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邊緣 013

這件事發生在十二年前。不單是天災，還是人禍。

由於地處山區，煤穀的年輕勞動力大批量湧入城鎮，與子女、父母分居兩地。如此一來，這類留守兒童對年長些的孩子更是言聽計從。

在裴淮小的時候，時常有大孩子組織他們去後山探險。這是當時最受歡迎的試膽遊戲，帶上野炊工具、睡袋、零食、冇寫完的作業，在山裡度過兩天一夜。

慢慢的，他讀上中學，忙於學業與各項競賽，與以前的朋友也疏遠不少。

恰巧繼母所出的弟弟到了愛玩的年紀，大孩子們又發起新一輪探險邀請，於明睿便主動替了他去。

後來，裴淮從參與搜救的老人口中得知。這群孩子進入深山不到一刻鐘，一場雷雨傾盆而至。稍後的一到兩個小時裡，又發生了山體滑坡，信號塔被沖垮等事故。

一直到後日傍晚，陸陸續續搶救完傷者與受損的農舍，人們才意識到情況不對。

向深山正式展開搜救時，已經無人抱有希望。

之後接連五天，全村上下搜尋無果。為了弟弟，裴淮不得不隻身犯險，涉入山中。就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躲藏在山裡近五年的連環殺人魔。

十七個孩子，最終隻活下來五個——這八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裴淮不敢細想，也狠不下心追問於明睿。

至於這個叫單禮的人，是倖存者中年紀最大的，十二歲。探險前礙於姑姑的強烈要求，不情不願地捎上了年僅十歲的表弟，後者至今生死未卜。

得知訊息，父親從縣裡連夜兼程地趕回來，當眾給了裴淮一耳光，怒斥他冇有照顧好弟弟，怒斥他懦弱無用。

後來，裴淮被迫輟學去了城裡務工，再冇聽說過事情的後續。

所以這張名片出現的時機，太巧，太古怪，也與自己的過去牽連太深。他不得不警惕起來。

根據地址，裴淮很快找到景山地產公司總部。離甜品屋不遠，打車能到，費用也不貴。

闖進公司大門前，他買了一頂鴨舌帽，確認過沿途的監控：想要進去，不難，因企業各部門向記者開放的緣故，保安隻會確認一下記者證，草草放行。

曼穀旅館曾為每位員工偽造過一張記者證，以備不時之需。現在，該是它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下車後，裴淮先前往百貨商店，換了一身行頭：襯衫單穿，下裝是休閒款西褲與工裝靴。

上衣前片紮入褲腰，後襬垂放到腿根的位置，儘顯墜感。這件衣服的版型偏大了一碼，襯得他肩型標緻，頸後一段薄骨凸得鮮明。

裴淮戴上工牌，假借曼穀報社記者的名義，相當順利地混進正門。

進來前，保安並冇有詢問他是否預約。從這個小細節看，景山地產公司不是疏於防範，就是對安防有著充分的自信。

他抬起帽簷，謝過門衛，移步走向了公司大廳。

身後，保安靜靜目送他消失在視野儘頭，喉結一動，拿起對講器道：“董事長，公主已經進來了。”

【把警備撤下來吧，彆造成不必要的損失。】對麵低笑一聲，【畢竟，這位的實力可不簡單。】

剛進大廳，還在覈對數據的前台立馬起身，鞠躬，熱情洋溢地打了聲招呼：“您好，有什麼需要嗎？”她看起來是個新人，不設防，邊靠近邊呈過來一份訪客名單，“請在上麵簽字，謝謝。”

裴淮也與她禮貌問好，在空欄簽下了記者證上的假名。

“您是曼穀報社的記者嗎？”她確認過身份，微笑道，“我記得你們前段時間還忙於東區的一期專訪，怎麼今天想到要來？”

他神態自然：“報社兩週後會開一期新訪談，我跟你們主管在電話裡聊過。對了，宣傳部的負責人是換了嗎？這幾次接電話的都不是同一個人。”

“冇有啊，還是瞿主管。”她搖搖頭，“不過主管最近挺忙的，有可能是辦公室其他人接的。”

“那看來是我來得不湊巧了。”

“冇有這種事，我馬上帶您去找瞿主管。”前台站於他斜前方，右臂橫擺，將他領入電梯間方向。

裴淮看了一眼頭頂監控，跟上去：“勞駕。”

——正因為是新人，這個叫林媛媛的女孩很好說話。

她談吐大方，好客，勤於表達，這樣的人在麵對態度和善的對象時，會非常樂意向之傾訴。通過她，裴淮也在腦中模擬出企業內部的大致構架。

“到三樓了。”電梯門一打開，她先於裴淮邁出轎廂，回頭笑道，“右手邊第一間就是。我帶您過去。”

“謝謝。”

他們有說有笑地拐向右側走廊時，前方的林媛媛忽地腳步一頓，斂去笑意，深深鞠了一躬。裴淮甫一抬眼，注意到辦公室的門口站著一道人影。

“啊，董事長。”她手足無措起來，“那個，下午好。”聽見這個稱謂，裴淮額角突地一跳，後背的雞皮疙瘩一下子起來了。

“下午好，小林。你身後這位是……？”很謙和磁性的聲線，沉穩，像是兩麵輕輕磨動的砂紙。

裴淮一抬帽簷，如墨般深濃的黑眸自下而上盯住他，對上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這是個即使身著西服，也掩不住強壯體格的男人。隻一站，幾乎擋住所有光線。

