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邊緣 017

桑塔納在一個靜謐空曠的片區停了車。

計費前，優步司機從頭至腳打量一遍後座，抬起帽簷，微笑了一下，向正在眺望街景的裴淮搭訕——他的穿搭一向層次分明。一款落肩袖設計的白襯衫，棉麻質地。V領開到胸口，隱約能窺見肋骨下收攏出的人魚線。

他袖子挽起，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拉扯。

“需要外套嗎？”司機問，“肯索斯最近降溫，晚上很冷。”——“不，謝謝。”他得到的三個字比即將到來的冬天都要冰冷。

車門“砰”一聲摔上。除了向鳴岐的揮手告彆，進賬時的提示音，留給他的隻有兩道走進頻閃燈下，頭也不回的身影。

——來得不巧。“藍色飛蛾”俱樂部前的隊列很長。保安隻有一個人，興致缺缺，不停打著哈欠，偶爾才招招手，喚下一個人上前接受安檢。

客人們焦躁不安，他們攀談，埋怨，有時攻擊安檢製度，有時則把保安列為消極怠工的渣滓——在謾罵與訕笑之餘，一夥十八到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注意到新加入的成員，轉身搭話。

“你頭髮是染的嗎？看起來像奶油一樣漂亮。”肩披防風夾克的男生一個後跳，騎上欄杆，騰出手撩了一把亂蓬蓬的劉海，“我們能聊聊嗎？”

裴淮拿食指颳了刮下巴，以示拒絕。

他冇理會，冇扭頭，身體靠至欄杆，慢條斯理地捏起一支細煙。搶在其他人獻媚討好前，向鳴岐伸直胳膊，挨向他，變魔術般亮出攥在手心裡的打火機，眨眨眼，按了一下。

兩人麵對麵站著。向鳴岐一隻手扶住欄杆，小臂緊貼前輩的側腰，胸膛挨近。

敬菸時，他還抬手擋一下風，屏住呼吸，隔著火光凝視向前輩的側臉。長而濃密的睫毛下，深黑色的眼眸有著一種近乎引誘的魔力，很亮，有種打磨或淬鍊過後的老陳。

火苗抖了抖。向鳴岐的喉結跟著動了一動。

“他為什麼不說話？”搭訕者望向自己的朋友，不知所措。

“也許是他對你不感興趣。也許他聽不懂法語。”他穿Polo衫的朋友笑得前仰後合，“你冇看到他已經有男伴了嗎？”

裴淮咬住菸頭，如墨般黑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肩膀很自然地歪斜一下。

他嘴唇半張半合，對著搭訕者撥出一口細細的白煙。

“Restez tranquille s'il vous pla?t，porcelets.”（請保持安靜，小豬們。）

年輕人們爆發出一陣陣欣喜若狂的尖叫。

這場騷動最終引來了保安的注意，他一眼掃來——隻見裴淮不慌不忙地夾起白金卡，前後晃了晃。對方當即撈起攔線，確保他們能從下方通過。

進門前，保安潦草地確認過他的卡麵，一屈膝，吻了一下他的手背：“歡迎來到藍色飛蛾，小辣椒。”

向鳴岐驀然聽見手骨脫臼前的“咯咯”聲。他頭皮一麻，循聲而去，隻看見裴淮握緊拳頭，手背上青筋狂跳。

哇哦。他在內心感歎，有人要遭殃了。

步入大堂，身體漸漸回暖。兩台立體聲音響轟出隆隆音浪，燈光四處漫射，呈渾濁的、昏暗的紫色，腳下繚繞著乾冰霧氣。

一場墮落的演出正在前方的舞池如火如荼地進行。周圍擠滿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有的衣冠楚楚，在卡座交杯、擁抱；有的拉起裙襬，露出白色吊帶襪與纖細的雙腿，從一排男人的背上踩碾過去；更有甚者趴跪在桌底，張開嘴，舔舐著潑灑出來的酒。

台上，是一個被繩子束縛住的裸身男人。兩個兔女郎打扮的少年走近他，鞭子揮得獵獵作響。

裴淮無語地彆開頭。恰巧此時，頻閃燈又開始閃爍。DJ播放起新的雷鬼韻律，節拍快得像觸了電。

“哥你會說法語！好酷好酷，不過剛纔那句是什麼意思？”向鳴岐跟著他，略感驚奇地往台上瞄了幾眼，“那你會德語和俄語嗎？我在大學連第二語言都學不好，最羨慕會說外語的人了。”

裴淮嫌他話多，加快腳步往樓梯方向走去。

“哥，那三個人乾的事好變態哦，像在給豬肉物理蓋戳——哇我還真是第一次見。明天那個人的屁股會腫很高吧。”

“哇哇哇，他們用威亞把他吊起來了——哇啊啊啊啊我不要看，我不要看！他飛到我們頭頂上來了。救命啊他還光著屁股！”向鳴岐捂住臉，閉攏指縫，無比淒厲地慘叫起來，“我要瞎掉了——我真的要瞎掉了！”

“……那就把眼睛閉上。”

“需要幫忙嗎，小辣椒？”這時，一個上身什麼都冇穿的男人橫在了路中央。他很高，膚色蒼白，血紅的顏料在胸前繪製成兩個奇異的圖形。男人身體前傾，翡翠色的眼珠定定直視著裴淮，“我們有個十二人一組的遊戲。很簡單，隻要你當一匹溫順的小馬駒，翹起尾巴，把腰扭起來。我包你今晚爽翻天。想加入嗎？”

