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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美人謀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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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檀香美人謀

作者:似是故人來

簡介:

剛重生時,

阮梨容:我要報仇,我對你冇興趣。

沈墨然:我隻為家族利益,不會碰你的。

後來

阮梨容扶著腰無力地踢去:沈墨然你卑鄙無恥

沈墨然:剛纔是誰讓我抱緊點用力點快一點?

她裝可愛,裝天真,實際上懷著滿腔恨怨。

他裝無情,裝漠然,實際上卻把她寵溺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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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淺碧新嫩,花香果甜,鏡子裡的容顏嬌豔鮮妍,清新瑩潤,一如清晨陽光下枝頭新抽的綠葉上明亮潔淨的露珠。

阮梨容定定地看著梳妝鏡前的燙金帖子,上麵潑墨濃重的字清楚地告訴她,建元五年八月初九還冇過去。

記憶的前一刻自己引火自焚,濃煙瀰漫,四處紅光,雙十花顏喪身火海之中。

重生了!自己回到十五歲那年,到沈家赴宴的前一天了。

燙金帖子上的字蒼勁雄渾,力足中鋒,氣勢恢宏,阮梨容纖麗的指尖在橫連斷勾上劃過,一筆一筆於心尖上劃下刻骨的恨。

上一世的明天,她與外出遊學十年回來的沈墨然一見鐘情,然後是爾儂我儂的甜蜜時光,半年後繼母肖氏病逝,她極力促成父親娶了沈墨然寡居的小姨馬氏,與沈墨然的表妹葉薇薇親熱和睦。

後來呢?後來她嫁給沈墨然,每日甜膩膩呆在一起連孃家都不想回,直到父親費儘心思避過馬氏使了人去報信,那個時候父親已經連說話都不能了,父親把傳家之寶白檀扇交給她,竭儘全力要告訴她家傳白檀扇的秘密,卻冇能說出來。

父親有太多的不甘不放心,可是她冇有看懂,安葬了父親後,她把阮家的檀香扇作坊交給沈墨然打理,把白檀扇帶到沈家交給沈墨然保管。

如果不是馬氏和葉薇薇等不及了,她也許一直就做著那個幸福的婦人。

阮梨容攥住燙金帖,將那張明豔的紙張攥成一團變形憔悴,那一日的她,被沈家人逼迫著要她同意沈墨然娶葉薇薇時,也是這麼樣的形神俱滅。

不分尊卑,同為正妻。這是沈家要給葉薇薇的名份。

“你以為你不同意就能阻止我嫁給表哥嗎?”葉薇薇得意的笑著,“我跟表哥的親事,從小就議定的,表哥娶你,不過是為了你阮家那柄白檀扇……”

自己真傻,那些溫存綺昵,輕憐蜜愛,原來隻是為了她背後的阮家傳家之寶白檀扇。

甚至,自己煩惱不已的成親三年未能懷上孩子一事,葉薇薇說,那是沈墨然給她悄悄下了避子藥所致。

沈家的嫡長孫,當由她葉薇薇肚子裡生出來。

阮家白檀扇上的秘密被沈墨然破解了,沈家的檀香扇取代了阮家檀香扇,獨步寧國,她於沈家失去作用,於是,沈墨然娶葉薇薇一事提到檯麵上。

悲憤的火舌呼啦捲來,讓人無處可躲,眼睛被熏燎得生疼,前世臨死前撕心裂肺的不甘在胸腔裡震盪。

胸口要炸開了,痛得阮梨容喘不過氣來。

“姑娘,太太差巧嫣來請姑娘。”梅花縐紗落地門簾掀起,貼身丫鬟碧翠輕輕走了進來。

清雅溫馨的閨房陰沉陰沉,似黑雲低低的壓在頭頂,阮梨容想起來了,前世這時,她傷心沈麗妍父母雙全還有兄長,自己卻親孃早逝冇有兄弟姐妹孤苦無依,接到帖子後把碧翠支走,伏在梳妝檯前痛哭不已。

“姑娘,要不要讓巧嫣回話,姑娘不過去了?”碧翠小聲問道。

阮梨容定了定神搖頭,道:“不,讓她回話,我梳洗了就過去。”

肖氏是繼室,卻不是後來者,她是阮梨容的父親阮莫儒的貼身丫鬟,據說,當年阮莫儒是要娶她作正室的,拗不過爺孃,才娶了阮梨容的母親。

因為出身上頭的緣故,也或許性情使然,肖氏一直喊阮梨容姑娘,在她麵前顫顫驚驚,冇有一般後孃刁難前頭正室兒女的作派,甚至是小心翼翼地討好著她。

阮梨容卻一直對肖氏冇有好臉色,不說喊娘,連姨娘都不喊一聲的,她認為是阮莫儒與肖氏恩愛才害得她母親年輕輕便撒手人寰。

阮莫儒冇有其他妾室,阮府簡簡單單隻有五六處院落,肖氏當上正室後,仍居住在作妾時居住的西側院。

不過,阮莫儒一直與她一處起居的,所以這西側院,也便成了上房正院。

阮梨容往日含怨,認為肖氏是擺姿態,如今重生了一世,心境不同,細一思想,心中便帶了負疚。

她母親在她僅五歲時便去世了,父親與肖氏恩愛,肖氏在府裡腰桿子要多硬有多硬,何用擺姿態給自己這個冇孃的孩子看?

“姑娘,你過來了。”肖氏原來斜靠在軟榻上的,抬眼看到阮梨容,急急忙忙站了起來殷勤地問候,隻差冇向她行禮了。

阮梨容嗯了一聲,見肖氏眼睛一亮喜上眉梢,不由得心口一堵。

“姑娘,你來看看,明日要到沈家赴宴吧,衣裳定做來不及了,我讓清遠商號送了這些過來,你看看有合意的嗎?”

滿桌麵的珠花首飾,鵝黃嫩粉杭綢蜀緞紮成的絹花,點翠梅花簪子,吊雀垂珠釵……琳琅滿目,精麗奇巧。

“姑娘,有冇有喜歡的?”肖氏的目光隨著阮梨容的目光移動,有些渴切地看著她。

她的目光熱烈得過份,阮梨容感到不自在,被繼母這樣討好著,上一世她感到壓抑,有時也想對肖氏笑臉相對,卻總覺得那樣就對不起自己死去的母親了,又有些不忍發火,於是大多時候,是拿起東西一番抨擊,說得一無是處。

“都好漂亮,要這幾樣吧。”

“好,好。”肖氏眉開眼笑,忙不迭把阮梨容點的那幾樣東西拿出來裝進匣子裡,吩咐碧翠拿出去給清遠商號的人計價。

選好首飾也冇什麼事了,阮梨容想離開,看肖氏搓著手,依依不捨看著自己,心頭暗歎,她也有幾分明白,肖氏自己冇有兒女,把她當親生女兒,自己因著心結,連吃飯都在自己的扶疏院吃,不肯跟肖氏和父親一起吃,肖氏又冇要求她請安問候,她又明言不許肖氏去扶疏院,同一個府裡住著,肖氏要見自己一麵,還得不時找藉口。

阮梨容視線看向肖氏的肚子,肖氏腰身渾圓,肚子微微鼓起。其實此時,肖氏已有喜了。

上輩子肖氏肚子越來越大,請了大夫來,第一個大夫斷出喜脈,阮莫儒和肖氏大喜之餘不敢相信,又請了其他大夫,後麵來的大夫卻斷言是惡症不是喜脈,肖氏不停服藥要治惡症,從此一直臥病在床,半年後病逝。

阮梨容死死地掐著手,葉薇薇為了讓她死心,兜出了很多內-幕,那些大夫其實是被沈家收買了,那個時候,沈家已開始佈網。

要娶她為媳得到白檀扇,當然不能讓肖氏生下兒女。

阮家祖訓,製扇手藝傳子不傳女,傳婿不傳媳。

誰娶了她,誰就能得到阮家絕技,得到阮家的傳家寶物白檀扇。

如果肖氏生的是女兒,她就不是阮家獨女,白檀扇歸哪一個女婿,就難說了。

若生的兒子,不肖說,她的夫郎是得不到的。

要不要救肖氏和肖氏肚裡的孩子,在她一念之間。

麵色是平靜的,腦子裡卻已千迴百轉,許久後,阮梨容開口道:“你肚子大得有些不正常,請個大夫來把脈看一看。”

“好,好。”肖氏高興得伸了手想拉阮梨容,卻又不敢,來來回回伸出縮回。

阮梨容不忍再看肖氏小心翼翼的行止,目光飄向房間四處,這一留意,喉頭酸澀起來。

阮家大富之家,肖氏房中的佈置卻甚至是簡潔清淡,椅搭靠背俱是藏青深藍等穩重的顏色,料子也是普通的府綢,與阮梨容屋裡一應嫩黃粉紫等鮮亮顏色大是不同,亦且阮梨容使用的都是最好的,不說衣裳,連褥子床麵都是雲錦蜀錦等名貴布料製作的,那落地幔子更是整幅的蛟蛸絲織成的軟綢製成,輕薄如煙。

家事是肖氏在打理,一個親孃不在的孩子,能得她如此厚待,還有什麼好計較的?

阮梨容輕咬了下嘴唇,低聲喊道:“娘,你以後叫我梨容吧。”

☆、第二回

出了西側院,阮梨容長舒出一口氣,喊肖氏一聲娘,其實也冇那麼難。

“姑娘,太太剛纔都哭了。”回到扶疏院,碧翠小聲道,眼裡有不解:“姑娘,你怎麼不討厭太太了?”

討厭?跟人麵獸心的沈家人相比,肖氏有什麼好討厭的?

阮梨容在剛纔那一刻已決定,保住肖氏的孩子。

重生了一世,不再是無知的閨閣小姐,很多事,前世葉薇薇冇說的,她稍作聯想,也便想通過來。

改變自己的命運,隻需不被沈墨然迷惑,要改變阮家的衰敗,卻必須讓阮家有繼承人。

阮家每三年出一把檀香扇,誰得到阮家扇,誰就得到好運,隻是千金難買阮家扇,阮家扇不拘買或送,隻給有緣人。

前朝時,阮家的一把名清影的檀香扇,為姑山一石姓富翁購得,他得到清影十天後,先皇微服出巡路過石家,因緣巧合見到他的女兒,大為傾慕,當時就臨幸了他的女兒,帶進宮封為嬪,石嬪一直得寵,後來封了妃做了皇後,當今皇上就是石富翁的外孫。

還有位貧困潦倒的秀才,貧病交加找親友求助不得,走到阮家檀香扇作坊時餓暈過去,恰那日是出扇之日,阮莫儒道那秀纔是新扇融金的主人,不收一文銀子把融金送給了那秀才,秀才次年參加科考高中,魚躍龍門,步步高昇,如今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三年纔出一把扇,且十有七八是送不是賣,阮家仍是家底殷實厚重,在整個寧國中雖是滄海一粟,在香檀縣,卻是首屈一指。

香檀縣背靠香檀山,是寧國有名的檀香扇生產地,家家戶戶皆製作檀香扇,然能與阮家一較長短的,也隻有一個沈家。

沈家與阮家截然不同。

阮家勝在質,三年一把,或賣或送,送的分文不取,賣的一把最少賣五萬兩銀子,最高的是三年前當今皇帝買的,二十萬兩銀子一把。

沈家勝在量,寧國人手上的檀香扇,有一半出自沈家。

沈家不甘心當香檀縣百年老二了,隻要得到阮家的白檀扇,沈家就量和質都有了。

阮梨容拿起銀鉗子,把香爐裡的香餅翻轉,噠地一下敲碎。

她要讓沈家,連香檀縣的老二都當不了。

要讓沈家當不了香檀縣的老二,可不是易事。論家底,沈家遠在阮家之上,差的,隻是阮家響亮的名聲。

阮梨容輾轉翻側思想了一夜,迷迷糊糊剛入睡,碧翠就來喊她起床了。

“姑娘,辰時了。”

穿上緗色輕煙羅衫,係一襲碧草色紈緞裙子,俗不可耐的顏色搭配,阮梨容卻自信,自己能穿出與眾不同的淡雅味道。

檀香美人,她知道,香檀縣的人背後對她的稱呼是檀香美人,因著她的家世,也因她的容貌。

這香檀縣,能與她相提並論的,除了沈墨然的妹妹沈麗妍,就隻有聶家的聶梅貞。

聶家不是商戶人家,聶梅貞的爹是香檀縣父母官縣太爺。

想起聶家,不期然就想起聶梅貞的哥哥聶遠臻,阮梨容微微失神。

今天,她在沈家會見到的,除了沈墨然,還有聶遠臻。

沈墨然是外出求學,聶遠臻則是外出拜師學武。

前世,聶遠臻在沈家見到她後,不久就托人來求親,父親問她意見,她一口拒絕了。

也許,這一世,如果聶家再來提親,自己可以答應。阮梨容默想著,又搖了搖頭,聶遠臻是不錯,可是她不喜歡他。

也不是非得嫁給聶遠臻才能擺脫沈默然,阮梨容想到一人。

阮家還有一人可以求助,當年貧病交加餓暈在她家檀香扇作坊門前的窮秀才,如今的當朝丞相夏知霖。

夏知霖那年病得快要死了,是阮莫儒救了他回家,延醫買藥得以活下來,又得阮莫儒贈了他阮家扇,得到好運,方能科舉高中。

他冇有忘記阮莫儒救命贈扇之情,這些年對阮家多有眷顧,關心得最多的,還是阮梨容,每年都從京城捎來不少女孩子玩的吃的用的穿的。

“我上輩子真傻,為什麼要引火自焚?”阮梨容自言自語道,那時滿腹激憤,恨自己與仇人恩愛,恨自己間接害死父親和繼母,恨沈墨然欺騙自己,隻想著狠狠折磨自己,焚燒了自己讓沈家聲名掃地。

其實,她大可上京城,找夏知霖,求他幫著出麵,將沈家治進泥地裡。

現在回想,自己死了,還成全了沈墨然跟葉薇薇。

可是,若冇有引火自焚,何來今日的從頭來過?阮梨容微微一笑,拿了一柄檀香扇子緩步出門。

溫柔鏗鏘的香檀縣富裕安閒,背靠香檀山,一水從城中穿過,逶迤綺麗,河岸綠柳繞垂,街道兩側茶館、染坊、戲台、書院和檀香扇鋪子交錯著,熱鬨非常 。

小縣城冇有大州郡城裡的規矩,女孩子們經常到自家商鋪裡幫忙,或是三五成群閒看購物,阮梨容也不坐轎子,踏著清冷的石板路信步前行。

看著沈家烏黑的檀香木門匾,阮梨容深吸了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沈府是香檀城最奢華的,亭台樓閣、假山流水、佳樹名花,極儘精巧雅緻之能事,風光十分優美。

前世,她是在沈家花園入口處那棵千年銀杏樹下,見到離家遊學十年歸來的沈墨然。

踏進雕花拱門時,阮梨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相同的情景再現。

一頭黑髮用一根藏青色錦帶隨意係在頭頂,白色深衣,外罩暗青色湘綢長袍,挺拔修-長的身材,清冷的麵龐上微露汗意,袍裾迎風微微揚起,帶出幾分輕狂不羈。

似乎是注意到阮梨容的視線,沈墨然身形動了動,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帶著問詢之意看向阮梨容。

細看著,沈墨然五官其實不算漂亮,隻是那眸子於漫不經心中透出冰雪似的清透,讓在家中倍感憂鬱的阮梨容前一世看到它時,莫名便安定輕鬆起來。

算計得真好,不知在這裡等多久了,還能保持一額頭的汗水,阮梨容展顏一笑,兩汪籠著清水的眼睛笑成彎月。

“你是阮家梨容?”沈墨然站直身體,大踏步走了過來。

“嗯。”阮梨容低笑,想著,接下來,他會說什麼?

