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證人的獨白
法庭。
葉辰整理著桌上的檔案,餘光掃過對麵律師席——周毅正襟危坐,指尖輕輕敲擊著一份裝幀精美的檔案夾,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從容。旁聽席上坐滿了媒體記者,攝像機鏡頭反射著冷冽的光。
審判長敲響法槌,宣佈庭審繼續。葉辰起身時,發現自己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意。他鬆了鬆領帶,聲音沉穩地迴盪在法庭內:"審判長,我方申請傳喚一位新的證人——賽諾製藥前研發總監張哲。"
這個名字像一顆炸彈在法庭引爆。周毅猛地抬頭,手中的鋼筆在檔案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跡。旁聽席響起一陣騷動,記者們紛紛低頭速記。審判長皺眉翻閱葉辰提交的證人名單:"這位證人不在預先提交的名單上。"
"因為證人直到昨晚才決定出庭。"葉辰轉向法庭入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的視線。
門開了。走進來的男人約莫五十出頭,灰白的鬢角修剪得一絲不苟,深藍色西裝熨燙得冇有一絲褶皺,但眼下濃重的青黑色暴露了他的疲憊。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像是揹負著無形的重擔。
"請證人宣誓。"書記員遞上聖經。
張哲將左手按在聖經上,右手舉起。他的手指修長,指節處有幾道細小的疤痕——常年泡在實驗室的痕跡。"我發誓所述皆為事實,全部事實,除事實外彆無他物。"
葉辰走到證人席前,遞上一瓶水。張哲接過時,兩人的手指短暫相觸,葉辰能感覺到對方指尖的顫抖。
"張先生,您在賽諾工作了多久?"
"十五年零四個月。"張哲的聲音低沉但清晰,"從普納替尼的分子設計階段開始,直到去年十二月離職。"
"您負責的具體工作是什麼?"
"最初是藥物化學團隊負責人,後來擔任整個項目的研發總監。"張哲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這是多年學術報告養成的習慣,"我監督了從實驗室合成到三期臨床試驗的全過程。"
葉辰從肖清雪手中接過一份檔案:"這是您提供的研發成本明細。與賽諾公開宣稱的十五億美元研發投入相比,實際支出是多少?"
張哲深吸一口氣:"九億七千萬美元左右。"
法庭內一片嘩然。審判長不得不敲槌維持秩序。周毅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正在紙上瘋狂寫著什麼。
"這五億三千萬美元的差額去了哪裡?"葉辰追問。
"市場營銷費用、高管獎金、遊說支出..."張哲的嘴角浮現一絲苦笑,"都被計入了研發成本。這是行業慣例,為了...為了合理避稅和申請政府補貼。"
葉辰走向陪審團席,讓這個數字在他們腦海中沉澱。他注意到一位女陪審員——一位會計事務所的合夥人——正在筆記本上快速計算著什麼。
"關於專利延期,"葉辰繼續問道,"賽諾是如何在覈心專利到期後繼續維持壟斷的?"
張哲調整了一下眼鏡:"我們...他們找到了一種取巧的方法。對分子結構進行微不足道的修飾——通常是改變一個羥基的位置,然後申請新的製劑專利。業內稱為'常青樹'策略。"
"這種修飾會改變藥效嗎?"
"不會。"張哲搖頭,"就像把一本書的封麵從藍色換成綠色,內容一個字都冇變,但可以聲稱是新版本。"
旁聽席上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葉辰看到肖清雪正在向一位記者展示專利檔案的對比圖,記者瞪大了眼睛。
"最後一個問題,"葉辰的聲音突然放輕,"為什麼決定站出來作證?"
張哲的手指緊緊攥住水瓶,塑料瓶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我女兒...去年確診白血病。"他的聲音哽嚥了,"當我看到藥價單時,才意識到自己參與研發的藥,正在殺死像我女兒這樣的孩子..."
法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書記員都停下了記錄的筆。
"提問完畢。"葉辰輕聲說。
周毅幾乎是跳起來的,他的西裝下襬帶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漬在檔案上暈開,像一朵猙獰的花。
"張博士,"他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親切,"您被賽諾開除的真實原因是什麼?"
張哲皺眉:"我冇有被開除,是主動辭職。"
"是嗎?"周毅誇張地挑眉,從檔案夾中抽出一張紙,"根據公司記錄,您是因為在動物實驗中偽造數據被勒令離職的。"
葉辰立即起身:"反對!這是對證人品格的惡意攻擊。"
審判長點頭:"辯護律師請提供證據。"
周毅得意地晃了晃檔案:"這是公司內部調查報告,證明張哲團隊在三期臨床試驗中存在數據造假行為。"
張哲的臉漲得通紅:"這是汙衊!那份報告是在我舉報成本虛報後突然出現的!"
周毅充耳不聞,繼續逼問:"您離職時簽署了保密協議,獲得了兩百萬美元的補償金,對嗎?"
"那是封口費!"張哲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們威脅如果我透露成本問題,就讓我在整個行業混不下去!"
葉辰抓住時機:"審判長,我方申請提交張哲的離職協議作為證據。"
協議投影在大螢幕上,葉辰用鐳射筆指向一個條款:"請注意第7.3條特彆約定:'乙方永久不得以任何形式披露與普納替尼成本覈算相關的資訊'。"他轉向陪審團,"為什麼單獨強調成本覈算?因為這纔是他們真正想掩蓋的。"
周毅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強撐著冷笑:"這隻是標準條款..."
"是嗎?"葉辰從肖清雪手中接過另一疊檔案,"我們比對了賽諾近五年其他高管的離職協議,冇有一份包含這樣特殊的保密條款。"
法庭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陪審團交頭接耳,審判長若有所思地翻看檔案。周毅回到座位,掏出手機快速發了一條資訊。
休庭鈴聲響起。審判長宣佈:"鑒於新證據的重要性,本庭休庭一小時進行合議。"
人群開始騷動。葉辰正收拾檔案時,一個戴著鴨舌帽的法庭工作人員悄悄靠近,將一個U盤塞進他手裡。"Z給你的,"那人低語,"小心監控。"
肖清雪敏銳地注意到這一幕,立即用身體擋住可能的視線。葉辰不動聲色地將U盤塞進內袋,手指觸到了冰冷的金屬表麵。
在律師休息室裡,葉辰將U盤插入筆記本電腦。裡麵隻有一個音頻檔案,日期顯示是三天前。點擊播放後,周毅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堵住張哲的嘴...那個UCLA的教職可以安排..."
肖清雪倒吸一口冷氣:"他們在賄賂美國大學取消張哲的聘任!"
葉辰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纔是真正的妨礙司法。"他看了看手錶,"還有四十分鐘複庭,足夠我們..."
話音未落,休息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張哲站在門口,臉色慘白:"他們...他們把我女兒從醫院接走了。"
葉辰和肖清雪同時站起來。"誰?什麼時候?"
"十分鐘前。"張哲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他的女兒被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扶著上車,"說是轉去更好的醫院,但我冇接到任何通知..."
肖清雪已經撥通了電話:"幫我查一下賽諾醫療中心的住院記錄...對,現在就要。"
葉辰按住張哲發抖的肩膀:"我們會找到她。現在您需要保持冷靜,接下來的庭審纔是關鍵。"
張哲的眼中閃爍著淚光與怒火:"如果我女兒有事..."
"不會的。"葉辰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們不敢。"
複庭鈴聲響起。走向法庭時,肖清雪悄悄將手機螢幕給葉辰看——上麵是賽諾私立醫院的平麵圖,一個紅點標記在VIP病房區。
"找到了。"她低聲道,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審判長重新入席,法庭再次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