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天尊投影崩散,青冥子等殘兵敗將倉皇遁走,那籠罩鳳凰城西區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
天空恢複了往日的顏色,雖然依舊有些灰濛,但至少不再是那種彷彿末日降臨的鉛灰死寂。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滿目瘡痍的街道上。
“醉生夢死”酒吧,如同一位曆經慘烈廝殺、遍體鱗傷卻依舊倔強挺立的戰士,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外牆佈滿蛛網般的裂痕,門窗玻璃儘碎,門前的石板路碎裂凹陷,一片狼藉。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能量餘波,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源自雪菲菲本源的極致寒意。
酒吧內部,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守月大陣的光罩早已徹底破碎,殘存的陣法符文黯淡無光。
桌椅東倒西歪,杯盤狼藉,酒架倒塌了大半,珍藏的靈酒流淌一地,混合著灰塵和碎玻璃,散發出濃鬱而雜亂的氣味。
牆壁上裂紋遍佈,天花板甚至有幾處露出了結構骨架。
一片死寂。
與之前激戰時的轟鳴和能量風暴相比,此刻的安靜,反而顯得格外沉重和壓抑。
沈玄月盤膝坐在相對完好些的吧檯後方地麵,雙目緊閉,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氣息微弱而紊亂。
他正在全力運轉《孤燈訣》,調息療傷,修複著強行燃燒魂源催動“四象絕陣”對抗宗主投影所帶來的嚴重反噬。
銀灰色的長髮有些散亂,垂在額前,平添了幾分罕見的脆弱感。
蘇婉容臉色疲憊,但依舊強打精神,溫潤的調和之力如同涓涓細流,輕柔地籠罩著沈玄月,輔助他穩定體內狂暴紊亂的氣息,同時也在小心翼翼地修複著酒吧內部受損最輕的區域,試圖驅散那令人不適的死寂感。
莫青瑤受的傷最輕,主要是靈力消耗過大。
她正冷著臉,動作利落地清理著門口的障礙物,將碎裂的門板和大塊雜物搬到一旁。
她的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戰場清掃般的冷靜,但緊抿的唇角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青鸞之力偶爾流轉,震開一些頑固的碎屑。
林小霧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但此刻正努力地施展著生機法術。
翠綠色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般在她指尖跳躍,所過之處,地麵細小的裂縫開始緩緩彌合,一些被震傷、奄奄一息的靈植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
她時不時擔憂地看一眼沈玄月,又看看四周的慘狀,小臉上寫滿了心疼和後怕。
雪菲菲則安靜地站在窗邊,望著外麵破敗的街道,冰藍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靜,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與她無關。
但她周身的寂滅寒意,卻比平時更加內斂深沉,如同暴風雪後的極地冰原,寂靜之下蘊藏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她偶爾會轉頭看向沈玄月,冰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玄影的古燈被放在吧檯唯一完好的一角,燈焰顯得有些微弱,時不時閃爍一下,它的碎碎念在眾人識海中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如既往的嘴賤:
【媽的…總算撿回條老命…老沈你這玩得也太大了!燃燒魂源啊!差點把自己點天燈!
不過…乾得漂亮!能把碧海那老雜毛的投影打崩還逼他立誓,夠本了!
就是這酒吧…嘖,跟被洪荒巨獸踩過似的…修起來得花多少錢啊?
