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慶修的連番詰問,上官婉兒冇有絲毫慌亂,反而對答如流。
“回國公爺,祿東讚生性多疑,他寧可信其有,絕不會冒著賬本暴露的風險,多等一天。所以今晚,是他最有可能行動的時間。”
“至於路線,我已派人詳細勘察過,有三條主路七條小巷。其中,隻有位於西市跟居民區交界處的那條烏衣巷,在入夜之後,最為偏僻,行人最少。最適合他們這種秘密行動。”
“所以,我斷定,他們有八成的可能會走烏衣巷。”
“至於打草驚蛇……”上官婉兒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國公爺您教過我,對付越是聰明的人,就越要用陽謀。我散佈的訊息,說的是慶國公府聯合金吾衛,這陣仗足以讓祿東讚感到恐慌,讓他來不及去仔細分辨真假,隻會下意識的選擇最穩妥的辦法立刻轉移。”
“而我們的埋伏,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便以雷霆之勢,結束戰鬥。”
“好!說得好!”
慶修終於忍不住,撫掌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上官婉兒麵前,眼裡充滿了讚許。
“婉兒,你真的長大了。已經有了幾分我的風範。”
“這盤棋,你下的很好。既然如此,我就再助你一臂之力。”
他轉身,從牆上取下一塊雕刻著麒麟的烏木腰牌,交到上官婉兒手中。
這是慶修的私人令牌,見此牌如見國公親臨。
“二虎,還有府裡的二十名親衛,今晚都歸你調遣。”慶修的聲音變得沉穩有力,
“去吧,打一場漂亮的仗給我看看。讓祿東讚那隻老狐狸知道,在我大唐的地盤上,敢伸手的人,就要有被剁掉爪子的覺悟!”
“是!婉兒定不辱命!”
上官婉兒緊緊握著手中那塊還帶著慶修體溫的令牌,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子時,烏衣巷。
細雨濛濛,整條巷子都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見五指。
巷口的一家酒肆二樓,上官婉兒臨窗而立,目光冷冷的注視著巷子深處。
她的身後,二虎像一尊鐵塔,抱著雙臂,閉目養神。
而在巷子兩側的屋頂跟陰影裡,二十名國公府的精銳親衛早已與黑暗融為一體。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就在上官婉兒都以為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出了差錯時,巷子口,終於出現了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共四個人,都穿著本地百姓的衣服,頭上戴著鬥笠,壓得低低的,看不清麵容。
他們步履匆匆,眼神警惕的掃視著四周。
其中一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半尺見方的木匣。
來了!
上官婉兒的心猛的提了起來。
她冇有立刻下令,而是耐心的等待著,等那四人完全走進巷子深處,進入了她精心佈置的包圍圈。
就是現在!
她對著窗外,輕輕打了一個隻有他們自己人才能聽懂的夜梟啼鳴。
信號發出的一瞬間。
閉目養神的二虎,眼睛猛的睜開,身影如同炮彈一般,直接從二樓的窗戶一躍而出!
與此同時,埋伏在四周的親衛,也從黑暗中暴起,無聲無息的撲向那四名吐蕃密探!
那四名密探顯然也是身手不凡之輩,在遇襲的瞬間就反應了過來,立刻抽刀反抗。
然而,他們麵對的,是慶修一手訓練出來的,身經百戰的殺人機器。
冇有兵器碰撞的脆響,冇有聲嘶力竭的呐喊。
隻有幾聲沉悶的骨骼碎裂聲,跟身體倒地的聲音。
戰鬥在開始的一瞬間,就已經結束了。
四名吐蕃密探,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警報都冇能發出,就被儘數放倒在地,生死不知。
二虎走到那名抱著木匣的密探身邊,一把將木匣奪了過來。
他檢查了一下,確認冇有機關後,才恭敬的捧著木匣,來到上官婉兒麵前。
“小姐,東西到手了。”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親手打開木匣。
裡麵一本漆黑的賬本,正靜靜的躺在那裡。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賬本的封麵,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她贏了。
在她的第一次正麵交鋒中,她贏的乾淨利落。
她抬頭,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吐蕃驛館方向,眼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祿東讚,這隻是一個開始。
你欠我們大唐的,我會讓你,連本帶利的還回來!
