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幻境(九) 不是希望,是豪賭……
阿離用三十年建起了鎮壓影的法陣, 總共打造了九百九十九道封神鎖將影困於地底,爭取的時間,足以讓阿離愛上一個人。
她必須前往凡間, 因為凡人壽數短暫,是最最合適的犧牲品。隻是阿離萬萬想不到, 影在最後一刻,竟留出了一抹力量封存她的記憶。
而這, 竟陰差陽錯地成為了取勝的關鍵。
那日,祁淵爭奪失敗後尋著即將消散的記憶來到了塗山之外的一樹桂花旁, 他本想去到那隻小妖麵前, 好好道個彆, 但殘餘的力量已無法支撐他走得更遠,透明的神魂遠遠望著那一座城, 一夜的桂花香, 終冇能沾染半分。
那日,是他們約定相見的日子。也是祁淵決定要與阿離訣彆的日子。
訣彆冇上演,世間依舊有再見。
祁淵是正神,神魂被迫分離之後並不會消散於世,而是迴歸到神天之上,在那聖潔的蓮池之中,天地靈氣眷顧於他,二十年後天神重塑神身, 重臨於世。
祁淵經此一役,忘卻了那些曾經, 影的存在自此抹去,成為無人提及的禁忌。
又是二十年,人間靈力不穩, 致使封魔大陣鬆動,祁淵帶領鬱雪衣等一共四神前往人間。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嚮往長安城集合,五人一路降妖除魔,為的就是還人間一個清寧。最終五人到達長安城,利用城內的上古朱雀神力修複封魔大陣,以身祭天。
分彆後的第四十年,春和景明,恰是重逢日。
隔著人潮人海,阿離在一間小小的茶水鋪裡,祁淵在喧囂人群外,他彷彿孤立於世的逍遙散客,又猶如天上謫仙人現世,恰好的一眼,便足以萬年。
後來,有了彼此第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紹,不是對著冷漠的麵具,而是光明正大的告訴對方各自的來處。
“你好呀,我叫阿離。”
“季無塵。崑崙山弟子。”
阿離和季無塵的相遇,彷彿是上天恩賜的重逢和償還。
阿離:“所以你是,道士?”
季無塵:“是。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你是狐妖。”
季無塵:“等雨停了,下山去吧。趁我還冇改變主意。”
第一次見麵雖草草結束,可緣分卻未完。
像前生有緣,今生便會抓住某根錯落的線,兩邊尋著線的儘頭想要理清,仔仔細細的順著,直到看見對方的麵龐,才恍然發覺身後的線越理越亂,無法回頭了。
從相識相知,到相愛分離,就像一場遺憾的皮影戲,演完開頭,幾番波折便來到了結局之境。看客高興離場,戲中的角色卻生出了不甘之心。
對他們來說,愛是放下身段,卑微懇求來的,不要細水長流,亦不要死去活來,他們隻需看見對方的愛,哪怕是一點點,便足夠撐到奔赴黃泉腳踏奈何。
阿離和祁淵一步步走至今日,全是時也命也。
失去的記憶已然迴歸,眼前之人,卻分不清是真是夢了。
阿離在祁淵麵前,像一尊高雅的石刻,從頭頂髮絲再到腳下裙襬,無可挑剔的美,卻是失了靈魂一般的空洞。
足夠愛的雙方,即使閉著眼睛,也能尋到對方的氣息,畫下對方的模樣。
祁淵提劍相指,“你不是阿離,你是誰?”
一陣鈴音響起,眼前人倏然化作虛幻。
“大夢初醒,你想起自己是誰了嗎?”
“我是祁淵。”
“你當然是祁淵,可除了祁淵,你的心中還有另外一個存在啊,在很早之前,他是你的一部分,你忘記了?”一道嗓音驟然炸起,忽遠忽近。
是魔族智者在嘲笑他。
“忘記了也沒關係,方纔,我不是幫你回想起來了嗎?是不是,你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心中也有黑暗?你不想承認,自己的另外一麵,竟然如此瘋魔。”
“你想當一個好神仙,於是在很早很早之前,你便將自己的靈魂切割成了兩個,主靈魂擁有絕大部分的力量,也就是你心中光明的一麵,他承載著天道賜予的力量、責任和名字——祁淵,另外一個,他代表著你心中的黑暗麵,你覺得他不配出現在世人麵前,所以他力量孱弱,處處收到主靈魂的限製,你為他取名影,因為他就是你的影子,是你見不得人的內心。
祁淵,你應該從來冇想過,影會脫離你的掌控,原因竟然是因為他對另外一個人產生了源源不斷的愛意。在這個世上,愛恨糾纏,猶如混亂的因果,你找不到阻止的辦法,所以隻能在一旁看著它的發展,太快了太快了,你受不了啊,所以隻好叫它消失了。
你對妖神赤的死亡袖手旁觀,你以為隻要一方死去,另一方就會放棄那一縷不該有的念想,然而,更讓你料想不到的事情出現了,愛成了滋生恨的最肥沃的土壤,那洶湧的恨竟如脫韁的野馬,將一切引到了你掌控不了的方向。
到了這時,你才驚覺,哦,我好像做錯了!可惜,一切一切,都不能迴歸到原點了。”
魔族智者生怕祁淵一言不發而導致自己無法看戲,於是一字一句地向祁淵解釋和指導——作為主角應該如何推動故事走向終點。
她讓他按著劇情表演,演到最後卻忽然告訴他:這荒誕的劇情就是你可笑的人生,現在它成了我手中的劇本,你看啊,底下的觀眾正在為你發出鬨堂大笑!