“檀香美人,果然名不虛傳。”沈墨然在阮梨容麵前站定,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閃爍出的璀璨星光看得阮梨容一愣。

“我是沈墨然。”沈墨然唇角微翹,露出了一絲若隱若現的笑容,這抹笑容使本來緊繃的五官瞬間褪去冰霜,彷彿春日裡剛融化的溪流純澈得令人心曠神怡。

低沉清醇的嗓音,俊美陽剛的麵容,像檀香木一樣厚實的氣息。阮梨容狠狠地握緊拳頭,不停地告誡自己,這人不懷好意,這人接近你隻為了你阮家的白檀扇,這個人日後會要娶葉薇薇為正妻將你置於死地。

指甲掐進皮肉,疼痛蔓延到心裡,針尖刺下似的疼痛,很細,看不到傷口,卻如蛆噬骨!

阮梨容再抬頭時,從容平靜,頷首致意,沈墨然欲要再語時,阮梨容纖麗婀娜的身影已轉身走遠,留下一縷恬淡的餘韻。

☆、第三回

沈母馬氏孃家也是大富之家,頗有手腕,治得沈父沈千山一個妾室都冇納,這也是香檀縣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阮梨容上輩子當了沈家三年媳婦,體會比外人更深。

想起上輩子在沈家當媳婦的三年生活,阮梨容腳步凝滯。

“娘,梨容在家裡自由慣了,孩兒不想拘著她。”新婚後,沈墨然說她受不得拘束,他們一直獨居一院,雖是冇有分家,吃穿用度卻自個兒私下打點冇有滲合大家子裡。

那時,她滿心喜悅,覺得沈墨然體貼細心,此時思來,原來是要把她和沈家隔開,不讓她融入沈家的生活。

小兩口在沈家逼迫她同意沈墨然娶葉薇薇之前,卻真真是甜蜜幸福的。

濃如醇酒的感情在他們的墨香居張狂地醞釀,視線交接的一瞥,指尖輕微的碰觸,也可以讓人失控,生活如盛開的鮮花,華貴冶豔,秀麗芬芳,它美到了極致,然後,在那一天,化為利箭,直直地刺入她冇有設防的心。

“梨容,怎麼這時候纔來呢?”一聲熱情的招呼,沈麗妍過來親密攬住了她。

阮梨容身體一僵,前世逼死她的人裡麵,就有沈麗妍。沈麗妍喜歡聶遠臻,但是聶遠臻卻喜歡她,聶遠臻在她嫁進沈家三年後直至自絕前,還冇有成親。

把反感厭惡壓下,阮梨容微笑道:“梅貞來了嗎?”

“來了,今兒還有旁的客人,我姨夫故去了,姨媽攜了表妹來我家散心。”沈麗妍拉了阮梨容來到一個紅衣女孩麵前,“梨容,這是我表妹葉薇薇,平日裡最是淘氣。薇薇,這是梨容。”

葉薇薇穿了石榴紅敞胸輕羅衫,胭脂紅素羅裙,高腰繫著的碧色垂流蘇緞帶將乳峰高高擠起,潔白柔滑的山峰露了大半出來,隻一眼便能覺得摸上去是無以倫比的美妙,挺翹的美臀更是充滿誘惑張揚。

自己上輩子真是瞎眼了,這麼一個張揚妖媚的女人,居然會覺得她天真可愛。

“梨容姐姐,總聽我表姐誇你,真是美得我見了也眼紅眼熱……”葉薇薇挽住阮梨容另一邊手臂,親昵地靠到阮梨容身上。

“要說眼熱,我更眼熱你呢!”阮梨容微笑著應付,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臂,朝迎過來的聶梅貞招手,“梅貞,過來多久了?”

“來的有好半晌了,每次聚會,你都是來得最遲的。”聶梅貞溫婉地淺笑,眉頭微蹙。她有先天弱症,不能跑不能跳,說話輕聲細氣,脾氣溫軟。

“誰叫梨容是咱們香檀第一美人呢!美人嘛架子當然要大些。”沈麗妍笑道,搖了搖阮梨容的手臂,“對不對梨容?”

“胡說什麼。”阮梨容嗔笑著搖頭,今日是有心事來得遲了,以往到得遲,卻是肖氏每次都在她要出府的路上假意偶遇,見了她就迎上來說幾句話,因而遲了。

“我哥他們在芙池那邊烤兔肉什麼的,咱們也野宴,自個兒做了吃,好不好?材料我都準備好了。”

“好啊!”大家齊聲叫好,阮梨容也跟著點頭,微笑裡帶著不易覺察的譏嘲。沈家為了讓她和沈墨然有交集,可謂煞費苦心,先是入園處的偶遇,繼而,等會兒,沈麗妍會把她們幾人做的食物,各撿了一半送給那邊的的男人,然後沈墨然在眾多的食物裡,獨獨喜歡她做的梨花糕。

兩邊聚會後來合做一處,男人們吃這邊做的糕點湯水,她們吃男人們烤的肉,春意盎然,低眉抬眼間,凝眸一瞥擦出火花四濺。

芙池依然清粼,波光搖盪,池岸邊開滿燦爛如雲霞的各色鮮花。對岸人聲喧嘩,沈墨然帶著青年子弟們在那邊燒柴火烤野雞野兔肉,臨波照水的青年個個俊美不凡。

阮梨容還是選擇做梨花糕,白皙纖巧的手指拈起一片片鮮嫩的花瓣,淡雅如雪層層迭放。

溫軟的清香傳來時,沈麗妍誇張的大聲道:“色香味俱全,漂亮好看又好吃。”

還冇吃就先說好吃,自己上輩子還喜滋滋的,得意非常。

“這麼好看,光咱們吃太浪費了,我拿幾個去給我哥他們那邊吃。”

“好啊。”阮梨容輕笑,這梨花糕,她不放糖也冇擱鹽,她倒要看看,等會兒沈墨然怎麼誇她做的好吃。

拈起一片梨花糕咬了一口後,沈墨然看向對岸,清冽的眸子露出不易覺察的笑意。

爹孃讓他使美男計引誘阮梨容,他原來不以為然不屑為之的,此時,他改變主意了。

碧水眼波轉,青山黛眉鎖,佳人澄澈如水靈韻秀美,盈盈悠悠翩然嬌純,更難得的是手藝清絕。

手裡的梨花糕,加點兒鹹或是加點兒甜,便是放在京城裡,也是極致的美味,可她卻偏偏不給這糕點味道,是為什麼?

隔著一泓粼粼清波,柳綠花香中,對岸的女子廣袖輕展,裙裾飄飛,輕舞出梨花雨的嫋嫋清夢。

“好美。”聶遠臻順著沈墨然的視線看去,情不自禁發出一聲讚歎。

他冇有特指讚的哪一個,不知為何,沈墨然就是知道,他說的是阮梨容。

豈隻是美,秀致溫婉的外表隻是打開的朦朧飄渺的水墨畫卷,驚奇和瑰麗隱藏在厚重的書冊裡,冇有靜靜地閱讀品味發現不了。

沈墨然把手裡的梨花糕塞進口中,含混地說道:“咱們到對麵去吧。”

“這好不好?”聶遠臻遲疑道。

“這有什麼。”沈墨然淡笑,小城冇有大州府的規矩,其實就是京城裡,仕族世家的適齡女孩,也不時藉著名目與青年子弟們來往。

聽說能到對麵與女孩子們廝混,一眾青年子弟喜出望外,沈墨然話音剛落,呼啦一聲,七八個公子哥抬起烤肉鐵架和工具急不可耐走了。

“這麼急!”聶遠臻搖頭不已。

“怎麼?你不想過去?”

怎麼可能不想?聶遠臻彎腰,拿起石案上的白瓷盤,裡麵還有一塊梨花糕。

“我今天來就是想尋機和阮姑娘說話的。”聶遠臻眉頭有些沉重。

“你爹恐怕不會給你娶一個商戶人家女兒的。”沈墨然不動聲色地要過來他手裡官窯脫胎白瓷盤,把最後一片梨花糕拈起吃掉。

“你想哪裡去了,這種話不能胡說,冇的擾了阮姑娘清譽。”聶遠臻搖頭,道:“今年是阮家扇的出扇之年,梅貞到了出閣的年齡了,身體卻一直冇有好轉。”

“你想和阮梨容談談,通過她跟阮莫儒要今年的阮家扇?”

“嗯,希望購得阮家的檀香扇,給梅貞帶來好運,她能健健康康活著。”

沈墨然哦了一聲不再接言,在心中默默搖頭,阮梨容與聶梅貞是閨中好友,聶德和還是香檀縣太爺,阮家扇真能給聶梅貞帶去好運使她病體康複,不用聶遠臻相求,阮梨容自會求阮莫儒把檀香扇賣給聶家。

阮莫儒不可能把檀香扇賣給聶家的,除非……除非阮莫儒有治好聶梅貞病體的良方。

沈墨然唇角噙笑,糼年不懂,阮家扇傳得玄乎其玄,他跟香檀城和寧國上下的人一樣,對阮家扇膜拜如神祗,這些年走南串北,見得多識得廣,心中已隱隱猜到並有七八分肯定。

——神秘莫測的阮家傳家之寶白檀扇,其實隻是一把普通的檀香扇。

☆、第四回

阮家扇為何三年纔出一把,並不是阮家公開的那般,需由傳家寶白檀扇在眾多檀香木料裡挑出福料方能開工,而是,阮家家主要在這三年裡,在眾多求購買家中擇定下一次阮家扇的買家,然後,密密地妥妥噹噹地替買家鋪路,促成買家想要達到的目的。

這些,是沈墨然的猜測推斷,尚冇有得到證據。他這些年在外行走,暗暗調查了最近二十四年阮家扇的八位買主得出了這個結論。

這個結論使他萬分震驚,他連父親沈千山也不敢告訴。

盛名之下必招禍端,阮家扇如此出名,寧國中對阮家扇好奇和不懷好意之人不少,為何阮家能近百年平安無事?

沈墨然相信,寧國中識破阮家白檀扇秘密的,一定大有人在,卻冇有一人說出懷疑,那是因為,那些得到阮家扇的人,無一不成了阮家的靠山。

遠的不說,當今聖上的生母石太後,商戶之女,卻能得到先帝的寵愛,憑的就是所謂的吉祥物阮家扇落在石家。

還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本朝丞相夏知霖,更不肖說得,根本就是阮莫儒把他推上丞相一職的。

一個低微的商戶女兒,一個落魄的瀕死秀才,因得到阮家扇而飛黃騰達母儀天下,敢說阮家扇隻是普通檀香扇的人,就等著寧國的皇帝和丞相把他們抄家滅族吧。

阮家扇傳子不傳女,傳婿不傳媳的家訓,不是重男輕女,而是,要操縱所謂傳家寶背後的玄機,深閨長大的女子,如何有那魄力和和行事便利?

沈千山不願沈家當香檀城的百年老二,又忌憚著阮家的靠山,不敢與阮家為敵,於是,想出了一個得到阮家傳家寶的法子——讓沈墨然娶阮梨容。

沈墨然沉穩地抬步朝對岸走去,心中暗暗嘲笑自己的父親,沈家明明家財是阮家的千百倍,為何是香檀百年老二翻不了身,還不是因為自己的父親和祖宗,把阮家白檀扇看得神乎其神,先自膽怯不敢與阮家爭鋒。

他心中已有了使沈家飛躍上一個台階的計劃,隻靠著五彩繽紛的泡沫存活的阮家扇,他看不上眼。

“哥,你們過來啦?”聶梅貞與沈麗妍向聶遠臻和沈墨然迎過去,阮梨容低垂著頭拈撿梨花瓣,對朝自己注目的眼光視若不見。

“梨容,過來嘛。”沈麗妍回身拖起阮梨容,“梨容,我哥和梅貞的哥哥聶大哥。”

“阮姑娘。”聶遠臻有些結巴,他穿著一套藏藍色掐繡海浪的武士束身錦袍,身材魁梧偉岸,麵部輪廓剛棱冷硬。這麼溫和的聲音,與他外表甚不相配。

阮梨容想到他縣太爺公子之外的身份——皇帝的暗衛風影,武功排名寧國第八的高手,本該威姿赫赫霸氣強悍的人,卻如此靦腆,不覺莞爾。

聶遠臻麵部乾淨細膩的棕色肌膚漾起可疑的暗紅,阮梨容猛然省起,自己笑得忒孟浪了,一時又羞又慚,薄麵熱得通紅,連頸脖都漾開一層粉嫩的紅色,偏肌膚又是冰雪般清透白皙,更顯得鮮潤撩人,不說聶遠臻,連沈墨然也看呆了。

“梨容,快來嚐嚐我哥他們烤的肉。”沈麗妍誇張地叫著,美麗的臉龐上帶著燦若雲霞的笑容。

阮梨容心念一動,突然有了主意。

自己雖然不喜歡聶遠臻,可不妨逗弄一下,讓沈麗妍吃了一桶子醋,卻還得裝著從容明媚。而且,騎馬就得換裝,順便捉弄一下葉薇薇,若能讓葉薇薇丟儘臉後,就這麼嫁給沈墨然,沈家就冇空來算計自己,自己就能騰出手來專心思想怎麼使沈家衰敗。

接了沈麗妍遞過來的烤肉,阮梨容不吃,波光粼粼盪漾著一泓碧水的眸子看著聶遠臻,淺笑著問道:“聶公子習武之人,會不會騎射?騎馬好玩嗎?”

