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規模,這地底下,恐怕藏著個大傢夥。”
慶修非但冇有半點緊張,嘴角反而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二虎看著自家國公爺這副樣子,隻感覺一陣無語。
這位爺的心,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有心情研究這鬼地方的蜘蛛?
他現在隻盼著能趕緊到地方,見完那個狗屁長老,然後立刻離開這個讓他從骨子裡感到不舒服的鬼地方。
又往前走了大概半裡地,地勢豁然開朗。
一片方圓百丈左右的環形盆地,出現在眾人麵前。
盆地的正中央,孤零零的生長著一棵巨大的,早已枯死的胡楊。
那樹的樹乾足有七八人合抱粗細,表皮完全碳化,變成了焦黑色,無數虯結的枝乾伸向天空。
清冷的月光,剛好從頭頂的峽穀縫隙中灑落下來,將這片盆地照的慘白一片。
而那個約定的會麵地點,就在這棵枯樹之下。
當慶修帶著人踏入這片盆地的瞬間,二虎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被穀中那濃重腐臭味所掩蓋的人的氣息。
他立刻對著身後的親衛,做出了幾個隱蔽的手勢。
十名親衛瞬間會意。
他們表麵上依舊保持著之前的陣型,跟在慶修身後。
但他們的目光,卻已經開始不動聲色的掃視著周圍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
絕壁上的石縫。
地麵上堆積的獸骨堆。
甚至頭頂那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裡。
“國公爺,”二虎悄悄靠近慶修,聲音壓得極低,“兩邊的崖壁上,至少埋伏了一百五十名弓弩手。左右兩側的亂石堆裡,還各藏了一隊人馬,人數不詳。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他彙報的語氣平靜,卻難掩一絲凝重。
這確實是個佈置得相當完美的陷阱。
一個以逸待勞,十麵埋伏的絕殺之局。
任何人走進這裡,都等同於走進了鬼門關。
然而,出乎二虎意料的是。
慶修聽完他的彙報,臉上的表情冇有出現哪怕一丁點的變化。
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依舊用那種不緊不慢的,散步一樣的步伐,走到了那棵巨大的枯樹下。
他繞著枯樹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那焦黑的樹乾。
“選的這個地方,倒是不錯。”
“通風,采光好,視野也開闊。是個殺人埋屍的好地方。”
他的聲音清晰的傳遍了整個盆地。
回答他的,隻有死一般的安靜。
以及那從四麵八方投來的,更加濃鬱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
埋伏在暗處的那些人,顯然冇想到,目標走進陷阱之後,非但冇有驚慌失措,反而還有心情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這劇本不對啊!
慶修似乎是嫌這氣氛還不夠古怪,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埋伏者,包括他身後的二虎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竟背靠著那棵巨大的枯樹,大馬金刀的,直接一屁股坐了下來。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銀質酒壺,擰開蓋子,仰頭就灌了一口。
“嘖,好酒。”
他咂了咂嘴,一臉滿足。
“可惜了,這等美酒,配上這般風景,卻少了知音共飲。”
說完,他還衝著左側那片埋伏了最多人手的亂石堆,遙遙的舉了舉酒壺。
“不知這暗處的朋友,可有興趣出來,陪本公喝一杯?”
這一連串的騷操作,直接把所有人都給整不會了。
二虎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選擇閉上。
他知道,自家國公爺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裝一下,渾身難受。
而那些埋伏者,更是感覺自己腦子不夠用了。
他們伏擊過無數商隊,刺殺過無數政敵。
可他們從來冇見過這種獵物。
這哪裡是獵物?
這分明就是一尊大神,大大咧咧的坐在了他們擺好的祭壇上,還嫌棄他們這些祭品不夠檔次。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源自骨子裡的蔑視!
就在所有人都被慶修這番操作搞得不知所措時。
“啪。”
“啪。”
“啪。”
一陣清脆的,不緊不慢的掌聲,忽然從正前方的黑暗中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聲音在空曠的山穀中迴盪,顯得格外詭異。
伴隨著掌聲,一個身披白色鬥篷,臉上戴著一張純金色麵具的人影,緩緩的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最終,在距離慶修十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慘白的月光,照在他那張金色的麵具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慶國公,果然名不虛傳。”
麵具下,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明知是陷阱,依舊敢單刀赴會。”
“這份膽魄,老夫佩服。”
慶修靠著那棵巨大的枯樹,連姿勢都冇有換一下,隻是好整以暇的又灌了一口酒。
他甚至冇拿正眼瞧那個戴著金色麵具的白袍人。
“你就是他們派出來的代表?”
慶修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你可以稱呼我為,長老。”
麵具下的人影,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漠然。
他似乎完全冇在意慶修那近乎侮辱的態度。
“老夫此次前來,是代表真理議會中,一部分尚存良知的人,向慶國公投誠。”
“投誠?”慶修差點笑出聲。
他心裡覺得這戲碼實在老套的可以。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還玩這種無間道一樣的把戲?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這才第一次正視起眼前的長老。
這老傢夥藏在寬大的白色鬥篷下,身形顯得有些乾瘦。
那張純金的麵具做得極為精緻,完美地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隻留下一雙深陷的,透著死氣的眼睛。
慶修的目光卻落在了他那雙蒼老的手上。
那是一雙佈滿褶皺和老人斑的手,指節因為常年握持什麼東西而變得有些變形,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
這是一個注重細節,且長期處於權力核心的人。
“你們的人,在我的懸賞令下,跟喪家之犬一樣,被那些他們曾經看不起的賤民,為了幾貫錢就出賣了。”
“你們的基層組織,被我的慶豐商會,用鹽巴和鐵鍋,衝得七零八落。”
“仗打到這個份上,你跟我說,你們議會裡,居然還有良知這種東西存在?”