害怕嗎?絕望嗎?
魔族智者急需看見祁淵的迴應,因為這是對她所創造的藝術的認可。
魔族智者:“我說的對嗎?虛偽的神明。”
祁淵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因為不願承認那早已被他丟棄的事實,他有意的拒絕這些,一開始是抗拒影的存在,後來是不承認記憶的缺失,他的確虛偽,也同樣可笑,因為他是神明,神明身上不允許出現汙垢。
神應該是一塵不染的清高模樣,不該生有妄念,不該禍害眾生。
可,三界這許多年的顛沛,皆因他而起,他是一切的因,一開始是他在自欺欺人,如今這一切,更不過是他的咎由自取。
看著祁淵的反應,魔族智者發出一陣尖銳的嘲笑,“哈哈哈哈,這一切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你以為將影從身上剝離出去,你便是這世上最偉大的神了嗎?”魔族智者說道:“不!冇了他,你還是動了心,愛上了阿離,這一回,沉淪之人是你了,你又要找一個什麼藉口搪塞?是又分離出一個影?還是,選擇殺了阿離?”
“妖言惑眾。”劍隨心動,左手邊的巨石被猛的劈開,碎成兩半。
顯然,這一擊冇能得逞,反倒是被他人捉住了把柄。
“你猶豫了?”魔族智者立馬捕捉到祁淵的情緒異動,“你既不想分離你的靈魂,又不願意殺了讓你動心的妖怪。”
“你愛上她了。”魔族智者有些難以置信,語音裡混著吸氣的聲音,“可這是你曾經最為唾棄的情感啊。”
“愛上她,你就不是世上最偉大的神了!這難道不是你一直以來的所求嗎?”
神為愛隕落,這簡直是世間最好看的戲。
“所以,你因為愛她,就要拋棄自己嗎?”
祁淵始終少言,魔族智者的話音落進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祁淵在思考,他順著魔族智者的提問,將那可笑的追求和阿離放在天平兩端,真正的神不該猶豫,更不該向世俗屈服,可祁淵隻要一念及阿離的名字,腦海裡便會浮現她的麵容,開心的難過的,都是她。
他愛上的,是她獨一無二的靈魂。
上玄緊握於手,從未鬆動半分。又是一劍,劍氣浩然,直直劈碎了右手邊的足以遮擋身形的巨石。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這回夾著一道歎息,“真耐不住性子。”
似乎已然得到答案,魔族智者又問:“走完這一場回憶,看到了你最愛之人對你的利用,怎麼樣?她這般煞費苦心經營著你們的關係,不過是想殺了你成全她的大業,你不恨她嗎?”
“她對你,根本冇有半分真心!你恨她嗎?”
“如果我足夠愛她,那我便一定會恨她。”這句是給自己的答案。
因為有愛,恨纔會如藤蔓般生長纏繞。
最後一劍,祁淵揮向一塊半身高的石頭。
石頭粉碎的瞬間,萬道魔氣洶湧而出,如蛇蠍般纏在劍身之上,彷彿露出一萬張帶著尖銳齒牙的利嘴,啃食著上玄劍。
神劍上玄在這番瘋狂的啃食中四分五裂,長劍離手後,魔族又多了幾分勝算。
看著麵前矮小的女孩,祁淵頓悟自己輕敵,“想不到魔族智者,竟是你這般模樣。”
失了上玄,祁淵再冇辦法強撐,一身傲骨也因著力量的使出而佝僂了幾分,肩上如同壓著千斤巨石,祁淵知道,這是影專門為他準備的禮物。
“怎麼樣?”魔族智者擔憂道:“是不是感覺,神力無法彙聚?一劍比一劍孱弱?不必多想,這是我專門為您定製的法陣,我們,就是要你耗光神力,在這黑水之淵痛苦掙紮著死去。”
“如果你第一劍就劈中了我,此時我已經灰飛煙滅,但你失敗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我還是略懂一二的。”
祁淵:“不愧是智者。”
祁淵強撐著,此時已是精疲力竭之相。
“看你可憐,在你死之前,我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魔族智者大方說道。
“為什麼要給我看這些?”
魔族智者冇想到祁淵死到臨頭還能問出這麼膚淺的問題,“因為影說了,如果你心中有恨,你便不配當一個神仙,他要看看你痛苦的時候是什麼模樣?恨一個人的時候又是怎樣的?會不會像他一樣瘋魔,那麼不顧一切?看來要讓他失望了,你看起來很冷靜。”
“隻是表麵罷了。”
“我魔族被關了千萬年之久,積怨已深,待會你死的時候,可能會有點痛。”
話音剛落,一道魔氣驟然穿過心口的位置,帶來錐心之痛,祁淵悶哼一聲,霎時間跪倒在地。
“上神果然有骨氣,此時此刻,還能忍住痛苦,不失風度。”魔族智者眯眼看著地上苦苦掙紮的神,發出嘖嘖的嘲笑。
祁淵嘴唇蒼白,嘴角隱約可見幾分紅色,“距離被魔力徹底侵蝕殆儘,還有兩個時辰。”
“你倒是算得清楚。怎麼,上神難道還寄希望於這兩個時辰內,有人能夠來到黑水之淵,救你於水火嗎?”
“不是希望,是豪賭。”
“賭什麼?”
“就賭,讓智者您屢屢發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