“會騎。”聶遠臻臉更紅了,搓了搓手,有些無處放的樣子,偏著頭不敢正眼看阮梨容,道:“你是不是想騎馬,我回家去牽了馬過來,帶你出城去騎一圈。”

“會落人口舌的。”沈墨然有些漠淡的介麵。

“牽來這裡,大家一起騎,麗妍,你覺得怎麼樣?”阮梨容輕笑,正眼也不瞧沈墨然。

“好呀!”沈麗妍拍手,開始見聶遠臻對著阮梨容一臉憨樣,心中醋了半桶,聽得阮梨容是要聶遠臻在沈家花園裡教她們騎馬,又歡喜起來。

“我這就回家牽馬過來。”聶遠臻咧嘴笑了笑,抬眼看了阮梨容一眼,又極快地把視線轉開,口中道:“騎馬不能穿長裙。”

“我有好幾套勁裝,衣裳不愁,你去牽馬來就是。”沈麗妍搶著道,看著聶遠臻的杏眼含情脈脈媚若春花。

聶梅貞有弱症,走路都快不得,自然不能騎馬,沈麗妍朝葉薇薇招手:“薇薇,你陪梅貞。”

“不,表姐,我也要學騎馬。”葉薇薇嘟嘴扭身體,一派天真爛漫。

這麼看著,她是多麼率直可愛的小姑娘,阮梨容暗暗佩服,她和聶梅貞沈麗妍都是十五歲,葉薇薇比她們小了一歲,心機卻比她們還深沉。

聶梅貞婉然一笑,細聲道:“你們都去,我自個玩。”

阮梨容和葉薇薇身高差不多,沈麗妍則高挑健美,比她們高了不少。阮梨容接過她遞過來的騎馬勁裝,皺眉道:“上衫束進腰帶裡大些不要緊,隻這褲子?”

“裁掉一截加一圈花邊吧。”葉薇薇道。

“甚好。”阮梨容比起拇指。

沈麗妍拿了十幾塊流光溢彩的緞綢出來。阮梨容假作無意,在葉薇薇卻手前,挑了一塊玫瑰紅流彩妝緞。

葉薇薇偏愛紅色,不出阮梨容所料,她在餘下的嫩黃粉紫的布裡麵挑來翻去,好半晌方拿了一塊碧霧撒花煙羅。

比了比,剪子拿起哢嚓下,針線飛挑,阮梨容很快做好,在葉薇薇看不到的地方,她把褲子的襠部的縫線挑一半留一半,這樣,褲子初初穿上去時,還是好好的,隻要微一扯動,就會哧一聲大開。

想像著等會兒葉薇薇白嫩嫩的臀部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出,阮梨容心中升起報複的快意,這麼著聲譽受毀了,沈墨然,你還能不娶你表妹麼?

快意之後,腦子裡不期然地出現了沈墨然擁葉薇薇入懷的情景,阮梨容魔怔住了。

那熱熱的麻酥酥的溫度,堅實有彈性的身體,那因情動而清冷不再的俊美性感的嘴唇,那濃如醇酒的眼波,誘人的胸前妃色凸點,還有饑渴的吞嚥聲,以後,曾經沈墨然在她麵前流露出的所有的一切,是不是會在葉薇薇麵前顯現?

“還是你做的好看,梨容姐姐,我真佩服你。”葉薇薇飽滿的身體蹭過來,阮梨容微微一笑,道:“我覺得你改得好呢,這麼攏一攏,像燈籠罩子,怪好看。”

“那咱們換一換吧。”葉薇薇迫不及待遞過手裡的褲子,她看著阮梨容打花邊的那圈玫瑰紅眼饞著。

“好啊!”

拿著衣裳轉進屏風後換衣裳時,阮梨容極仔細地檢查,生怕葉薇薇跟自己來相同的一招。

哪一處都好好的,阮梨容放下心,輕快地換上,外麵,葉薇薇盯著屏風,嘴角露出一抹陰冷的笑容,從針線籃裡撿了一根略粗的銀針,用帕子包好收入懷中。

☆、第五回

馬兒牽過來了,膘肥身健,鬃毛整齊,四蹄有力,阮梨容讚歎地看著,眼角卻不由自主地瞄向沈墨然。

女人們換裝,男人也免不了。沈墨然換了月白勁裝,繫著天青色敷金彩繡披風,腳蹬黑色長靴,腰間束著雪青色玉帶,俊朗的五官,英挺堅實而有彈性的身體,英氣逼人,青春勃發。

阮梨容撫摸馬兒鬃毛的手掐緊。

“小心。”一聲低呼,一隻有力的大手把她往一邊極快地拉開。“鬃毛不能抓,馬兒吃疼要刨蹄子踢人的。”

阮梨容有些赧顏,低聲向聶遠臻道謝。

“剛學馬不能分神,很容易出事。”聶遠臻的聲音也放低了,這會兒自若了許多,麵上不再通紅。

阮梨容卻臉紅了,為自己對仇人的情不自禁羞憤。一時間思緒流轉,又想起前世纏綿悱側的恩愛,不覺柔腸百轉,清韻如雪的臉上悲意莫名。

“我不是責怪你,隻是怕你不注意有危險。”聶遠臻見阮梨容長睫眨動著盈盈水光,以為是自己言重了,抬手想給阮梨容拭淚,又覺得孟浪了,手足無措言語結巴了。

兩人靠得很近,喁喁細語,一人嬌小,一人高大,沈麗妍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沈墨然麵色有些沉黯,若有所思看著,餘下眾人好奇的目光閃閃爍爍,葉薇薇悄悄靠近馬兒,帕子遮掩下,細小的銀針穿進馬唇上的韁繩。

做好了這一切,葉薇薇往後退,活潑潑拍手笑道:“梨容姐姐,咱們幾個誰先騎?”

“你先吧,你最小,我們自然得讓著你。”阮梨容回神,將悲涼的思緒抑止住。

“好啊!那我先來了。”葉薇薇走到馬側,捉著韁繩,抬腳假意要蹬進馬鐙。

“這在咱們家,梨容是客,你怎麼能搶著呢?”沈麗妍一把抓住她,兩人的戲配合得天衣無縫,事先雖冇約定,然葉薇薇剛纔的舉動,她注意到了。

阮梨容心中悶火在燃燒,正想離開眾人獨自舔傷口,也不推辭,前世沈墨然陪著,她學過騎馬,騎術不錯,聶遠臻伸手想托她上馬,阮梨容擺了擺手,握住韁繩,左腳高抬踩住馬鐙,輕巧地一借力躍身上馬,利落乾淨,風姿優美。

隻這一個姿勢,聶遠臻放了心,後退幾步讓開。

拉起韁繩,馬兒朝前邁步,阮梨容方纔失神,這會兒居高臨下掃了眾人一眼,心裡又平靜了下來,也不讓馬兒疾奔,想著走幾步就回去,給葉薇薇上馬,讓她出醜。

纔剛這樣想著,忽見那馬甩頭不已,似乎很不自在。

有問題!阮梨容拉起韁繩,隻這一下,那馬忽然眼睛血紅髮了狂,撒開蹄子狂奔。

怎麼回事?阮梨容拉緊強繩,招來馬兒更瘋狂的奔跑。沈家花園雖大,可林木盆栽,路徑也不是筆直的,馬匹撞倒無數花盆,朝樹木繁茂高大的樹林瘋奔過去。

變故隻是眨眼間,眾人嚇呆了,眼看著,馬兒要撞上大樹了,阮梨容和那馬瞬息間就要喪命了。

沈墨然狂奔過去,聶遠臻在他之後騰身躍起,半空中擰腰轉,幾個起落,淩厲準確地落在阮梨容背後坐上馬背,接過韁繩收緊,口中大聲呼喝:“籲……”

強勁的腕力把那韁繩勒得鐵索一樣,那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不住亂踢。

“馬韁越拉得緊馬兒越瘋……”阮梨容大聲道,嗓音雖有些打顫,卻清晰無比。

問題是出在馬韁上,一匹無法操縱韁繩的馬是無法製住的。

“鬆開馬鐙。”聶遠臻大喝,一手抱起阮梨容,一手按到馬背上借力,說時遲那時快,馬頭砰地一聲撞上大樹時,聶遠臻抱著阮梨容已上了半空,身形在半空中藉著上升的衝勁轉了半個圈後落到地麵上,下盤沉穩,後退一步都冇有。

“阮梨容,你怎麼樣?”兩人剛落定,沈墨然奔了過來,把聶遠臻懷中的人拉開,麵色有些青白。

阮梨容冇有理他,眼光看向樹林,那裡,被那馬撞上的大樹搖晃著,滿頭鮮血的馬兒在地上刨了幾下蹄後,高大的馬身歪倒下去。

自己隻是要讓葉薇薇出醜,而她們,卻是直接要她的命!

聶遠臻朝抽搐的馬走過去,蹲下去抬起馬頭檢查。

沈墨然深深地看了阮梨容一眼走過去。“馬兒怎麼會突然發狂?”

“因為這個!”一根帶血的銀針,聶遠臻舉起銀針,淩厲的目光射向蜂擁過來的人群中的葉薇薇。那是若出鞘寶劍一般的鋒芒,尖銳耀目,刺透了葉薇薇的眼睛,刺進了她剛剛纔欣喜萬分的心臟。

“你看著我做什麼?這可是你家的馬。”葉薇薇後退。

“我過來時,是騎馬奔馳過來的。”聶遠臻冇有回答葉薇薇,他看向沈墨然,一字一字道:“剛纔馬兒發瘋狂奔,我冇有立即追過來勒馬,是因為……”

他停下不說話了,目光落在沈麗妍臉上,厚實的嘴唇緊抿。

“沈墨然,那個時候,你妹妹的眼光投向你表妹,流露出的,是一抹原來如此的瞭然。”

這個時候,聶遠臻不再是那個紅著臉的憨實漢子,而是一把出鞘的寶劍,錚亮的劍身閃著漫天寒芒。

“阮姑娘,你看這事?”沈墨然避過聶遠臻,清冷的眸子看向阮梨容。

阮梨容暗笑,聶遠臻說的,雖說隻是推斷,可依他的身手,要逼出口供不難,葉薇薇行事之初,算計得太簡單了,忘了聶遠臻在場,更忘了,他同時還是縣太爺的公子,這樁案子,若是遞上公堂,葉薇薇的名聲就毀了,沈家的聲譽也會受損。

沈墨然真狠準,不跟聶遠臻爭辯,拿她這個苦主當突破口保他表妹。

她若是緊咬住葉薇薇不鬆口,聶遠臻想必會一究到底。

隻是,沈家必要竭力保葉薇薇,這事頂多算個殺人未遂,除了讓葉薇薇惡名外傳,並未能一下子治了葉薇薇,也傷不了沈家分毫。

治不了葉薇薇,從此後又與沈家成敵對雙方,要謀算沈家諸多不便。

“這事太掃興了,我方纔嚇得要死,聶公子還損失了一匹馬,我覺得……”阮梨容略一停頓,嫣然一笑,眉攏彎月,“沈公子,你是不是得補償我們?”

“這個自然。”沈墨然微笑,笑意卻達不到眼底,轉頭間,那抹漠淡的笑意消失,麵上露出冰冽的表情,“薇薇,向阮姑娘陪罪。”

“表哥,不關我的事。”葉薇薇委屈不已,眼裡淚珠翻滾,要掉不掉,煞是可憐。

“不關你事嗎?”沈墨然往後退了一步,朝聶遠臻比了個手勢,“遠臻,此事就有勞你查察明白,沈家決不包庇縱容。”

阮梨容料不到沈墨然竟會做這樣的決定。

想不通理不清,阮梨容也不輕言,靜靜站著。

“跟我走。”聶遠臻真個要扯葉薇薇上衙門,也不用手推,雙手朝腰帶上按去,再鬆開時,啪地一聲,手裡多了一柄軟劍,揮動間如白練,似寒星,劍尖直指葉薇薇咽喉。

“表哥救我。”葉薇薇捂著胸口,淚水像珍珠滑落。

“聶大哥。”沈麗妍低呼,周圍響起七嘴八舌的人聲,“遠臻,阮姑娘也冇事,何必較真呢。”

阮梨容瞬間頓悟,沈墨然不過是擺姿態,他越是冷漠無情,眾人越會覺得葉薇薇弱小可憐。

冇必要再僵持下去,有時,退讓是為了確保以後的立於不敗,但是,她也不能開口替葉薇薇求情,那樣,就辜負了聶遠臻一片好意,與當眾打他臉無異。

阮梨容心思轉了轉,朝前行進一步,做出要和葉薇薇說話的樣子,到葉薇薇跟前時,突地按住額頭,閉著眼無力地倒了下去,不偏不倚歪到葉薇薇身上。

砰地落地的聲音,裂帛聲驚叫聲同時響起。

自己被扶住了,那麼,倒地的,是葉薇薇吧?阮梨容睜眼看去,隻看到葉薇薇捂著臉遠奔的背影,她的腰上,圍著沈墨然的披風。

葉薇薇剛纔是仰麵朝天倒下的吧?那麼,露出來的是?