西裝革履的單禮望向他，彎起左手拇指，摩挲著胸口一支鬱金香，眼神愈發柔和。

“是曼穀報社的記者。”林媛媛介紹道。

“這樣啊。正好，我也有一些事要找你們報社，記者先生。”他微微俯身，靠近，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陰影，輕聲問道，“不介意進來聊聊吧？”裴淮聲色不動地與之對視一眼，頷了頷首。

——辦公室空無一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提前支開了。

單禮走在正前方，為“記者”推開半扇門，貼心地找到一張轉椅：“我聽小林說了。曼穀報社想和瞿主管商量一期訪談。可惜，他目前忙於新策劃，無暇參與。所以，記者先生，我有幸成為你的聽眾嗎？”

不等他回身，一隻手悍然抓向他後腦，五指嵌進頭髮裡，怒扣而下。

手勁極大，單禮閃躲不及，直被一把摜倒在地。

“彆浪費時間。”裴淮扳過他肩膀往下按，迫使兩人呈上下位。他抬腿一跨，騎坐上去，左膝狠狠跪壓在男人小腹。

刀片無聲地抵住對方的喉管。裴淮俯身靠近，眼神冷酷得像在觀察一件毫無價值的死物。

“我冇空跟你演戲。我問，你答，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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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裴淮這次施展的手段強硬而有效：單禮舉起雙手，忍俊不禁，很快向他坦白了名片的來由。

他解釋說是巧合——十二年前，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他被裴淮救下，撿回了一條命。自那之後，他一直想著要報恩。

可惜重返煤穀，見到的並非昔日恩人，而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詢問之下，他得知多年前，搭乘南下的火車離家後，裴淮再未與家中聯絡，連於明睿也不清楚兄長的去向。本著多一條訊息渠道的僥倖，單禮留下名片，敗興而歸。

而於明睿的自殺，同樣讓他感到意外與費解。

裴淮暫時還不能確定他是坦誠，還是藉機把責任摘了個乾淨。他半信半疑地一扭腕，收刀，正欲起身推門，方纔還命懸一線的單禮叫住他。

“裴先生，且慢。”他提了提衣領，扭正領帶，迎著裴淮毫無波瀾的雙眼坐起來，“您願意留下來與我共進晚餐嗎？”

毫無邏輯的請求。可一想到這個人身上存在太多疑團，裴淮一思忖，妥協了。

但他怎麼也冇想到。

接受的代價，就是自己將出現在高檔飯店的包間。

布餐前，對座的單禮手肘前壓，支在桌上，十指交叉墊在下巴處。他微笑，食指偶爾撫過唇緣的傷疤，端著一種成熟男人的姿態：“我原以為你不會答應。看來，我先前的誠實讓你放下了防備。這是我的榮幸。”

作為表率，他舉杯抿了一口紅酒。

裴淮反應平平。

“離開煤穀的這幾年，過得還好嗎？”單禮看著他，兩指饒有興味地握住杯座，一仰脖，嚥下又一口。

“嗯。”

“其實，我有些意外，原來你也在肯索斯。這裡確實有無限的發展潛力，不管是你，還是我司前景。看來，總部的搬移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裴淮默不作聲。

“你看起來不太想繼續對話，是因為不喜歡這樣的話題嗎？”他歉意地揚了揚眉，稍稍傾身，“很抱歉，我似乎讓你感覺不自在了。但我本意並非如此，要先喝點什麼嗎？”

“……不用。”

遭到拒絕的東道主溫柔地朝他一笑。過後，單禮又詢問了一些諸如“有什麼忌口”，“環境會不會過於安靜”之類的問題，還與裴淮主動談及放克音樂。

聊到最後，裴淮一句都不想搭理他了。

後者也知道自討冇趣，遂示意下屬找了個由頭，藉口離開包間。

裴淮頹下肩膀，仰頭，深呼吸，為自己爭得的一點獨處時光深呼吸。正當第二口吸氣時——“哥，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一個熟悉的腔調滑到耳際。

他嚇了一跳，差點掙紮著跌下椅子。睜眼看去，隻見向鳴岐兩手抱住腦袋，蹲在桌下，朝他無辜地擠擠眼睛。

“你……？”裴淮驚訝於他的神出鬼冇，想張口詢問，一時之間卻尋不到合適的詞。

“我在路上看到了你，而且今天不是說好要一起吃咖哩嗎？所以我跟過來了。偷偷的，悄咪咪的。”他左手擋在嘴邊，壓低聲音，右手食指與中指又擺出“手指小人”，隔空行進兩步，“他們都冇發現我，我就像特工一樣順利潛進來了，酷炸了你知道嗎？途中還有人跟我鞠躬打招呼呢，都被我完美地忽悠過去了。”——裴淮正想抬手訓斥，但聽大門方向過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情急之下，裴淮一腳將他踹進桌下，拉過桌布，完全遮擋住底下的人影。

當單禮向他躬身致歉，坐回原位時，不明情況的後輩卻伸手摸上他的膝蓋，似乎想站起來。

裴淮見狀往前挺了一挺腰，大腿猛一下夾住他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