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的突破,並未帶來預想中的摧枯拉朽,反而像是捅開了一個巨大而精緻的蜂巢,將聯軍徹底拖入了更加殘酷、更加血腥的泥潭。
神界守軍在失去了外圍屏障後,並未崩潰,而是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紀律性與對地形的極致利用。
他們迅速放棄了城牆外圍難以固守的區域,如同潮水般退入城內,依托著那由白玉鑄造、佈滿神聖符文、結構複雜如迷宮般的街巷,構建起層層疊疊、交叉火力的防禦工事,準備與聯軍進行最後的、也是最慘烈的逐屋爭奪。
聯軍主力在肅清城牆殘餘抵抗、建立穩固的前進陣地後,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城內,卻瞬間發現,自己彷彿闖入了一個由光芒與死亡編織的陷阱。
“輝光之城”的內部,遠比從外部看上去更加宏偉、更加複雜。
寬闊足以容納數十架馬車並行的主街兩側,是高達百丈、雕刻著繁複神紋的巨型建築,這些建築本身就是一座座小型的堡壘,窗戶和陽台被改造成了射擊孔,隱藏著聖光弩炮和神術法陣。
無數狹窄的巷道如同蛛網般密佈,連接著主街與後方更加龐大的建築群,這些巷道陰暗、曲折,是伏擊與反伏擊的絕佳場所。空氣中瀰漫著濃鬱不散的神聖能量,形成了一種無形的“神聖迷霧”,不僅持續壓製著聯軍將士(尤其是妖族和魔族)的力量,更能乾擾神識探查,使得視線和感知範圍被壓縮到了極限。
戰鬥,從踏入城內的第一步起,就進入了最殘酷的“絞肉機”模式。
“小心左側三樓視窗!”
“右邊巷口有能量反應!是神罰傀儡!”
“掩護!我們需要爆破那棟樓的大門!”
混亂而急促的指令在“星語”係統中響起,聲音都帶著嘶啞與緊繃。
聯軍不得不化整為零,以小隊為單位,沿著街道、巷道,甚至破開牆壁,艱難地向城市中心推進。
每一步,都伴隨著鮮血與犧牲。
神界守軍的抵抗無所不用其極。
天使小隊利用其高機動性,從空中發動俯衝襲擊,投擲下凝聚著淨化之力的聖光長矛;
成群結隊、不知疼痛、防禦力驚人的神罰傀儡,如同移動的鋼鐵壁壘,頂著聯軍的火力強行衝鋒,近身後便引爆體內的神聖核心;
隱藏在建築內的神射手,用附著破甲、冰凍、灼燒符文的聖光箭矢,精準地狙殺著聯軍中的軍官和施法者;
更有甚者,一些重要的街口和廣場被佈下了觸髮式的神聖陷阱,一旦踏入,瞬間便會爆發出籠罩全場的聖焰風暴或裁決之光。
慘烈的近距離搏殺在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內上演。
妖族戰士怒吼著與神罰傀儡撞在一起,利爪與金屬拳頭對轟,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魔族士兵利用暗影穿梭,與隱匿在建築陰影中的神界暗殺者進行著無聲卻致命的較量;
清蒼宗弟子則結成小型劍陣,一邊抵禦著來自四麵八方的攻擊,一邊試圖淨化瀰漫的“神聖迷霧”,為部隊提供有限的視野。
推進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往往為了爭奪一棟看似普通的建築,雙方都要反覆拉鋸數次,付出數十甚至上百條生命的代價。
街道上、廢墟間,堆積著雙方戰士的屍體,白玉般的地麵被染成了暗紅與金紅交織的恐怖色彩,破損的兵器、焦黑的鎧甲碎片隨處可見。
墨辰、龍欣彤等大將雖然勇猛,但在這種狹窄、複雜的環境下,個人武勇的作用被極大限製,他們更多地是作為定海神針,頂在最危險的區域,承受著最大的壓力。