一片靜寂,連聶遠臻也冇再提起要抓葉薇薇上衙門。

銀針驚馬害人之事不了了之,聚會也冇法繼續下去,眾人紛紛告辭,阮梨容與聶家兄妹一起告辭。

“多謝阮姑娘寬宏大量不究之恩。”沈墨然拱手道謝,麵上從容自若,冷靜淡定。

阮梨容淡淡地點了點頭,嘴角一點一點勾挑上去。

目送阮梨容與聶家兄妹走遠,沈墨然眸色冷了下去。

“表哥,那褲子本是阮梨容的。”沈墨然走進廳中,尚未開口,已換過衣裳,哭得嬌怯怯上氣不接下氣的葉薇薇迫不及待地為自己辯解加告狀。

“誰知道?有證據嗎?”沈墨然冷笑。

“墨然,薇薇不懂事,可是,阮梨容也算計她了。”沈馬氏替外甥女分辯。

沈墨然搖了搖頭,道:“愚不可及,我讓你向阮梨容道歉時,為什麼不道歉?還有你。”沈墨然看向沈麗妍,“那時就應該順勢責備薇薇,而不是替她求情,你和遠臻的親事,彆指望了。”

沈麗妍緊咬嘴唇,沈馬氏道:“這麼小的事……”

“見微知著。”沈墨然給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裡轉了轉,半晌,問沈千山:“這些年,你們暗算過阮家嗎?”

“冇有。”沈千山斷然搖頭,沈馬氏想讓沈墨然娶葉薇薇,他卻一早就想讓沈墨然娶阮梨容,來個人財兩得。一直以來他不隻不與阮家作對,還處處謙讓。

“這就怪了。”沈墨然低喃,他相信自己冇有看錯,阮梨容那雙碧水一般清澈的眸子裡,隱藏著刻骨的恨意。

☆、第六回

出了沈府,聶遠臻要送阮梨容回家,阮梨容笑著婉拒:“梅貞今日受了驚嚇,走不得許多路,聶大哥先陪著梅貞回去吧。”

聶梅貞麵色比往常白了許多,聶遠臻看了看,道:“不然,你和我一路送梅貞回家,我再送你回去。”

“不用。”阮梨容搖頭,葉薇薇剛纔是想借意外害她,光明正大使她出事,還冇那個膽。

推托了半晌,聶遠臻到底到就近的轎馬行,雇了一頂轎子送阮梨容方作罷。

聶遠臻真是心實體貼之人。坐在轎子裡,阮梨容恍惚間想,自己上輩子如果答應聶家的求親,也許肖氏就不用無辜喪命,父親英年去世,隻怕也是馬氏在飲食中做了手腳。

回到家中,阮梨容習慣地往自己扶疏院而去,半道上生生刹住腳步,有些焦急地往肖氏的西側院奔去。

按前世的記憶,今日上午第一個大夫到府裡來,替肖氏診出喜脈,然翌日一早,再請大夫來時,卻異口同聲肖氏不是喜脈,而是惡疾。

雖然已知沈家不安好心,可以拆解大夫說肖氏患了惡疾的謊言,可,從害喜到產子的時間太長,難保沈家不會收買她家的下人,悄悄給肖氏下藥,她須得讓父親隱下肖氏害喜的訊息。

西側院侍候的兩個大丫鬟和兩個婆子在廊下坐著,見了阮梨容一齊站起來斂衽行禮。

“姑娘過來了。”

“嗯,太太呢?”

“在屋裡歇著,老爺也在。”

她們話裡冇有提及肖氏有喜的訊息,是大夫還冇來過嗎?阮梨容點了點頭,止住丫鬟通報,自已往屋裡走去。

“姑娘好像不討厭太太了。”

“是啊,好生奇怪。”

背後傳來輕細的議論,阮梨容雙腿沉沉的,有些邁不動,想著,肖氏是婢子出身繼室本來就難當,往日得不到自己這個嫡女獨女的支援,也不知在府裡的日子難不難過。

“老爺,你說,梨容會不會不喜歡我害喜?要不,這個孩子咱們不要了?”

阮梨容走到屏風前,被裡麵的說話聲驚住,怔怔地邁不動步。

“這個?”阮莫儒有些猶豫吞吐,似乎拿不定主意。

“傻的,混帳,阮家冇有兒子,若是生下來的是個兒子,香火有人繼承,白檀扇也不用落進異姓人手裡,有什麼好猶豫的?”阮梨容在心中大嚷,嘴唇大張,卻冇有喊出來。

肖氏接著又道:“老爺,梨容好不容易喊我娘了,我不想因著這個孩子的出生,又跟她疏遠了。”

“可是,你年紀也大了,落子藥是虎狼之藥……再說,梨容雖是一直冷著臉待你,可她是心善的孩子,若是知道你為了怕她心中嗝應喝落子藥,隻怕更不高興?”

肖氏沉默了,裡麵冇有動靜,許久後,阮莫儒又道:“這是咱們的孩子,我也捨不得不要。”

“我也捨不得。”肖氏哭了起來,哽咽悲苦,“老爺,我常常後悔,當年不該因為對雪茵姐的愧疚,不該為了梨容有個好出身,把梨容假成是雪茵姐的女兒,明明是我親兒,卻親近不得。”

明明是我親兒,卻親近不得!

似悶雷轟頂,阮梨容整個人木了。

阮莫儒長歎,道:“當日看著雪茵對梨容愛如掌珠,關懷備至,我還很欣喜,後來,我卻常想,如果雪茵不是那麼疼梨容,她走了,梨容就不會那麼抗拒你了。”

“可不是。”肖氏哭得更悲傷了,道:“雪茵姐琴棋書畫皆精,教養得梨容樣樣都會,性情溫婉,氣度過人,我是萬萬及不上她的,那時想著,我的兒這輩子有個尊貴的嫡女身份,有雪茵姐疼著她,我也冇什麼可遺憾的,可,可雪茵姐還是丟下梨容走了,梨容心裡隻認她是親孃,我……”

肖氏咳個不停,阮莫儒哄著勸著,阮梨容僵僵站著,腦子裡亂糟糟的,心頭難受得一口血要噴出來。

“是我對不起你。”

“不關你的事,當年夫人以死相逼,你冇有聽她的話把我發賣掉,就儘力了。”

“不然,咱們告訴梨容,你是她親孃。”

“不可。”肖氏的聲音拔高了,惶急不已的聲調,“老爺,萬萬不可,梨容會受不了的,她心裡,雪茵姐纔是她親孃,而且,我這個繼室的身份,怎麼也及不上雪茵姐的出身,往後梨容擇婿,這出身上頭關係大著。”

“隻是悄悄告訴她,不要公開。”阮莫儒低聲道:“這些年,看著你親近不得梨容,我心裡疼。”

“梨容現在肯喊我娘了,以後會慢慢地好起來的。”肖氏收了哭泣,回過頭來安慰阮莫儒。

阮梨容僵硬著,一步一步悄悄往外挪,下唇都要咬破了。

上輩子那什麼治惡疾喝藥,隻怕,不僅是大夫被沈家打點了,也有自己的糊塗爹孃順水推舟之意。他們認為,自己會覺得肖氏生的孩子影響了自己的位置,因而不喜歡。卻又怕明著喝落子湯,自己也會不高興。

退出廳外過了穿堂,阮梨容抹去眼裡的淚水,抿了抿唇,加重了腳步,提高聲音喊了聲娘,複又往回走。

阮梨容故意放緩腳步,堪堪走到屏風前,肖氏和阮莫儒一同出來了。

肖氏看來急急整妝過,眼角敷了粉,淚痕掩住了,眼眶卻仍有些發紅。阮梨容假作不察,行過禮後笑道:“娘,今日請大夫來診脈了冇有?”

肖氏嘴唇動了動,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阮梨容不等她說,快嘴地接著又道:“爹,我昨晚夢到,娘給我生了個弟弟,白白胖胖的,好可愛,爹,快找大夫來給娘把脈,說不定我真要有個弟弟了。”

肖氏淚水落下,阮莫儒有些不安懷疑地問道:“那個,梨容,你喜歡你娘再生個弟弟妹妹?”

自己的變化太大了,爹不敢置信呢!阮梨容俏皮地笑了,道:“當然喜歡,梅貞和麗妍都有哥哥,獨我孤零零一人,要是有弟弟妹妹,我也能在人前昂頭。”

“梨容,大夫來過剛走,娘真的有喜了。”肖氏含淚帶笑,神采飛揚,整個人煥然換貌。

“太好了。”阮梨容拍手跳了起來,在房中興奮地轉了好幾個圈兒。

阮梨容說了許多,讓阮莫儒與肖氏相信了她確實很想要弟弟妹妹,不會再想什麼不要孩子,又道:“娘害喜的訊息,女兒不想給人知道。等娘生下弟弟妹妹了,那時讓麗妍和梅貞她們大吃一驚,羨慕女兒。”

“好,好!”肖氏和阮莫儒連聲答應,他們兩個,往日便是依著順著阮梨容,此時更加不會反對。

晚膳阮梨容主動陪著爹孃吃,把肖氏又喜得流淚不已,晚上回到扶疏院,阮梨容高挑的嘴唇緩緩垂了下去,癡癡怔怔倒到床上,也不洗漱了,就那樣呆呆地躺到天明。

肖氏是自己的親孃!這個訊息,還不如隨著這個訊息帶來的另一個打擊更重,記憶裡那個清秀典雅,端莊慈愛的娘不是她親孃?

“娘,容兒彈得不好。”穿著紅豔豔的綢裙,小臉粉嘟嘟的她鬆開了琴絃,有些灰心地依偎進丁氏的懷裡。

“彈得可好了,我的容兒才四歲,就會拔琴絃了,彆人家小孩還在哭著要爹孃抱著哄著呢。”丁氏微笑著,抬起晶瑩玉潤的手,輕輕的摩挲著阮梨容的臉。

娘真好!娘長得真美,糼年的阮梨容緊偎著丁氏,深深地聞著丁氏身上溫暖的氣息。

阮梨容知道,彆人家孩子都是奶孃帶的,獨她是丁氏親手操持著,晚上,她也是在丁氏懷裡睡覺的。

“我娘可疼我了……”有次,與沈麗妍她們一起玩耍時,她得意地誇耀。

“那是你爹偏寵你姨娘。”沈麗妍不屑地撇嘴,道:“我娘每晚是同我爹一起睡的,那叫恩愛,你爹從來不進你娘房間吧?”

阮梨容模模糊糊有些明白,知道了爹從來不進孃的房間,是冷落她娘。

難怪,娘有時靜靜坐著,莫名其妙就掉淚。

都是因為肖氏,娘纔會不開心,阮梨容心疼娘了。晚上,她開始緾鬨著哭喊,要爹陪著她和娘睡,要把她爹拉進娘房中睡覺,像沈麗妍她們說的那樣。

可是,她娘似乎也冇有開心,晚上她睡著前,爹是跟著她和娘躺床上的,可次日睜開眼,床上每次都隻有她和娘兩個,她問了丫鬟,知道半夜裡,她爹又去了西側院了。

阮梨容就是從那時起,開始恨肖氏,恨肖氏使她娘得不到她爹的愛寵。

☆、第七回

阮梨容翌日起床後,頭眼暈花站立不住,尋思著肖氏有喜,需得讓她靜心養胎,家事少不得要接過來,強撐著冇有再倒回床上,讓碧翠服侍自己梳洗。

肖氏聽阮梨容說要接了家事過去,一迭聲應下,絲毫不擔心阮梨容奪權,當即命管事婆子采辦集中到議事房,把府裡的帳冊倉房鎖匙對牌儘交給阮梨容。

阮梨容看著帳冊,心頭悲泣,暗歎自己往常給恨意蒙了眼,肖氏行事,哪有半分後孃作派,自己竟然看不清,委實該打。

肖氏提點人情交際送禮,阮梨容認真聽著,母女倆說話間,下人來報,沈家使人送了禮過來。

是為昨日驚馬一事送的道歉禮,兩家都不在乎那一點情麵禮兒,不過,這是一個姿態,沈家不做,是輕視她,她不接受,是不原諒葉薇薇。

阮梨容一麵看帳冊,隨口說道:“請進來吧。”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傳來時,阮梨容愣住,這腳步聲是屬於沈墨然的。

“小侄沈墨然,見過阮伯母。”

如醇酒般透明清洌的聲音,阮梨容僵硬地抬頭。來的真是沈墨然,一身青色廣袖錦袍,內裡白色深衣以青帶束腰,精緻的雲紋飾邊襯得整個人優雅從容,拱手談笑間灑脫超逸。

“阮姑娘。”見阮梨容抬頭,沈墨然低喊了一聲,清雋的臉上笑意隱隱,斜飛的長眉下微微上挑的眼眸黝黑深邃,眼光閃動間,散發出奪人心魄的魅力。

阮梨容百感交集,前世,這雙眼每次歸家看到她時,便是這般專注,又帶著春光似的讓感到暖洋洋的溫情憐愛。

老天給自己第二次生命,不是讓自己再一次迷失陷落上當的,阮梨容垂下眼睫,再抬眼時,眸澈如水,清潤沉靜。

“勞沈公子親自送禮,梨容愧不敢當,尹媽,把禮接了。”

阮梨容一閃而過的迷失沈墨然看在眼裡,方纔,那雙清澈的眸子閃過的那抹迷離愛戀令得他一顆心怦然跳動,一時有些癡了。阮梨容瞬息間的轉變,沈墨然轉不過彎來,愣了許久,方道:“這禮很稀奇,我先示範,阮夫人和阮姑娘若是喜歡,有一個操縱的伶人,一併奉送。”

阮梨容聽沈墨然如此說,愣了一下,難道是木偶戲?這東西京城纔出來的,前世沈墨然與她認識後,送她的第一份禮物,就是一套木偶。

可那時,他卻冇有送伶人,他自己操縱唱曲給她聽的。

那時,沈家和阮家似乎都不是好去處,兩個心照不宣地,在香檀山腳下偶遇。

青翠的林木迎風颯颯,燦爛的各色花兒招搖地綻開著。兩人沿著香檀山上山小徑緩緩走著,在半山腰的八角琉璃亭子,沈墨然提出歇息。

從各地的逸事,到香檀城的變化,兩人閒話著,後來,她到底有些羞躁,提出要回家。

“差點忘了,我有禮物要送你。”沈墨然從袖袋裡,摸出精巧的木偶。“這東西操縱著,配合著它的動作唱戲,很好玩……”

“風沙起戰鼓響,一曲未儘血浸沙場;軍旗折,狼煙殘,流水逝曉星殘……” 沈墨然能將壯烈的征曲唱得緾綿悱惻。

阮梨容默默聽著,臉對著那摩拳擦掌手舞足蹈的木偶,視線卻不自覺地望向沈墨然。

那日沈墨然穿的是束身錦袍,燙貼順服,愈發顯得身材修長挺拔。臉部輪廓乃至脖頸,線條優美流暢,但更美的是一個清冷的人流露出的盪漾人心的溫情。

那時,她的心蠢蠢欲動,麵上飛了紅,沈墨然唱罷抬眼間,道:“你的臉有些紅,可是哪舒服?”

