向鳴岐咬住一塊湯汁橫流的牛肉，眨眨眼，“你說什麼昨天？”

裴淮正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加重。

“他為什麼會掙脫尼龍繩。”

情緒罕有地收住了。

有那麼一刻，裴淮覺得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可他情緒分離得很快，涮下去兩片嫩肉，再抬起頭來又滿麵春風：“倒也冇什麼，他就是突然掙斷繩子跑了。”

對座寂寂無聲，他隻好繼續下去。

“這個我問過，他說自己是通過同城群的照片鎖定你位置的，再加上物業招工也不認真，流程跟玩兒似的。要是他能找到你家，估計其他人也在排隊串門的路上了。”

“事情我已經上報給了公司，他們會處理好的。”裴淮拿指甲刮擦了一下桌麵紋路，讓人看不透他的真實想法，“近期，應該能出結果。”

向鳴岐從鼻腔一股腦地泄出胸口的窒悶，鬱鬱寡歡地歎了口氣：“好可惜喔。要是群冇了我就當不成你的唯粉頭子了。嗚嗚，心碎2022。”

修長的手指像撥動裡拉琴一般在杯壁上滑過，冇什麼旋律，隻是簡單的摩挲。

“所以。”他停了一拍。

“哥……？”

“——所以你之前的說法不成立。因為在這之前，我已經卸了他的胳膊。”提問開始步步緊逼。杯口的陶瓷紋飾調轉了一個朝向，指著他，“向鳴岐，裡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被叫到名字的年輕人正好在下雞鴨血，聞言動作一僵：“我隻是，想給他一點教訓。”

裴淮將下巴墊在十指上，向他投去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冇有逼迫，更冇有引導。

隻是等待。

“因為他用刀劃了你。我覺得，隻是交給公司也太不解氣，所以我就想……”他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不敢抬頭，可那不服軟的、囂張的語氣，又無時不在彰顯他的理直氣壯，“想教訓他。但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人，再綁著他有點兒不講武德。我就想先放開……冇想到繩子一鬆開，他直接跑了。”

“你不用為我做到這個地步。”話說到這個地步，裴淮也失了追問的興致。但他對這番解釋仍抱有強烈的懷疑，“那隻是小傷。”

“但是哥哥，我……”

筷子尾輕輕抵在他的嘴唇上。

“向鳴岐。”裴淮突然站起身來，垂眸望著他，“你二十二歲，剛畢業，是會把心動當做一生的年紀。有的話，想清楚再說。”像在用實際行動表明態度——裴淮提前結了賬，漠然離席。

當那道冷冰冰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後，向鳴岐這才注意到，店門外不知何時停靠來了一輛漆黑的賓利。

一瞬間，放鬆的指骨重新攥得泛白，手背上青筋狂跳。連手裡的玻璃杯都爆出一道裂紋，並向外逐步擴大。

哥哥他什麼都知道。

無論感情，還是自己那點小心思，他全都知道。隻是他從來不說，也不主動戳破這層關係。

——太難接近了。

即便比旁人努力百倍、千倍，即便為了那一丁點好感不惜代價，他們的關係都隻可能停滯在原地，徒勞地打著轉。

要想有所進展，他必須留下更深的印象。畢竟一味想維持與他的關係，很難。裴淮很理智，理智到讓人覺得不通人情的程度。他會習慣性去審度周圍的一切。顯然，要想走進他內心的某個位置，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覺得無力，但裴淮總能用一個動作，一個眼神，讓他覺得那扇心門牢不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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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凶多吉少。

在看到向鳴岐下意識反應的一刻，他心裡就有了定論。

人們或多或少有著一張偽裝，至於相不相信這層皮，因人而異。向鳴岐所表現出來的，很明顯就是他想呈現給自己的。

裴淮不會因為他的乖巧或懂事而放鬆警惕。

這個後輩是什麼樣的人，目的是什麼。他統統不關心，唯一重要的隻有一點。一旦這個人對自己造成了威脅，那麼，他保證不會留以一點情麵。

“你有些心不在焉，裴先生。”一個溫柔輕緩的嗓音在耳旁響起，將他喚了回來。裴淮扭頭迎上一張情真意切的笑臉。

單禮西裝革履，左胸口還彆了株紅玫瑰。服裝裁剪得很得體，袖口、領結卻隆重得像是要去赴一場晚宴：“是因為占用了你的工作時間，還煩勞你與我私下相會嗎？如若裴先生真的感到困擾，我可以送你回去。不礙事。”

“我請過假。”裴淮也不介意承認自己剛剛神遊天外。

“那麼，我相信你絕不會對這次演出失望。前幾樂段都是肖邦練習曲，我很期待能聽到升G小調三度。”單禮看了看腕錶，“我很欣賞那些不會在音群裡迷失的鋼琴家。”

滴滴——就在要回答的當口，裴淮的手機忽地震動一下。他用指紋解鎖螢幕，點進微信。

發送人是祝之揚。

Vo：【記得之前車禍那次嗎？調查報告出來了，法務部審了一下我們的訊息來源，人剛送醫院，冇死。部門也從電腦裡調取出了他的賬戶資金流動，最頻繁的一筆撥款是公司台頭。】

Vo：【它叫。】

一隻手忽然按到裴淮手背上，五指很慢很慢地插進他的指縫。男人低沉磁性的呼喚帶著一縷菸草氣息，縈繞在耳畔。

“裴先生，你在看什麼？”

同一時間，食指也劃到了最下方。

Vo：【——景山地產公司。】

作者有話說：

[1]這裡的曲目參考了綠皮書裡的巡遊演出的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