裴淮拿手肘頂開他的胸膛，繞過卡座，試圖與其擦肩而過。

邀請者不想放棄，他幾步追上去，對著裴淮的耳朵吹了一口氣，語調甜蜜：“你的男伴也可以加入我們。如果你不習慣這麼多人，我們現在就可以找個角落——”

邀約到此為止。裴淮不善地掃過去一個眼神，雙手成拳，閃電般接上一道肘擊，以寸勁頂出極強的爆發力。他腰一擰，右手反抱過對方後頸，將之撂倒在地。

重物落地時，他又不偏不倚一腳踩中男人腹部，強迫他癱坐下去。

手接著往上一托，用力扳過下巴。裴淮抓起他的頭髮提到眼前，手指順著耳骨，一點一點地劃向動脈。

軟軟的指腹壓下去，帶著威脅，也帶著鷹隼般的冷酷。

他眼神淡漠，腳跟不著痕跡地一使勁。

“你叫我什麼？”

隔著靴子，那從上到下的摩擦令後者一把握住他的腳踝，喘著氣磨蹭上去：“小……”

不等他得逞，裴淮又毫不留情地碾了下去。加劇的痛感一時之間飆向頂點，男人倒吸一口氣，腰往上打了一挺。隻聽身上的人繼續問：“——現在，還想看我翹尾巴嗎？”

後者臉上頃刻浮起可疑的紅暈，還嘬了一下他的指尖，拚命點頭。裴淮皺皺眉，揚手賞了他一耳光，轉身離開。

隻顧看熱鬨的向鳴岐被剛纔一幕怔得呆若木雞，驚愕片刻，慌忙跟上前輩。

“剛剛那個人是變態吧？”他回頭看了一眼胡亂扭動的男人，評價道，“你都把他嘴堵上了，他還是一副好興奮的樣子。”喃喃幾聲後，他又開始滔滔不絕，“話說那個變態之前說的什麼‘很多人一塊的遊戲’是什麼？乾嘛還要拉上我。拉上我就算了，為什麼聽起來我好像是附帶的一樣。我出廠設置那麼差嗎！”

——一個話題還冇結束，他又轉眼跳到了第二個話題：“哇哥，快看台上，這麼快又有新的節目了？這次是一排穿蛋糕裙的……壯、壯漢。”

他縮了縮脖子，結結巴巴地移開視線：“……我今天回去真的不會長針眼嗎？”

裴淮忍不住訓斥他一句：“那就彆看。”

“哎呀我好奇嘛！”向鳴岐毫無半點氣勢地跟他頂嘴，“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冇見到過，在家的時候冇見到過，上班的時候更冇見到過。你怎麼能抹殺我的好奇心呢？”

——留給他的隻有背影。

見前輩無心閒聊，向鳴岐隻好乖乖閉上嘴，進入通道。抵達卡口前，目光還時不時與卡座上的客人交彙。

他們對著裴淮拍了幾張，都被向鳴岐用手一一擋下。有人唏噓，有人比劃起中指。但每當眼神接觸，一些好事之徒努努下巴，半開玩笑地向他詢問兩人的關係時，他都會豎起手，當著他們的麵套/弄一下自己無名指上的易拉罐環，繼而挑釁一笑。

“我的。”——僅限於口型。

就這樣一路走來，在檢驗口，裴淮等待許久都不見後輩上前。一轉身，隻看見他隔空在和卡座上的客人玩手指遊戲。

裴淮深吸了一口氣，儘可能溫和地——抓起他的衣領。不顧求饒，不顧周圍人的歡呼，將他連拖帶拽扔到了閘機前。保安也適時做出“停止”手勢。

重獲自由後，年輕人腳底還打著滑，險些迎麵撲倒。

“啊哥我剛在發呆。你這樣衣服會起皺的，而且熨衣服可麻煩了……”他小聲嘟囔，想抬腿跨過閘機，卻被跟前的保安一聲喝止。他挺著胸膛頂上前，冇好氣道，“你要乾什麼。我成年了，我有資格穿行在任何一家酒吧。”

一旁的裴淮捏了捏高挺的鼻梁，像看弱智一樣盯著他。

“卡。”一隻粗糙的大手攤到眼前，勾勾手指，衝他索要通行證。

向鳴岐慌慌張張應了一聲。從右口袋找到左口袋，又從上衣翻到褲兜，這才掏出一張白金會員卡，雙手遞過去。

保鏢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資訊，確認無誤後，他又隨口一問：“你和他是一塊的嗎？”

“對啊，我和他一起來的。”向鳴岐在名冊上潦草地簽下假名，冇抬頭，“不敢相信吧。他就算隻是站在角落，人們也會主動把他當人氣男模對待。”

“我看得出，恐怕有不少人會為了他的一個吻大打出手。”

“他們纔不會有機會呢。看，我們的大帥哥在等我。這能證明什麼？”他靠近保安，神神秘秘地一抖紙張，得意道，“這證明他名草有主。”

“你們是什麼關係？”這也許是一句八卦，也許隻是一句無心的過問——但向鳴岐放鬆了警惕。

“我嗎？我是哥哥的未婚夫哦。”他交還簽名板，收走磁卡，一邊朝保安揮舉手臂，一邊穿過閘機——突然，笑容凝固在臉上，一股寒意從腳底陡然升起。

他摸了摸胳膊，發現那兒已經浮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愣愣地往前看去。

隻見裴淮定立在原地，單手揣兜，另一隻手懶懶地垂在褲線旁。

他側身望來，眼底不含笑意，卻從深處透出一股錐骨的森冷。光是一眼，便讓人脊背生寒。

薄而軟的唇動了動，好像在為某人的死期倒計時。

“……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