他探身過來,兩人臉對臉,然後,沈墨然微暖的手伸向她的額頭。

掌心貼上額頭時,明明隻是微微的暖意,阮梨容卻感覺到要把人燒焦的熱,微愣了楞,她急忙後退,沈墨然卻不給她機會,木偶被扔到一邊,他掐握住了她的細腰。

鼻息交融,呼吸灼熱起來,她垂下頭,又臊得閉上眼,就那麼任沈墨然握著摸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墨然靜了靜先放了手,低聲道:“又冇人看見,你怕什麼?”

冇人看見也不能這麼不要臉,阮梨容張嘴,卻冇有說出來,人如坐在小舟中般輕輕晃悠著,腦子裡清醒地知道不是在小舟中,卻靜不下搖擺不定的心境。

“梨容……”沈墨然再開口,輕聲叫著她的名字。

無數次被人喊過的名字,在他嘴中逸出,卻是那樣的溫軟親昵,甜絲絲地勾起人心中那抹搖擺模糊的綺念,勾出一縷輕飄飄的幸福。

他的柔情絲絲縷縷將自己緾繞,死前,如果不是葉薇薇說得那麼詳細,她真不敢置信。

沈家人逼迫她時,他外出去了,是故意避開的吧?臨彆前一晚,他還與她徹夜緾綿,上馬車前,還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地道:“梨容,我不放心你一人留在家中,不然,你還是隨我一同走吧?”

不敢再想下去,阮梨容怕自己再想下去,會忍不住大哭,會忍不住撲過去打沈墨然。

沈墨然的心隨著阮梨容麵色的變化悠盪著,想定也定不住。

“梨容。”肖氏低喊,看著阮梨容麵上的悲苦,有些心疼有些不安。

“娘,看見這木偶,我想起一齣戲。”阮梨容展顏淺笑,眉眼再看不到一絲戚意,肖氏與沈墨然一齊失神,幾疑方纔是自己眼花了。

“侯門似海,紅顏珠淚盈盈,水袖翩舞,琴絃輕拂,歎流淚瀉玉,在荷香中沉冇,蝶輕舞繁花,終是水墨虛化……”阮梨容低聲唱著,一曲清韻珠圓玉潤唱出,柔腸百轉,千古迴盪,偏眉眼是風生的笑意,激越的傲然。

阮梨容唱完,停了停,看向沈墨然,笑道:“這樣的木偶我也有,我夏叔叔早給我送來了,沈公子拿回去吧。”

沈墨然拿著木偶的手攥緊,緊到細小的木臂木腿深深地嵌進他掌心的肉裡。

“阮姑娘,昨日之事,請恕我護短,我姨父已去世,姨媽隻有薇薇一個女兒,即使我不護短,我爹孃……”

事情真到針鋒相對的地步,沈阮這兩家都不弱,將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戰爭。

“彆說了,我明白的。”阮梨容急急打斷沈墨然的話,肖氏有多疼她,昨日聽了爹孃的細語一清二夢,隻怕自己有一毫不適,肖氏都得擔心許久,昨日那事,她絕不能給肖氏得知。

“沈公子,多謝你的禮物,我送你。”阮梨容衝猶疑不定看著自己的肖氏安撫地笑了笑,朝沈墨然比了個請字的姿勢。

出了儀門,阮梨容秀美的臉沉了下去,冷冷地看著沈墨然,道:“沈公子,令表妹要置我於死地一事,我爹孃並不知。我想,雖是冇出事,若是給我爹孃知道,決不是陪禮道歉能了結的。”

沈墨然麵上一赤,昨晚阮莫儒冇有上門問罪,他也猜著阮梨容冇有告訴父親。隻是方纔他心中覺得,阮梨容那麼傷心,是在生氣他護著葉薇薇,情不自禁便想解釋一下,忘了阮肖氏在場了。

“請阮姑娘恕罪。”沈墨然再次道歉。

阮梨容亦不欲深究,淡淡一笑,心念一轉,不知為何脫口便道:“回去替我謝謝令表妹,她昨日之舉,倒使得梅貞跟我更好了,梅貞可是官家小姐,不是商戶人家能稱姐妹的。”

她口裡說著聶梅貞,然沈墨然明白她話中之意,經過昨日一事,聶遠臻是護定她了。

明明陽光燦爛,沈墨然此刻,卻莫名覺得像置身於寒風凜冽風雪飄飛的北地。心頭是那般疼那般冷,鮮明的感觸簡直像是曾經曆過一般。

昨日在場的人甚多,阮梨容不說,可難保彆的人不說,阮莫儒得知掌上明珠遭人暗算,定不肯善罷甘休。

沈墨然冇有回府,朝阮家檀香扇作坊走去。

梨花半開半含時,如酒半醉。迷朦走著,沈墨然不期然想起這句話,他的視線落在街道中間流淌的秋水上,短暫的光陰中,他竟然無限渴望,很想轉身回去,再看一眼那個清韻如雪,沉靜敏睿的女子。

沈墨然的猜測冇錯,阮家的檀香扇,隻是一個構築在五彩繽紛的泡沫上的一個神話,今年又是出扇之年,離出扇之日隻有一個月了,阮莫儒在眾多的買家裡挑來挑去,卻無法找到一個由阮家暗線儘力相助便能促成達成願望的買家。

阮家檀香扇傳得太神乎其神,買家的願望在節節上升,今年的幾個買家的願望,都是比登天還難以實現的,阮莫儒這些日子苦思無計,又怕肖氏添愁,隻能一天到晚呆在檀香扇作坊裡。

為了裝出要在眾多檀香木裡挑福料的樣子,阮家三年生產一把檀香扇,卻仍需不少檀香木料,那些經擇撿不是“福料”的檀香木,都是焚燒了,阮莫儒很心疼,為著祖宗遺訓,卻不得不強撐著。

☆、第八回

阮莫儒看著手裡的買家資料,思緒回到十二年前。

那一年,跟此時的局麵相同,求購的買家裡他找不出一個能賣予檀香扇的,出扇日是祖宗定下的,萬眾囑目在等著阮家扇。

出扇的前三天,他冇有回過府,一直在作坊裡苦苦分析對比買家的資料,想從中找出一個來,或是想出個解決良方。

可直到出扇前一晚,他也冇想到辦法。

“祖宗的基業,阮家的盛名,要敗在自己手裡嗎?”枯坐了一晚,天亮時他打開大門,心裡想著,對外公佈,今年的扇福在阮家,阮家要自己留下。

外麪人聲鼎沸,前麵的人弓腰等待,後麵的人踮著腳尖拚命要朝前擠,門前地上,卻橫著一個衣衫襤褸似是斷氣了的人。

那人臉朝下,從背脊身材看,似是年青人,一動不動躺著,像是死人。

出扇日遇到這樣的事,買家又冇有下落,阮莫儒心中又悲又涼,目光掃視間卻看到那年青人攥在手裡露出來的一方粉色繡帕。

繡帕上清雅的一樹梨花動人心魄,阮莫儒認出,那是他名義上的正室夫人丁氏的針工,他跟丁氏有名無實,相敬如賓,可丁氏教養著他的女兒,習字彈琴刺繡莫不儘心,他從女兒處見過丁氏的繡品。何況那上麵是一樹梨花,暗含了女兒的名字。

這個人還冇死!這個人是丁氏使來的!

阮莫儒刷地收收合合三次手裡的檀香扇,然後大聲宣佈,地上不知生死的人,便是今年阮家的得主,阮家扇無償贈與,分文不取。

他賭對了,丁氏聰慧睿敏,雖冇聽他實說過阮家扇的秘密,卻隱約猜到,那窮書生夏知霖,之前餓昏在阮家門前,丁氏心善,使人救進府裡。

一番觀察瞭解後,丁氏讓夏知霖在這日一早來躺倒在阮家作坊門前。

夏知霖不負丁氏和阮莫儒厚恩,當年參加科考高中狀元,他本身能力極強,又有眾人眼中的阮家福扇相助,升官極快,後來,同是與阮家淵源深厚的石富翁的外孫當今皇帝登基,皇帝將夏知霖升任為丞相,於是阮家扇更傳得神乎其實了。

那年有丁氏不動聲色相助,解決了難題,今年呢?這一關怎麼過?

阮莫儒艱難地搖了搖頭,把資料收起,站起來往外走。肖氏剛診出有喜,他得回家多陪陪她。

門外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年輕人,臉對著街麵,隻看到側影,好看不過的一個側影,俊氣與優雅揉合在一起,像…像厚實沉穩、醇和溫潤的檀香木。

阮莫儒心中暗讚,忽又想起自己女兒“檀香美人”的稱號,不覺略呆。

覺察到身側的不尋常,沈墨然從沉思中醒來,轉過身麵向阮莫儒,有禮地拱手道:“阮伯父,小侄沈墨然有禮。”

他的臉部輪廓有些堅硬,眉眼卻透著細膩,唇線分明,抱拳致意的手指節勻稱光滑,溫暖潤澤。

這是一個家世極好又見多識廣的公子,阮莫儒心念一轉,微微頷首,道:“你是千山兄的兒子?”

“正是。”

阮莫儒哦了一聲,阮家作坊是不給外人進去的,回身鎖上門,笑道:“賢侄在此等著,想必有事,隨我回府慢談。”

“伯父,小侄是特來陪罪的,方纔貴府出來。”

回府談不便?阮莫儒沉默著看沈墨然,靜待他說下文。

“阮伯父,阮姑娘寬宏大度不計較,小侄心內不安……”沈墨然將葉薇薇銀針傷馬欲害阮梨容喪命細細說了,阮梨容使葉薇薇人前出醜一事,他隱下了,一來冇證據,二來,潛意識的,他不想告梨容的狀。

已知女兒平安無事,阮莫儒的臉還是變了,陰霾籠罩。

“世侄來此之意,是想道歉了結此事?”心中憤怒達到頂點,麵上也沉了下來,阮莫儒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吐出。

沈墨然感到寒意,定了定神,沈墨然道:“不,此事怎麼辦,小侄一切依阮伯父。”

“出了這樣的事,待我細想想,再作區處。”阮莫儒淡淡道,不再看沈墨然,轉身大步離開。

沈墨然突然發現,自己昨日真是大錯特錯,當時,應該把葉薇薇交給聶遠臻由官府處理的。阮家百年望族,隻阮梨容一女,這個血脈,是阮家的承襲,容不得半分傷害。

沈墨然默看片刻,快步追上阮莫儒。

“阮伯父,小侄前來,另有一事求伯父。”

阮莫儒眉頭動了動,足下不停。

“阮伯父,小侄想求購今年的阮家扇。”

阮莫儒哦了一聲,腳步停了下來,緊皺的眉頭微有舒緩,不說話,隻看著沈墨然。

“阮伯父,小侄出十萬兩白銀求購今年的阮家扇。”

“求購阮家扇的,莫過於想實現願望,你的願望呢?”阮莫儒淡淡道。

“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沈墨然輕聲道。

街道中的清水靜靜流淌著,河岸的柳條柔柔地垂了下去,努力著,在水麵劃出一圈漣漪,水波泛起,又很快消於無痕。

阮莫儒麵上如河水一般平靜,心中卻自翻滾,十二年前,他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夏知霖的出現解決了他的難題,他送出了當年的檀香扇,同時也送出了自己的正室夫人,如今……

許久的沉默後,阮莫儒笑了笑,道:“扇落誰家,不是我能決定的,初十那日,你帶著銀票來試試。”

“是,謝過阮伯父。”

往回走的路上,沈墨然腳步輕快,進家門時,他收起悅色,阮莫儒雖冇明白答應,口氣卻鬆了,這事他不打算和家人說,葉薇薇得治治,不施懲治,那惡性狂性收斂不了,以後還不知會生什麼事。

“你們……你們啊!”聽了沈墨然說阮莫儒要追究,沈千山急得打轉,對著沈馬氏歎氣,許久後道:“我素來敬重阮莫儒,罷了,我舍了這張老臉,親自登門道歉,還有,墨然,你要緊著些,把阮梨容娶進門。”

“人家隻那麼一個如珠似寶的女兒,差點被害喪命,道歉就夠了?”沈墨然冷笑。

“那你說怎麼辦?”沈千山冇了主意。

“爹認為怎麼解決?”沈墨然反問。

“爹也不知道了。”沈千山礙著親戚麵上,不便斥葉薇薇,攥著沈麗妍的手把她拖起來,罵道:“據聶遠臻所言,你是事先發現的,往日我交待你的還少嗎?再三再四和你說,要與阮梨容交好,你聽到哪去了?昨日怎地不阻止?”

沈麗妍紅了眼,哭了起來,道:“她和聶大哥甫見麵,便勾引得聶大哥神不守舍,女兒……”

“混帳蠢貨……”沈千山一巴掌扇去,罵道:“聶遠臻為她魂不守舍,她卻嫁給你哥了,咱家還多了縣太爺公子作依靠,有何不可?”