……
第二日,慶修起了個大早。
還冇等上官婉兒前來彙報工作,他便一股腦衝到了皇家科學院。
因為,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皇家科學院如今已是大唐帝國最富活力,也是最神秘的心臟。
這裡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敲擊聲爭吵聲,以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小型爆炸。
白髮蒼蒼的老者跟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混在一起,為了一個數據的小數點,為了一個齒輪的咬合度,爭得麵紅耳赤,彷彿不是在探討學術,而是在打一場不死不休的仗。
工部尚書閻立德,這位曾經隻懂土木工程的老臣,如今已是滿口應力分析和傳動比的新潮詞彙。
他正和幾名頂尖工匠圍著一台改進型的內燃機,試圖將它的功率再壓榨出百分之一。
而另一邊,藥王孫思邈也終於放假結束,帶著他的弟子們,在一個用琉璃銅管搭建的,結構異常複雜的蒸餾設備前,小心翼翼的分離著一種黑色的粘稠液體。
自從見識過慶修那神鬼莫測的化學之後,這位藥王就徹底沉迷於探索物質本源的奧秘,他堅信,這裡麵藏著通往長生不老,或者至少是攻克世間一切頑疾的鑰匙。
整個科學院都沉浸在一種狂熱的,近乎信仰的科研氛圍裡。
他們已經習慣了慶修每隔一段時間就扔出一個顛覆性的新想法,然後帶領他們創造一個又一個奇蹟。
從鐵路到發電機,從水泥到新式鍊鋼法,他們已經站在了時代的巔峰。
但巔峰,也意味著寂寞。
最近,國公爺似乎沉浸在家庭的溫馨中,許久冇有提出新的課題了。
這讓這群已經習慣了九九六福報的科學狂人們,感到了一絲……空虛。
就在這時,那個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的出現在了科學院的大門口。
“國公爺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整個科學院瞬間安靜下來,隨即又爆發出十倍的活力。
所有人,無論老少,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用一種近乎狂熱崇拜的目光,望向那個懶洋洋的身影。
“參見國公爺!”
“國公爺萬安!”
慶修擺了擺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禮。
“都忙著呢?”他笑嗬嗬的問道。
“國公爺,您可算來了!”閻立德第一個衝了上來,滿臉激動,“您上次提的那個……那個什麼內燃機的優化,我們遇到了幾個瓶頸,正想向您請教呢!”
“不急,不急。”慶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先放一放,今天我來,是想給大家看兩個新玩意兒。”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兩張畫滿了奇怪圖形的草圖,遞給了閻立德跟孫思邈。
“諸位,都過來看看。”
頃刻間,慶修身邊就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好奇的看著那兩張草圖。
然而,當他們看清圖上的內容時,臉上的表情卻從期待,變成了疑惑,甚至是一絲……失望。
一張圖上,畫著一個巨大的木桶,裡麵有根帶葉片的轉軸,通過一套齒輪連著個類似手搖曲柄的東西。
另一張圖上,則是一個由氣泵,管道跟箱子組成的,結構更複雜的機械,但看起來同樣平平無奇。
“國公爺……這……這是何物?”閻立德看的最仔細,也最先忍不住發問。他指著那個大木桶,“這東西……看著像個大號的攪麵桶?”
“差不多。”慶修點了點頭。
“那……那它有何用處?”
“洗衣服。”慶修言簡意賅。
“洗衣服?”
閻立德當場就懵了。
在場的所有學者跟工匠也都愣住了。
洗衣服?
我們是誰?大唐皇家科學院!
我們研究的是什麼?是能日行千裡的火車,是能開山裂石的炸藥,是能讓黑夜亮如白晝的電燈!
您現在讓我們……研究一個洗衣服的桶?
這……這不是殺雞用牛刀嗎?!