墨辰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巨猿真身甚至有些維持不住,但他依舊咆哮著揮舞巨斧,將一個個撲上來的神罰傀儡劈碎。
龍欣彤的鳳凰真火在巷戰中不敢肆意揮灑,生怕誤傷友軍,隻能凝聚成火焰長鞭或護盾,戰鬥得憋屈而艱難。
聯軍將士的士氣,在持續的高強度戰鬥和巨大傷亡下,開始出現波動。
那無處不在的“神聖迷霧”不僅壓製力量,更在不斷侵蝕著他們的意誌,放大著內心的恐懼與疲憊。
一些心誌不夠堅定的低階修士和妖族,甚至開始出現幻覺,彷彿聽到神隻的低語在誘惑他們放棄抵抗。
就在這局勢逐漸向著不利於聯軍的方向滑落之時,一陣空靈、舒緩、彷彿能洗滌靈魂的樂聲,如同穿透烏雲的光束,悄然在血腥的戰場上響起。
是嶽傾顏。
她並未待在安全的指揮部,而是帶著她那數十名擁有通靈道體或擅長音律治癒的清蒼宗女弟子,來到了前線一處相對穩固、已被聯軍占領的廣場邊緣。
她們尋了一處較高的殘破露台,不顧流矢與偶爾掠過的聖光,毅然開始了演奏。
嶽傾顏懷抱古琴,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殺伐之音,而是《清心普善咒》、《安魂曲》等寧靜祥和的樂章。
簫聲清越,笛聲悠揚,鐘磬之聲空靈迴盪……一道道無形的、蘊含著寧靜道韻與勃勃生機的音波漣漪,以她們為中心,輕柔而堅定地擴散開來。
這樂聲彷彿擁有神奇的力量。
它所過之處,那令人心煩意躁、壓製力量的“神聖迷霧”,竟如同冰雪遇到陽光般,開始緩緩消散、退避!
雖然無法完全驅散,卻極大地改善了聯軍將士周圍的環境,讓他們感到周身一輕,靈力、妖力的運轉都順暢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樂聲直抵心靈。那飽含安撫與治癒力量的韻律,如同母親溫柔的撫慰,輕輕拂去將士們心頭的恐懼、疲憊與殺意帶來的戾氣,讓躁動不安的靈魂重新歸於平靜與堅定。那些出現幻覺的戰士,眼神也逐漸恢複了清明。
“是傾顏仙子的琴音!”
“感覺好多了!腦袋清醒了!”
“兄弟們!頂住!為了陛下,為了聯軍!”
振奮的低呼在戰線各處響起。
聯軍將士們精神大振,原本有些渙散的陣型重新變得緊密,抵抗更加頑強,攻勢也恢複了幾分章法。
嶽傾顏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同時為如此大範圍的將士提供音律輔助,對她神識和靈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她咬緊牙關,指尖依舊穩定地在琴絃上跳動,將那救贖般的樂聲,源源不斷地送入每一個浴血奮戰的聯軍將士耳中,融入他們的靈魂深處。
有了嶽傾顏音律的支援,聯軍的巷戰雖然依舊艱難,步步荊棘,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但至少穩住了陣腳,避免了因士氣崩潰而導致的全線潰敗。
他們如同最堅韌的工兵,一寸寸地清理著街道,一棟棟地爭奪著建築,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城市最中心那最高大、最輝煌、散發著最濃鬱神聖氣息的建築群——輝光神殿,擠壓過去。
所有人都知道,那裡,纔是這場“輝光之城”攻防戰的最終舞台,也是神界守軍最後、最強的堡壘。
腳下的每一步,都踏在同伴與敵人的屍骸之上;耳邊的每一縷樂聲,都混合著爆炸與喊殺。
這是一場意誌與鮮血的消耗戰,聯軍正在用最笨拙、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啃食著這座神之城池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