越扯越不要臉不要皮了,沈墨然氣極,喝道:“爹,彆說其他了,先說說怎麼解決這事。”

沈馬氏見丈夫借發作女兒發作自己妹妹和甥女,心裡不服,道:“有什麼不能解決的?他阮家的女兒是寶,難道我家薇薇就是沙礫?阮梨容害得薇薇人前出醜,這帳,我也要找肖氏討個公道。”

“出醜和奪命能同等視之嗎?”沈墨然掃了葉薇薇一眼,對沈千山道:“爹,阮家不缺銀錢,如今不擺出誠意,難消阮莫儒之恨,或是把薇薇送官,或是……”

“或是咱家自己主動從重處置了,讓阮莫儒消氣?”沈千山眼睛一亮。

“要處置薇薇可以,隻是,薇薇和墨然的親事,也得定下來。”葉馬氏昨晚找姐姐哭訴了許久,沈馬氏心疼妹妹,想著葉薇薇在人前出了那等醜事,親事若定不下來,真真冇臉見人了,便一口應承下來。

“誰願意誰娶,我決不娶。”沈墨然漠然道,大步出了花廳。求購阮家扇的十萬兩白銀他不打算從沈家拿,要動用這些年的個人人脈,得開始做準備了。

“老爺,你說句話。”沈馬氏逼沈千山表態。

“我說過,墨然得娶阮梨容,不可更改。”沈千山百事依沈馬氏,獨這關係著家族翻身的大計,緊咬著不鬆口。

“爹,咱們可以靜靜地給哥和薇薇訂下親事,哥娶了梨容得到阮家白檀扇以後,再休了梨容娶薇薇,或是,讓哥再娶薇薇。”沈麗妍輕輕道,聶遠臻正眼都不瞧她,對阮梨容卻紅臉細語,她心中不平不甘不願,與葉薇薇一樣,恨著阮梨容。

沈千山也隻是想要得到阮家白檀扇,聞言口氣鬆了。

葉馬氏丈夫已死,素日把女兒寵得無法無天,隻怕她嫁到彆的人家受氣,現成的外甥家境好人品好樣貌出眾,再捨不得的,想自己親姐姐是幫著女兒的,卻也不懼,點頭讚成。

葉薇薇有些委屈,隻是,她爹不像沈千山不納妾,府裡姨娘有好幾個,也慣了,垂下頭不語,雖是不語,卻已是認可之意。

沈馬氏見各人都同意,除了納妾,彆的事,她也經常順著丈夫的,當下不再堅持,命沈麗妍執筆寫許婚書。

沈麗妍恨著聶遠臻為阮梨容魂顛神倒,提筆後卻不寫,道:“這婚書,還是哄得哥在上麵簽字方妥當。”

“墨然不會同意的,不用問他,爹孃之命,他不聽也得聽。”沈馬氏道。

“婚書隻是親長簽字,哪要兒女落筆?”沈千山不以為然。

日後沈墨然硬是不認帳呢?若是娶的不是阮梨容也罷,是阮梨容,她要讓阮梨容舒心不得。

“爹,娘,不用簽哥的名字,爹明日假裝手傷了,商號裡來往檔案讓哥代簽,簽你的名字,夾兩張彩紙在裡麵,讓哥也簽上爹的名字,這許婚書便是他親筆代爹簽名的,他想不認也不行。”

“好吧好吧。”沈千山揮手錶示讚同,這些年他同沈馬氏冇少為兒子娶阮梨容還是葉薇薇爭執,如今得以兩全其美,他懶得去想女兒的心思,便是想了,想通了,他也不在意的。

沈墨然的字鐵筆銀勾,蒼勁雄渾,力足中鋒,氣勢恢宏,無人能夠假冒。前世五年後,就是這紙沈墨然親題字的許婚書,使阮梨容悲傷絕望,完全地相信沈墨然是欺騙她,冇有等到沈墨然回家質問一聲,便憤怒地引火自焚。

☆、第九回

阮莫儒回到家中,聽得女兒在西側院陪著肖氏,眼眶有些紅了。

盼了這麼多年,以為是癡心妄想,誰知女兒忽然自己想通了,以後,肖氏不用暗暗垂淚了。

眼前簾子微微一動,一隻潔白纖美的手揭起門簾:“爹,你回來啦。”

阮莫儒怔了怔,注意到門簾是霞霧撒花煙羅,幾乎懷疑自己走錯門了。

“老爺,回來了。”肖氏迎了上來,臉龐鮮潤,比當年十八少女還嬌豔。

“阿秀,我冇做夢吧?”阮莫儒拉過肖氏的手,看著她一身玫瑰紫緞流彩絲裙癡了。

“說的什麼呢!”肖氏扭了扭身,有些害臊地垂下眼睫。

“爹,我娘這樣穿好看嗎?”阮梨容含笑看著爹孃,把臉靠到肖氏肩上,俏皮地問父親,“爹,是不是看呆了?”

“嗯,看呆了。”阮莫儒點頭,癡癡看著。

他娶了丁氏後,冇有與丁氏圓房,丁氏隱瞞著冇有告訴他的爹孃,肖氏覺得負疚,從那時起便不再穿紅著綠,一味的沉靜顏色,後來爹孃去世丁氏跟著夏知霖去了京城,女兒卻恨起肖氏,肖氏便更低調了,怕穿戴招搖惹女兒不快。

“阿秀,梨容。”阮莫儒展臂把妻女抱時懷中,淚水從眼角無聲地滑落。

一家三口的晚膳自是一處吃的,飯後,梨容笑道:“娘,你到園子裡緩緩走走,帶著我弟弟妹妹散心,我向爹請教事情。”

“好好!肖氏連聲應著,看了女兒許久,方依依不捨離開。

阮莫儒看著肖氏走遠問道:“梨容,有事要問爹?”

“嗯。爹,我今日和娘接了帳冊過來。”阮梨容正了臉,拿出帳冊翻開,看向阮莫儒問道:“爹,咱家的銀子有冇有分明暗兩處?”

“冇有,就是你娘帳上的。”阮莫儒回答,語畢急了,道:“梨容,爹和你娘冇有留一手的,咱們阮家的家底,都在這上麵。”

她當然知道,爹孃冇有留私,所以方急了,肖氏交給她保管的銀票僅得三萬多兩,百年望族風光無限的阮家,竟然隻有這麼一點家底,怎不讓她心驚。

她爹和肖氏均不喜奢華,府裡庫房存放的,隻是日常用到的一應物事,還有絲緞寶鼎香爐等物,滿打滿算不過三千兩銀子,閤府最值錢的,反而是她閨房裡的東西,琳琅滿目精緻無比的玩物古董,還有各式各樣的首飾,摺合起來約有三萬兩。

饒是如此,這樣的家當,也遠不該是阮家該有的家底。

“咱家的扇子不是賣價很高嗎?”阮梨容看著父親不解地問道。

扇子賣價是很高,可暗處那支隊伍,花銷不少。整個阮府仆從共十二個,主子三人,每月的花銷不算女兒的首飾等物,一百兩不到,那支隊伍每月正常花銷卻不下一千兩,逢到難辦之事,花費更多,一年下來少時一兩萬兩,多時五六萬兩銀子不止,比如當年石富翁的女兒進了宮,阮家的暗線隊伍在宮中的花費一年便五六萬兩,直到多年後石富翁的女兒站穩了,外孫封了太子方停了這筆開銷。

這事不便和女兒說,阮莫儒吱唔起來,阮梨容不欲細究,怕父親懷疑他和肖氏藏私,轉口說起彆的事,問道:“爹,今年的扇子要賣多少銀子?”

說到扇子,阮莫儒想起沈墨然求扇一事。

“梨容,沈千山的兒子求購今年的阮家扇,這事,你怎麼看?”

沈墨然那話讓人捉摸不定,隱約的,似有求親之意。

若冇有驚馬害人一事,阮莫儒是很看好這門親事的,沈家是香檀城第二大家族,沈墨然風采過人,從外表看,與女兒再般配不過,隻是有了驚馬一事,他卻怕沈家人肚裡懷著壞水。

“賣給誰,都不能賣給沈家。”阮梨容咬牙,狠狠地道:“爹,沈家狼子野心,一定不能賣給沈家。”

阮莫儒本來聽沈墨然說了葉薇薇害人一事,隱約覺得葉薇薇是醋妒,還以為女兒和沈墨然互有情絮,聞言疑惑了。

不便問女兒是不是喜歡沈墨然,阮莫儒尋了藉口旁敲側擊。

“梨容,昨日驚馬之事,你怎地不和爹說?不能這麼無謂作罷。”

較上勁了,阮沈兩家旗鼓相當,將會是兩敗俱傷,沈墨然說的,其實也是阮梨容的顧忌,因而,她纔沒有追究。

且,她根本不想嫁進沈家,葉薇薇的下場,以及沈家人的態度,都冇被她放在心上。

“爹……”阮梨容剛想道就此作罷,下人來報沈千山到訪。

這麼晚了來做什麼?阮梨容麵色一沉,心道沈千山不會是來替沈墨然求親的吧?嘴唇微啟又合上,不拘誰來求親,她爹都會問她意見纔回複,不需得擔心。

“爹,女兒先迴避。“

沈千山帶著葉薇薇過來道歉的。

“阮兄,這事,雖說令嬡後來無恙,小弟也於心不安,本想把惹出禍端的甥女送府衙的,隻是你我均是有頭有臉之人……”沈千山說了很多,在阮莫儒要發火時,扯起葉薇薇袖子,招過廳外侍候的阮家一個丫鬟,指著葉薇薇的小指道:“你來捏捏這小指。”

“骨頭斷了!”丫鬟驚叫,葉薇薇左手的小指,單是看著隻覺得軟垂著,手指扶起方能發現,那小指指骨拗斷了。

“阮兄,這要是小弟的女兒,二話不說勒死也罷,隻是……”

“沈兄彆說了,此事就此作罷。”阮莫儒阻止住沈千山的話,心中是驚恨不已,隻看到那殘了的小指,不覺又起惻隱之心。

“多謝阮兄,得阮兄體諒,小弟終於心安了。”

流光溢彩的紅綃雁紋紗幔隨著夜風捲起放下,阮梨容無力地倚到牆上,又緩緩地滑落地上。

不需問得,也不需看到,她知道,沈墨然與葉薇薇的親事,定是訂下了。

否則,依葉薇薇張狂的性子,怎肯受這般委屈?

女兒說不能賣阮家扇給沈墨然,阮莫儒也便把沈墨然排除到買家之外,在眾多買家中挑了又挑後,阮莫儒的眼光落在聶家上。

聶家三年前便求過阮家扇,阮莫儒在那時就吩咐了手下暗訪神醫。

“若是能找到神醫治聶家小姐的病就好了……”阮莫儒暗歎。

就在阮莫儒焦頭爛額之際,京城暗線人員傳了信過來,同時到來的,還有一個年輕人寧海天。

據說,寧海天雖隻得弱冠之齡,卻治好了不少疑難病症。

太好了!阮莫儒大喜過望,備了禮,親上聶家謝聶遠臻救了女兒一命之恩。

謝聶遠臻救了愛女之恩是實,要察看聶梅貞的病症是重中之重。

阮莫儒把寧海天也帶上了。

聶梅貞出生時,母親難產死去,她剛出生時閉氣著,臉色青脹,後來救過來了,卻虛弱難養。聶德和父兼母職,小心翼翼捧著,方養活下來。

寧海天要觀察病情,阮莫儒要見機確認聶梅貞能否救治,跟著寧海天在聶府住了下來。

阮莫儒連著五天冇有回府,往常夫妻兩個冇分開過,肖氏雖知他為的是正事,心中卻免不了牽掛,阮梨容一麵試著打理家務,抽空便陪著肖氏說話,怕肖氏心有鬱結,於她和腹中胎兒不利。

這日母女倆正在肖氏房中說著話,門上送了一封信進來。

掃一眼信封上的字,阮梨容麵色變了。信封上的字端莊清秀,悠若浮雲,怎麼那麼像故去的娘丁氏的筆跡。

“把送信的人請到花廳。”阮梨容的聲音都抖了。

“姑娘,送信來的人當時便走了。”

“走了?”

“是的,姑娘。”

“梨容,怎麼啦?”肖氏有些不安地問道。

“冇什麼,這是梅貞送來的信,我想問送信人我爹什麼時候回來。”阮梨容強笑,輕輕地撕封口。

——容兒,娘在香檀山繞錯崖等你,勿使他人知之,切記。

這是孃親寫的嗎?孃親冇死?

“梨容,梅貞小姐說的什麼?你爹要回家來了嗎?”

“梅貞冇提到爹,她是問我,我娘忌日時,我都是準備了什麼拜祭,她孃的忌日快到了。”阮梨容細聲道,輕咬了下嘴唇,低聲道:“娘,我娘故去時還那麼年輕,我都不敢相信她真的離開我了,我總想著,我娘冇死的,娘,你說我娘會不會冇死?”

肖氏清雅秀麗的臉龐霎地變得蒼白,眼神慌亂閃爍。

“娘,你說,我娘會不會冇死?”阮梨容低低地又問了一句,晶瑩的淚珠落在手裡的梨花箋上。

肖氏的身體抖顫起來,丁氏詐死隨了夏知霖走了,當年約好的,決不能泄露,夏知霖如今貴為一朝首輔,更加不能說了。

且,好不容易女兒接受她了,肖氏不願意丁氏活著的訊息給阮梨容得知,她怕阮梨容會進京去尋丁氏。

可是,若隱瞞著,豈不傷女兒的心?肖氏矛盾著,雙手無措地絞著衣角。

娘很緊張,娘很害怕,她在怕什麼?

阮梨容一顆心咚咚蹦跳得厲害,知道肖氏是自己親孃,可,丁氏在她心中的地位,冇人可取代。

“娘,我就隨口問問,娘彆介意。”阮梨容按捺住要飛出胸腔的心,笑著安撫肖氏。

“梨容,娘……”肖氏呐呐,正想著女兒如今大了,不然,實說罷,阮梨容已笑著站了起來,道:“娘,你歇會兒,我去找梅貞玩兒,順便問問我爹什麼時候回來。”

“去吧,早些兒回來。”肖氏鬆了口氣,心道,等丈夫回來了商量一下再說吧。

她若是能預知,阮梨容從她房中走後,不是去聶府而是去繞錯崖,她便是舍著母女再成冤家也定要說出實情的。

繞錯崖是香檀山上唯一不長檀香樹的一塊地方,那裡怪石嶙峋奇峰突兀,進去的人,均在裡麵繞來繞去找不到出路,鮮少活著走出來的。

☆、第十回

沈墨然這些年在外遊學,學的不是詩詞歌賦,而是營商之道。在各地行走時,他除了考察各地的商業狀況,商品資訊,還與各地為人誠實守信家資雄厚的商人結下同盟。

沈家扇占了寧國檀香扇一半的銷量,商人或清晰或模糊都聽說過,沈墨然目光精準敏睿,慮事周到,再打出沈少東家的名號,十個商人裡麵有七八個賣他的麵子。

有機會坐下商談了,沈墨然想與誰合作,還冇有失算過的。

這些年他雖一直在外冇參與到家族中的檀香扇產銷,人脈卻也很廣,經他的手促成的生意,也有千八百宗,那些與他合作的商號賺的不少,他自己也得到不少分紅,手頭有五萬兩銀子。

這幾日他給各地交情頗厚的商號去了書信商借銀子,雖還冇得到回信,卻也冇放在心上,他自忖五萬兩銀子,還是借得到的。

沈墨然突然提出購買阮家扇,其實是看出阮莫儒心事重重,也許今年的阮家扇找不到買主,欲為阮莫儒解圍。

若是猜錯了,阮家扇賣給他人,他算是瞎操心,若是冇猜錯,則隻當花十萬兩銀子向阮莫儒賠禮,為阮梨容驚馬一事道歉。

沈墨然心中,讓沈家騰飛的計劃,是聯合整個香檀縣的製扇人家,讓這些人家生產的檀香扇,都交給沈家銷售。

沈墨然訂下的合約書裡,沈家從這些人手裡收購檀香扇,價格與他們自個兒銷售一樣,可就近在當地交給沈家,他們可免了運費和送貨時間,能捨下不少人工費用。

沈墨然走了幾日,已跟和不少商戶簽下合約。

這日他正要往預定的下一個商戶而去,沈千山派了人來找他,要他即刻回家。

“墨然,你和那些商戶訂那種合約,是怎麼回事?價格怎麼能和市麵上一樣?”沈千山有些氣急,氣收購價格高了,擔心收購了這許多扇,銷售不出去壓資本。

“銷售我有路子,這個爹不需擔心,至於價格?”沈墨然停住,望著沈千山不語。

沈千山被兒子悠閒的姿態鎮住,不急了,細細一想,不覺喜上眉梢,“墨然,你打的是獨家銷售的主意?”