氣氛一度有些尷尬。
孫思邈拿起另一張圖紙,研究了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國公爺,那此物呢?莫非是……一個能自動倒茶水的箱子?”
“孫道長有想象力。”慶修笑道,“不過冇猜對。這個東西,叫製冷機。它的用處隻有一個,憑空造出冰塊。”
憑空造冰?
這話一出,眾人更糊塗了。
用硝石製冰的法子,自古就有,算不得什麼稀奇。
國公爺專門畫個圖紙,就為了這?
看著眾人那副“國公爺是不是冇睡醒”的表情,慶修心裡樂開了花。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張洗衣機的圖紙拿回來,鋪在一張大桌子上。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覺得這東西,太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麵,對不對?”
慶修環視眾人,語氣平靜。
“你們覺得,它隻是一個能省去仆婦搓洗衣物力氣的玩具。”
“錯!”
慶修的聲音猛的提高。
“大錯特錯!”
他走到旁邊的一塊巨大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在上麵寫下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你們有冇有算過一筆賬?我大唐如今有多少戶人家?又有多少軍隊?”
“一個三口之家,每日換洗衣物,至少需要一個婦人花費半個時辰來清洗。一座萬人軍營,上萬件帶著血汙汗臭的軍服,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時間才能洗淨?”
“時間,就是我們最寶貴的資源!當我們的敵人還在用手搓洗衣服的時候,我們的士兵,已經可以用這些省下來的時間,多進行一輪操練!我們的百姓,可以用這些省下來的時間,多織一匹布,多讀一頁書!”
慶修的聲音擲地有聲。
“我要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洗衣桶,我要的是解放全大唐的勞動力!是將億萬萬個被浪費掉的時間,重新彙聚成推動我大唐前進的洪流!這,難道不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嗎??”
一番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隨即,他們的眼裡開始燃起光芒。
閻立德看著圖紙,喃喃自語:“解放勞動力……原來如此……國公爺的眼光,我等實在是望塵莫及……”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無數個這樣的洗衣機被裝上蒸汽機,在各大軍營跟新建的公共洗衣坊裡轟鳴運轉的場景。
“至於這個,”慶修又拿起那張製冷機的圖紙,“你們以為,我隻是想讓你們在夏天能吃上一口冰鎮的酸梅湯嗎?”
他再次搖頭。
“我問你們,我大唐的軍隊,若要遠征萬裡之外的沙漠,最大的敵人是什麼?”
“是炎熱!”一名將作監出身的官員立刻回答,“將士們水土不服,酷暑難當,傷口極易腐壞,非戰鬥減員十分嚴重!”
“說得好!”慶修打了個響指。
“那如果我們有了一台能源源不斷製造冰塊的機器呢?我們可以在軍中建立冰窖,用於給傷員降溫,防止傷口感染!我們可以用冰塊儲存食物跟藥品,讓我們的軍隊,能深入任何一個不毛之地!”
“再往大了說,”慶修的目光掃過眾人。
“我大唐幅員遼闊,南方的荔枝一日便壞,永遠也運不到長安。東海的鮮魚,出水半天便要腐臭。如果我們有了這製冷機,這些問題,還叫問題嗎?”
“一條貫通南北的冷鏈,將為我大唐帶來何等巨大的財富,你們想過嗎?”
慶修看著徹底陷入呆滯,眼裡卻爆發出無儘貪婪光芒的眾人,心中暗笑。
對這群技術宅,談情懷冇用,得談應用跟利益,談這技術能怎麼改變世界。
孫思邈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一把抓住慶修的手。
“國公爺!此物……此物到底是用何原理製成?莫非……莫非真能憑空造冰?”
“當然不是憑空。”慶修笑了笑,又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你們都知道,硝石溶於水,會吸收大量的熱,讓水結冰。但這不是根本。”
“我要你們做的,是另一種。一種不依靠硝石,而是依靠氣本身來製冷的法子。”
“你們用力按壓一個皮球,會不會感覺到皮球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