可惜管賬的狐狸跑了,不然又能看她炸毛記天價賬單了…】
提到“管賬的狐狸”,酒吧內的氣氛,莫名地凝滯了一瞬。
蘇婉容擦拭酒杯的動作微微一頓,輕輕歎了口氣。
莫青瑤搬動碎木的手停了一下,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蹙。
林小霧眨了眨還帶著水汽的大眼睛,小聲嘟囔:
“倩倩姐要是在…肯定又要說‘裝修費’、‘精神損失費’好貴好貴了…”
連雪菲菲,都似乎微微偏了偏頭,冰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彷彿在回憶那個總是很“吵”的身影。
是啊,胡倩倩不在。
若是往常,這種戰後殘局,必然是那隻狐狸精上躥下跳、呼天搶地的最佳舞台。
她會一邊尖聲抱怨著“虧大了虧大了”、“破產了破產了”,一邊抱著她的記賬水晶板,眼睛放光地清點損失,然後羅列出諸如
“宗門襲擊特彆財產損失費”、“老闆重傷誤工及醫療費”、“員工心理創傷撫慰金(特指她本人)”、“酒吧形象受損導致客源流失預估費”
等等一係列令人瞠目結舌的天價條款,追在沈玄月屁股後麵要求簽字報銷。
她的吵鬨、她的算計、她那E杯亂顫的誇張動作…曾經是那麼地讓人頭疼,甚至有些厭煩。
可現在,當她真的不在了,酒吧裡隻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修複工作的沉悶、以及沈玄月療傷時的寂靜時,所有人才恍然發覺——
原來,那份喧囂和“市儈”,早已成了“醉生夢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像一盤菜,少了最跳脫的那味調料,總覺得…缺了點什麼,變得平淡,甚至有些…冷清。
接下來的幾天,酒吧在緩慢地修複中。
蘇婉容負責內務和療傷輔助,莫青瑤負責體力活和安保警戒,林小霧負責生機修複,雪菲菲…
她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待著,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種鎮物,那收斂後的寂滅寒意讓殘留的天瀾宗能量餘波都不敢造次。
沈玄月的傷勢極重,需要靜養。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二樓靜室閉關,偶爾下樓,臉色依舊不好,但眼神中的深邃和冰冷更勝從前。
酒吧勉強恢複了基礎的運營,但客人寥寥。
畢竟,那場大戰的動靜太大,誰都知道了“醉生夢死”和天瀾宗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三個月後必有驚天動地的一戰。
尋常修士,誰敢在這個時候來觸黴頭?
來的多半是一些訊息靈通、膽大包天、或是彆有目的的傢夥,探頭探腦,喝杯酒都心神不寧。
冇有胡倩倩眉飛色舞地推銷酒水,冇有她跟客人插科打諢套取情報,冇有她精打細算地記錄每一筆收支…
酒吧的運營,顯得格外…公事公辦,甚至有些死氣沉沉。
莫青瑤隻會冷著臉遞上酒水,蘇婉容溫柔但疏離,林小霧懵懂天真,雪菲菲…客人根本不敢靠近她三米之內。
吧檯後,原本屬於胡倩倩的位置空著。
那本她常抱著、寫滿了各種奇葩條款的記賬水晶板(副本)已經碎了,新的還冇人去弄。
酒水庫存、日常消耗、甚至修複材料的采購…一切都變得混亂而低效。
蘇婉容嘗試著接手賬目,但她性情溫婉,不擅此道,記下的賬目工整卻缺乏那種…胡倩倩式的“靈魂”。
莫青瑤更是對此毫無興趣。
夜晚打烊後,酒吧裡格外安靜。隻有修複法陣微弱的嗡鳴,和幾人輕微的呼吸聲。
蘇婉容會泡上一壺安神茶,分給大家。
莫青瑤擦拭著她的匕首。
林小霧照顧著她的花花草草。
雪菲菲依舊望著窗外。
冇有人說話。
那種曾經被胡倩倩的吵嚷所填充的空間,此刻顯得格外空曠和寂靜。
玄影偶爾會賤兮兮地打破沉默:【哎,你們說,那隻狐狸現在在哪兒?是不是躲在哪個角落裡一邊罵老闆冇良心一邊擔心得掉金豆豆啊?嘖嘖,E杯起伏肯定很壯觀…】
但它的調侃,往往得不到迴應,反而讓那份缺失感更加明顯。
沈玄月偶爾下樓,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吧檯角落,銀灰色的眸子深處,會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動,隨即又恢複古井無波。
酒吧恢複了表麵的平靜,甚至比大戰前更加“井然有序”。
但每個人都隱約感覺到,一種熟悉的、鬨騰的、甚至有些煩人卻充滿生氣的味道,消失了。
這份平靜之下,瀰漫著一種等待的焦灼,對三個月後命運的擔憂,以及…一絲對那隻離家出走的狐狸,複雜難言的掛念。
平靜,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詭異的間歇。
而那個缺席的吵鬨身影,何時歸來,能否歸來,也成了懸在眾人心頭,一個不願明說,卻無法忽視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