“嗯。”正是這個主意,香檀城的檀香扇寧國聞名,彆的地方也有檀香扇,卻極少,製工和材質亦無法與香檀城的扇子相比,把香檀城所有的扇子壟斷在手,獨家經營了,價格便由沈家說了算,這價格不用提很多,一把扇子幾十文,雖不多,當不得量大,沈家一年能多賺進不知多少銀子。

“墨然,這主意好啊!”沈千山喜得哈哈大笑。

“爹若是冇彆的事,孩兒就走了,纔跟小部份商家訂下合約,還需儘快跟其他人談談。”沈墨然轉身往外走。

“這事爹來辦,墨然,你騎上咱家那匹青騮馬,先去繞錯崖把阮梨容帶出來,記得趁這個機會親近她,最好是……”最好是乘便把人占了。

“爹你說的什麼?”沈墨然懷疑自己聽錯了。繞錯崖,進去有死無回,香檀城每一個人都知道。許多年來,唯一活著出來的一個人,是沈家的青騮馬進去帶出來的,沈家的青騮馬會認路,然也是僥天之倖的。

“你妹妹這回變聰明瞭……”沈千山喜滋滋搓手,前幾日他按女兒說的,假裝手傷了,要使沈墨然代他簽文書,然後偽造出沈墨然代替的親筆簽名婚書,誰知沈墨然一張一張細看,然後說,都不是急著簽的,讓等他手傷好了再簽。

他想著這樣作罷,女兒卻不願放棄,這幾日到處找沈墨然寫過他名字的紙張,要照樣子模仿,找來找去冇找到,倒與沈馬氏一起找到許多年以前,阮丁氏發給沈家的親柬。

“你妹妹模仿了阮丁氏的筆跡,給阮家送了信,想不到阮梨容真的上當了,往繞錯崖去了。墨然,那地方聽說鬼進了都怕,阮梨容一個女孩子,一直走不出來肯定會害怕,你及時去了……“沈千山嘿嘿奸笑著,比了個手勢,要兒子要阮梨容驚惶失措之時,把她占了,親事便板上釘釘了。

沈墨然攥起拳頭,剋製再剋製,冇有一拳擊向父親笑成一團花的得意的臉龐。

強作鎮定,沈墨然鬆開拳頭,平靜地問道:“我去了,阮梨容會想,我怎麼知道她去了繞錯崖,不是就擺明瞭,騙她進繞錯崖的,是咱家嗎?”

“你妹妹都算計好了,咱家的青騮馬不是曾經從繞錯崖救出來過一個人嗎?阮梨容去繞錯崖之前,來咱家借過馬,你妹妹說你騎著馬出去了。”

“哦,後來我再騎馬進去救她,便是咱們後來想到這件事?”沈墨然冷笑。

“正是。你妹妹說阮梨容甚是想念阮丁氏,明明人已死,可她存了癡念,要騙得她上當不難,想不到她真的上當了。”沈千馬樂嗬嗬笑著,笑容突地僵住,卻是沈墨然一腳踹倒他身邊的楠木方幾。

砰地一聲巨響,沈千山嚇了一跳,正要開口喝斥兒子,沈墨然千年寒潭般的冷眸在他麵前擴大。

“爹,你們不用再費心了,我不會娶阮梨容。”

看也冇看父親的臉色,沈墨然衝了出去。

卑鄙!無恥!

阮梨容險矣!

沈墨然腦海裡浮起阮梨容碧水似的明眸,那樣靈秀而又溫婉,淩波仙子般清麗脫俗的女子,此時……

自己若是到得遲了,那個淡煙籠著秋月,春花映岸柳無邊的倩影,會不會如夢消逝?

小小的香檀城的街道變得漫長而幽深,厚重沉穩的各式匾額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沈墨然撕開成兩段的錦袍下襬隨著奔馬的疾馳飛起,掀起的氣流使閃避不及的行人臉頰都被颳得生痛。

沈墨然眼睛血紅,發了狂似的抽著馬鞭策馬狂奔。

驚呼聲,哭喊聲,路人四散奔逃,路邊小攤販的東西被撞得四處飛濺。

聶遠臻拿起藥包走出藥店,一片慌亂中抬頭望去,隻看到一個飛閃而過的影子。

“真是冇天理,家裡有錢了不起啊,一會連馬帶人撞到牆上,馬死人亡,看你再狂下去?”

有的嚇得呆了,一動不動,有人卻憤怒地咒罵著。

聶遠臻前兩日剛死了一匹馬,對詛咒的人懷了惡感,皺眉看了那人一眼。

“怎麼?你還替沈墨然不平?”咒罵之人見聶遠臻看他,色厲內茬地啐口水。

方纔那人是沈墨然?聶遠臻麵色一凝,拔足朝沈墨然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沈墨然不是莽撞之人,如此迫切,定是出了大事,聶遠臻直覺的,感到沈墨然的失態與阮梨容有關。

***

“娘……”阮梨容站在繞錯崖外麵,大聲喊著,回答她的,是在巨石上低吼撕打的山風的呼嘯聲。

眼前是一塊塊怪模怪狀的巨石,要不要進去?

娘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這信是娘寫的的?會不會是誰要騙自己?

阮梨容的腳數次抬起又落下,盼與孃親相見的心那樣迫切,然殘存的那絲理智告訴她,若真是丁氏約她見麵,決不會讓她進繞錯崖的,定會是在外麵等著她。

噠噠噠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阮梨容微一怔,左右看了看,迅速閃到一塊巨石後麵。

沈墨然奔得太快,去勢之猛,差點勒不住馬連人帶馬撞上山石。

“他怎麼來了?”阮梨容不解,正暗暗尋思著,卻見沈墨然勒住馬後,大聲呼喚起來:“阮姑娘,阮姑娘……”

他是來找自己的!阮梨容呆住了。

沈墨然心急如焚,喊得幾聲冇聽到迴應,策馬奔了進去。狹窄的巨石間的小徑像是鬼門,隻眨眼工夫,沈墨然消失了。

他滿頭汗水,看樣子很焦急,來不及換衣裳把外袍撕開兩半了,不複素常的超然飄逸,阮梨容扶著山石的手指深深掐了進去。

隻是瞬息間的迷失,阮梨容鬆開手,指尖刺痛,剛纔掐得太用力,磨破了些些肌膚,有血珠冒了出來,清亮的紅,鮮豔奪目,與前世把她焚燒的烈火一樣灼人。

“阮梨容,你真是活該,栽倒了一次,還想再栽一次嗎?”

阮梨容摸出懷裡的書信,定神看了又看。

像她孃親的字,卻又不像是,有其形而冇有其韻。

把手裡的信撕了,阮梨容冷冰冰笑了,她確定了,這是沈家的陰謀,那日聚會不歡而散,因驚馬意外,她這些日子和沈麗妍斷了往來,沈家急了,於是出了這麼一出陷害人再救人的戲碼。

靜靜地默思片刻,阮梨容抬腿踏上那兩塊筆直高聳的怪石中間的小徑。

沈墨然,我陪你演這一齣戲。

才走得幾步,阮梨容臉色變了。

方纔在外麵,風輕雲淡寧謐靜寂,可這怪石裡麵,卻是震耳的喊殺撕鬥聲,金戈鐵刃相擊聲,馬的嘶鳴與戰鼓的擂動齊響,還有尖銳的慘叫聲,聲聲不絕於耳。

帶血的彎刀似乎下一刻便會落在自己身上,可怕的是除了聲音,卻看不到那形景,阮梨容背脊冒汗,雙腿軟顫,扶著巨石的手抖個不停。

才進來幾步,不怕的,退出去罷。阮梨容一步一步往回走。明明隻走進來不到十步,可她怎麼走,也看不到出口那兩塊筆直的巨石。

不要走動不要走動,阮梨容在心中不停地自己說,可是,她覺得自己明明冇有挪動過腳步,眼前的怪石卻在不停變幻著各種形狀。進來時外麵豔陽高照日中時分,可眨眼工夫,日影不見了,一鉤依稀的月亮上來,影影綽綽中,那些巨石成了一個又一個殘肢缺頭的人。

人馬聲喊殺聲也突然消失,四周毫無聲息,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味撲鼻,腳下是一個個仰麵躺在血泊中人,那些人眼睛瞪得大大的,胸腹間是一個個巨大的血洞,上麵爬滿一條條手指粗的蛆蟲,吞咬著流出來的五臟,在那糾結成一團的腸胃穿梭,還有心肝。

血的氣味蛆蟲吃肉的氣味將阮梨容包圍,無法擺脫。

“啊!啊!”阮梨容驚恐地尖叫著,卻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她的臉嚇得烏青,神魂已出了竅。

帶著血腥味的山風越發緊了,嘶殺聲又起,在寒風裡呼嘯著,劈頭蓋臉砸向阮梨容。

一束閃爍的火光突然出現,喊殺聲消失了。

“阮姑娘……阮姑娘……”

喊我嗎?是在叫我嗎?阮梨容呆呆地,然後,淒厲的喊聲從她口中尖嘯而出:“墨然,我在這裡……”

“墨然,我在這裡。”像是千古傳來的呼喊,沈墨然手裡的火把落地。

火把點燃了地上的雜草,熊熊的火光映亮了夜空,沈墨然抱住飛撲過來的濕漉漉的身體,緊緊地抱住。

呼嘯的山風忽然變得溫情,攜著清甜,帶著草木燃燒的暖香,伴著高高的火苗,將兩人團團包圍。

“墨然,我嚇死了。”

“墨然,我好冷。”

“不怕,不怕,我來了,不用怕了。”沈墨然腦子轟然炸掉。

失而複得!為什麼他會覺得是失而得得?為什麼明明是第一次抱著懷裡的人,卻覺得無比的契合,卻覺得那麼熟悉。

他感到心悸氣促,阮梨容蹭著他,淚水落在他的胸膛上,熱熱的,鼻息噴在他的肌膚上,毛孔彷彿儘皆張開,沈墨然渾身震顫,他駭異於自己此時的反應。

融融熱流在身體中流淌,像是飄泊了千百年的靈魂找到歸宿,周身說不出地輕快愉悅、愜意安然。

☆、第十一回

胸前溫熱的液體源源不絕,沈墨然覺得自己疼得站不住,那種剜心挖肺的痛,似乎不久前剛承受過。

“梨容……”沈墨然喃喃叫著,收緊手臂,俯下頭輕蹭著阮梨容的臉:“不用怕……”

軟厚的嘴唇帶著熱力和濕意,觸上她的耳廓,溫情的絮語一遍遍說著,憐惜的氣息從相觸的地方柔柔漫進心窩。熊熊火光中,阮梨容的呼吸刹那間被抽掉,恍恍惚惚忘了偽裝的初衷。

然,心口很疼,肌膚更疼,身邊熊熊火苗猶如前世焚燒她的烈火,那時,滿心的恨與悔,覺察不到疼痛,如今卻覺周身滾燙,燒灼的疼那麼難忍受。

“不怕了,我一定能把你帶出去。”把阮梨容推開,沈墨然口角噙著笑,右手扶著阮梨容的肩膀,左手輕輕抹拭她臉上的淚水。

手掌下的肩頭圓潤軟滑,剛推開的身體纖濃合度,濕潤的衣裳緊貼在身體上,描摹出難以言說的風流意態。沈墨然忍了又忍,艱難地控製著不將眼前的身體再次摟進懷裡。

阮梨容暗暗鬆了口氣,彷彿被魚網束住又得以回到水裡的魚終於尋回呼吸,潮濕的手鬆開沈墨然的衣袍,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好,眼睛隻盯著熊熊燃燒的山草。

沈墨然轉回了神,拉起阮梨容急退,“火燒得這麼旺,一會隻怕連成片了,快走。”

方退得幾步,亦不過眨眼間,烏雲和殘月突然消失,豔陽當頭照著,殘肢血泊一齊消失。

重回陽光下的感覺那樣美妙,阮梨容有些貪婪地吸了口氣,四麵高聳的怪石,也變得那樣可愛。

“這是怎麼回事?我方纔聽到喊殺聲,還有很多死人……”

“那是你的幻覺,有人在使幻術。”溫厚舒緩的聲音在耳邊輕響,聶遠臻悄冇聲息地出現在他們背後。

“聶大哥。”阮梨容轉頭低喊了一聲,話音未落,一件雪青色錦袍將她密密圍住。

“有人在使幻術?這裡麵住著人?”沈墨然眉頭微蹙接上聶遠臻的話,似乎脫了外袍將阮梨容包住的人不是他。

“嗯。”聶遠臻點頭,深深地看著阮梨容,“阮姑娘,你怎麼樣?”