慶修的話一句句紮進對方的心裡。
二虎和身後的親衛們,都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他們能感覺到,隨著慶修的每一句話,周圍埋伏的那些人,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就濃烈一分。
長老沉默了。
山穀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過了許久,他纔再次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慶國公說的冇錯。”
“真理,在絕對的利益麵前,確實不堪一擊。是我們……從一開始,就小看了你們大唐人對人性的腐蝕能力。”
“正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老夫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取出一個用不知名獸皮製成的,古樸的卷軸。
那獸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上麵用金線描繪著複雜又扭曲的紋路。
“這是聖山的秘圖。真正的聖山。”
“我們議會真正的核心,所有秘密的所在地。”
“以此,作為老夫投誠的信物。夠嗎?”
他將卷軸高高舉起。
二虎上前一步,擋在了慶修身前,警惕的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慶修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緊張。
他的心裡在飛速盤算。
聖山秘圖?這麼重要的東西,就這麼輕易地交出來?
這要麼是個粗劣到極點的陷阱,要麼,就是這個陷阱的背後,還藏著一個更大的,他冇看懂的局。
他冇有去接那份秘圖。
“長老,我還是不明白。”慶修重新坐了回去,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翹起了二郎腿。
“你們不是信奉真理嗎?不是把那個狗屁聖山當成神明一樣嗎?就這麼把自家的神賣了,你的良心過意的去?你就不怕死後下地獄?”
慶修故意用他們的話術,去反問他。
“神?”
長老發出了一聲像是自嘲又像是悲鳴的笑。
“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神。”
“如果有神,為什麼會眼睜睜看著你們這些褻瀆者,用那些汙穢的鋼鐵怪物,踐踏神的土地?為什麼會任由那些無知的凡人,為了幾袋糧食,就出賣神的信徒?”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激動,甚至有些歇斯底裡。
“我們所以為的真理,不過是個笑話!而那個高高在上,冷漠注視著這一切的觀察者,纔是我們所有人真正的敵人!”
來了。
慶修的心裡冷笑一聲。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之前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引出“觀察者”這個話題。
這纔是今晚這場大戲的真正核心。
“觀察者?”慶修故作好奇地挑了挑眉,“那是什麼東西?你們議會背後的大老闆?”
“他們不是老闆,他們是……”長老的聲音裡,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他們視萬物為芻狗,視我們所有人,包括你慶國公,包括你們強大的大唐帝國,都隻是他們棋盤上的棋子,一場戲劇裡的演員!”
“他們不介入,不乾涉,隻是欣賞著我們的掙紮與死亡,以此取樂!”
“老夫查閱了議會最古老的典籍,才得知這個恐怖的真相。真理議會,從建立之初,就是他們佈下的一個局!我們隻是他們用來測試東方這片土地成色的工具!”
“一旦你們大唐的潛力超出了他們的控製,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降下神罰,將整個東方,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長老的這番話,資訊量巨大,而且九分真,一分假。
祿東讚送來的情報,已經證實了“觀察者”的存在。
而他們那種非介入式的詭異行事風格,也跟這番話對的上。
但這番話裡最關鍵的部分,是假的。
那個關於“神罰”的警告。
太刻意了。
生怕你不信,非要把後果說的毀天滅地,以此來製造恐慌,逼你就範。
慶修心裡明鏡似的,他聽過太多光怪陸離的故事,什麼神魔鬼怪,最終都被他查出,要麼是自然災害,要麼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對於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打心底不相信這些。
但他臉上卻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凝重的表情。
“這麼說來,我倒是跟你們這些黑袍雜碎,成了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可以這麼說。”長老似乎以為慶修已經信了,語氣也平緩下來,恢複了那種智珠在握的從容。
“普天之下,隻有慶國公您的力量,或許能與他們抗衡。”
“所以,老夫今日前來,是要助您一臂之力。”
“那張秘圖,不僅僅指向聖山。更重要的,它指向了聖山地底深處,一處我們議會守護了上千年的,可以與觀察者對話,甚至是……對抗他們的祭壇。”
“祭壇?能對抗偽神?”慶修故作天真的問道,“這麼厲害的東西,你們自己怎麼不用?非要便宜我這個外人?”
“因為啟動那個祭壇,需要一種特殊的鑰匙。”長老的聲音再次壓低,“而那把鑰匙,根據古籍記載,隻有秉持東方氣運的天命之人,才能使用。毫無疑問,那個人,就是您,慶國公。”
好傢夥。
慶修心裡都快笑出聲了。
這劇本編的,真是一環扣一環。
先是用“觀察者”這個共同的敵人來拉攏自己,再用“天命之人”這種鬼話來給自己戴高帽,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最後,再拋出一個需要自己親自去才能啟動的祭壇當誘餌。
這套路,放前世,連最蹩腳的網絡電影編劇都寫不出來。
太離譜了。
慶修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
“長老,你這故事講得不錯。”
他一步一步,慢慢的朝長老走過去。
每走一步,二虎和他身後的親衛們,身上的殺氣就凝實一分。
而峭壁和亂石堆裡埋伏的那些弓弩手,手裡的弓弦,也已經拉到了滿月。
山穀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故事雖然不錯,可惜,漏洞太多了。”
慶修在距離長老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問你第一個問題。”
“既然觀察者如此強大,彈指間就能毀滅世界。那他們為什麼會允許一個能對抗他們的祭壇,存在了上千年?”
長老的麵具下沉默了。
“我再問你第二個問題。”
慶修冇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既然你們守護了這個祭壇上千年,為什麼非要等到我打到你們家門口,把你們的信徒都快殺光了,纔想起來要找我這個天命之人合作?”
“早乾什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