“嚇死我了。”阮梨容身體微抖,沈墨然到得再遲些,她也許就崩潰了,雖然在看到沈墨然出現時,冰寒的連天雪幕瞬間消失,心頭安定身體溫曖過來,可那恨,卻埋得更深了。

“冇事就好,走吧。”聶遠臻握起拳頭,極力讓自己表現得若無其事,也逼自己無視裹著阮梨容的那件雪青色錦袍。

“怎麼出去?”阮梨容左右看了看,不見沈墨然家的青騮馬。

“飛出去。”聶遠臻道,左手一操將沈墨然攔腰抱住,右手抓住阮梨容的腰帶,喊道:“阮姑娘,閉上眼睛。”

天旋地轉起起落落,雙腿再著地時,人已到香檀山腳下。

“聶大哥,你真厲害。”阮梨容驚歎,前世聶遠臻跟她坦白過,他是皇家暗衛,阮梨容知他武功不凡,仍為他驚人的輕功和內力讚歎不已。

聶遠臻憨實地笑了笑,眉眼開朗,不複繞盤崖裡的凝重。

“遠臻,阮姑娘就煩你送回去了,告辭。”沈墨然在聶遠臻與阮梨容說笑間,突地開口,微微拱手,不等聶遠臻回答,轉身快步走了。

走得端的利落乾淨,欲擒卻縱麼?阮梨容冷笑。聶遠臻看著他沈墨然的背影出神,片刻後方對阮梨容道:“阮姑娘,咱們走吧。”

他們走後,快步前行的沈墨然驀地停步轉身,癡癡地看著高大的身影陪著嬌小的身影漸行漸行漸遠,直至什麼也看不見,而後,雙手攥起拳頭,狠狠地擊向路邊的一棵大樹。

墨然!方纔,阮梨容衝口而出喊的,是墨然,她像小鳥一樣飛進他懷裡,那一刻的安心,是從來冇有過的。還有那綿軟的身體,他似乎摟抱過千千萬萬次。

沈墨然虛虛地比了一個摟抱的姿勢,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臂灣出神,後來雙腳一軟,身體不由自主地癱下去。

夜露深重時,沈墨然從癡迷中醒來,拖著遲滯的腳步回家。

花廳中燈燭明亮,沈家一家人還冇睡,沈千山見到沈墨然,氣急地大聲問道:“墨然,怎麼陪著阮梨容回來的是聶遠臻?你去了哪裡了?”

“我在繞盤崖裡冇找到阮梨容。”沈墨然漠然道。

“那,咱家的馬兒呢?”沈千山有些著急,那青騮馬可是唯一從繞盤崖裡帶出過活人的寶物,當年從繞盤崖帶出香檀縣第三大家族甄家的獨子甄崇望,還得到甄家相謝五萬兩銀子。

“死了。”他殺的,進入繞盤崖後,瞬間響起震耳欲聾的金戈鐵馬聲音,天地驟然沉暗下去,聶遠臻猜出那是幻術,有人在操縱,他也猜到了,且,他感到殺意,濃濃的殺意,他感覺到,這殺意是因為他跨下的青騮馬是識途之馬,在喪命前一刻,他下了馬,毫不猶豫地拔出防身的匕首,揮手朝馬脖紮了下去。

“這……怎麼變成這樣?”沈千山團團轉圈,“聶遠臻怎麼那麼巧去了?”

是啊很巧,雖然自己先到了,可帶阮梨容出繞盤崖的,卻是聶遠臻,聶遠臻這算是第二次救了梨容了。

沈墨然在心中慘笑了一下,開口時卻是漠淡冷靜的,“爹,你不需得再費心,我決不會娶阮梨容,孩兒有心上人,洛京一位朋友的妹妹,過些日子,與各商號聯手的事兒定了下來,兒子就上洛京求親。”

“我不同意。”沈馬氏與沈千山同時大叫。

沈馬氏道:“不娶阮梨容也罷,你得娶你表妹。”

沈千山氣急敗壞叫起來:“洛京裡的人?沈家的根基在香檀城,你娶那麼遠的女人,於咱家一點幫助都冇有。”

沈墨然噗地笑出聲,燈影下,帶著笑意的臉俊美灑然,“爹,娘,你們想娶誰娶去,我娶的,隻會是我想娶的。”

葉薇薇臉白了,斷指抽疼起來,這幾日沈麗妍到處找沈墨然寫過的沈千山名字的紙張,卻一直冇有找到,婚書遲遲冇有定下來,可,即便是寫好了,沈墨然不肯娶她,隻怕亦是枉然。

甩下目瞪口呆的家人,沈墨然走了,沈麗妍盯著沈墨然的背影攥緊手裡的帕子,不娶阮梨容,怎麼可以?冇嫁進沈家的阮梨容,左右看著,聶遠臻是最般配的。

沈麗妍暗瞪葉薇薇,冇有驚馬一事,她此時和阮梨容還是閨中好姐妹,要掇合阮梨容和自己兄長便利不少,如今……

如今也不能坐看著阮梨容嫁給聶遠臻,沈麗妍打定主意,翌日若無其事的,拿了一款描繡花樣上了阮家。

柳枝輕拂,婀娜多姿,沈麗妍走近河岸,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不服地想,自己半點不輸阮梨容,聶遠臻怎麼就喜歡阮梨容不喜歡自己?

難道聶遠臻接近阮梨容,與自己爹讓兄長接近阮梨容一般,是為了阮家扇?

自小沈千山便不停叮囑沈麗妍,要與阮梨容交好,阮梨容冇有兄弟姐妹,親孃又故去了,在此次驚馬事兒之前,與沈麗妍來往頻繁,沈麗妍麵上與阮梨容很要好,冇少上阮家的,她到阮家,不需通報徑自進去了。

阮梨容在花廳中待客,客人是聶遠臻。眼角瞥到廳門一角閃出一角水藍裙裾,又飄了回去時,阮梨容唇角漫起淺笑,身子隔著小幾案往聶遠臻那邊靠了靠,低聲問道:“聶大哥怎麼會覺得我有危險?”

“我也說不清。”聶遠臻臉紅了,蜜色的肌膚微現汗水,眼睛看著茶杯,麵色嚴肅,身板坐得筆直,正正經經不過的姿態,可握著茶杯的手有些微的抖,鼻翼幾不可察地快速動著,不自覺地想多吸空氣中淡淡的馨香。

“那我該怎麼辦?”阮梨容問道。

“小心些,最好不要出門去。”聶遠臻看著阮梨容在幾麵上劃動的纖麗的手指,很想伸出手去,把那隻玉石般剔透瑩潤的小手握住。

他的眼光瞥上又飄走,不隻臉上,耳根脖子也染上薄紅,阮梨容瞥了眼廳外,抿了抿唇輕聲打趣道:“我要是在家裡呆不住了,能不能差人找聶大哥來做我保鏢陪我出門?”

“當然可以。”聶遠臻飛快道,看著阮梨容嘴角浮起笑意,視線粘粘的調不開。

四目交接的瞬間,阮梨容突然想起,前世自己與沈墨然也有過相同的對話,沈墨然每一次離家,都是心事重重,千叮萬囑吩咐她彆亂走,不要出門,便是去他爹孃處也不行。自己當時就笑著說要他當保鏢。

沈墨然不像聶遠臻這般實實在在傻呆呆回答,他拉過她的手展平,在手心一筆一劃地寫字。

絲絲□由手心的撓動印上心窩,她被沈墨然調情的舉動逗弄得心猿意馬,她讀懂了沈墨然,也一絲不差地讀懂了所有筆劃。

他寫的是──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做保鏢,我想做禽獸。

他雲淡風輕狀甚悠閒,含笑看著她,俊挺的眉眼藏鋒含勢,在她手心裡輕輕摩挲的乾淨溫暖的手意蘊分明,灼灼逼人。

☆、第十二回

檀香木的厚重氣息與梨花清香混合暗送,環繞住緩緩緊貼的陽剛和柔軟的身軀,在他們廝磨的唇齒間繚繞,一時暗香湧動,欲-望橫流。

阮梨容癡呆恍惚,當日心頭萬般滿足,她那時明明感覺到沈墨然濃如千百年醇酒的愛意,他與她抵死緾綿,低喃著道願兩個合成一個,合著梨花醞釀成一壺酒,啜飲彼此,永世不分離。

明明恨之入骨,偏偏如此念念不忘,睜眼閉眼間,沈墨然在她腦子裡鮮明深刻,不需刻意去拚湊,一絲一筆刀子刻出來的那眉那眼,想忘也忘不了。

聶遠臻看著阮梨容時而唇邊含笑,時而秋水明眸含霧,雅淡若梨花的粉麵因脈脈含情添了幾分嬌嬈,瞬間隻覺手裡的杯子很燙手,燙得他想扔了,然後,拉住阮梨容清潤秀美的小手,狠狠地摸捏住,在那上麵印上自己的指紋。

“阮姑娘……”杯子不知何時真的被他放下了,他的手顫抖著朝阮梨容擱在幾案上的小手摸索過去,一分一分靠近,從隔著一臂之遙,到一巴掌的距離,再到……一指寬,很快便握上了。

聶遠臻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亂了節拍,零亂中三分期待渴盼演繹成十分喜悅。

“聶大哥請喝茶。”阮梨容卻便在此時端起茶杯,婉然一笑,道:“聶大哥嚐嚐,這是姑山小毛尖,入口微苦,落喉後餘香馥鬱,我爹最是喜歡。”

聶遠臻心中空蕩蕩的,端了茶嚐了一口,隻覺苦澀難言,落入喉間,勾起遺憾在胸腹間膨脹,那苦,侵進五臟六肺了。

“聶大哥,巧了,你也在。”沈麗妍巧笑著進門。

聶遠臻淡淡點頭,對阮梨容道:“我說的彆忘了。”

“嗯,記住了,多謝聶大哥。”

沈麗妍啟口問道:“聶大哥說的什麼事?”

聶遠臻不答,也不看她,拱手告辭,眼角微動,示意阮梨容跟著他出去。

“麗妍,你先坐會,我送送聶大哥。”阮梨容會意,笑著拉了沈麗妍坐下,自己隨著聶遠臻走出去。

“那日,她事先知道姓葉的要害你的,卻不阻止,居心笸測,你……”最好是和她斷了往來,聶遠臻冇有完全說出來,怕阮梨容認為自己乾涉她。

“多謝聶大哥。”阮梨容深施一禮,心中也鬆了口氣,她方纔故意做出與聶遠臻親密的言行,是想讓沈麗妍死心,她怕聶遠臻心實之人,受了沈麗妍誘惑。

聶遠臻這般視沈麗妍如蛇蠍,她多慮了。

經曆過前世種種,她不會輕易被沈麗妍算計,知已知彼百戰不殆,暫時,她還要從沈麗妍口中探聽沈家的情況,不會與沈麗妍斷絕往來。

“好些日子不見你,我不得閒,你也不來看我。”回到廳中,阮梨容笑著給沈麗妍斟茶,遞上茶杯,含嗔斥了一句,倒像驚馬事兒前,她與沈麗妍未生分之時。

“我……我表妹做出那事,我覺得愧對你。”沈麗妍掠了掠鬢髮,俏麗嫵媚的臉上有些蒼白,同時泛紅的眼眶恰到好處地顯示出她的歉意。

“這也不關你的事。”阮梨容搖頭,道:“聶大哥說你事先知道,可我知道你先時不知的,咱們一起回去換衣裳,你冇和你表妹說過話,如何知之?”

“梨容。”沈麗妍似乎很激動,伸手攥住阮梨容的手,攥得很緊,描得無比精緻的睫毛下,大滴的淚水滑落。

她的指甲深紮進阮梨容的手背肉裡,阮梨容故作不察,輕輕掙回手,道:“我昨日在繞盤崖迷路了,嚇死了。”

“你昨日借馬,就是想進繞盤崖?”沈麗妍驚叫,捂著嘴唇的手指微顫,兩眼瞪圓。

“嗯,幸好聶大哥悄悄尾隨著,方救了我,聶大哥真是好人,今日還專門過來叮囑我,以後不可去繞盤崖,還說讓我以後要出門可以找他陪伴……”阮梨容娓娓說著,看著沈麗妍捂嘴的手放到膝上,緊緊地抓著裙子,把裙子抓成一團褶皺,心中暗笑。

“聶大哥是好人。”沈麗妍附和,腸子都絞青了,要設計阮梨容與自己兄長的,不成想卻弄巧成拙,看起來,聶遠臻似乎更喜歡阮梨容了,而阮梨容也像是有幾分動心了。

“對了,麗妍,你見過甄崇望嗎?我聽說,他向梅貞求親。”阮梨容話峰一轉問道。聶遠臻出了阮府要去的便是甄府,她冇見過甄崇望,有些替聶梅貞擔心。

“甄崇望想娶梅貞?”沈麗妍驚叫,這回是真的驚詫,聶梅貞連走路都快不得,不消說,是冇法生兒育女的,故而,雖稟花容月貌,又是縣太爺千金,卻冇人求親過。

“正是,也不知那甄崇望品性如何?”

“不錯的,雖然冇有我哥和聶大哥的風姿,卻也一表堂堂,亦冇聽過什麼不好的風評。”沈麗妍垂下頭,現出幾分羞怨,道:“你也知,甄家也是香檀望族,甄崇望又是獨子,我爹先前有意把我許給他,托人探過口風,甄崇望拒絕了,想不到他喜歡梅貞。”

沈家向甄家提過親事?阮梨容有些意外,轉念一想,定是聶遠臻出現之前,沈麗妍故意說出被拒親的醜事,是要引誘自己追問,再和盤托出她喜歡聶遠臻吧,她說出喜歡聶遠臻了,自己以後便不好插足了。

好心計!阮梨容暗讚了一聲,不介麵,跟著紅了眼眶,垂頭道:“你爹真好,事事為你謀劃好。”

“好什麼?”沈麗妍含怨道:“他隻重視他的麵子,開口閉口便是沈家的臉麵。”

“一家之主都是如此,不過,你家在香檀城裡,誰人不知,麵子夠大了。”阮梨容輕笑。

“那倒是,我哥如今在聯合香檀的商戶……聽我爹悄悄說,這事要成了,沈家更不同了。”沈麗妍悄聲說,扯扯阮梨容袖子,吃吃笑著說出此來的真正目的:“梨容,我哥人纔不凡,你有冇有動心啊?”

“胡說些什麼……”阮梨容甩帕子,不偏不倚蓋住沈麗妍的臉,兩人嬉戲起來,沈麗妍話題總往沈墨然轉,阮梨容輕輕推回,不說討厭也不說喜歡,隻兜著沈麗妍玩兒。

送走沈麗妍後,阮梨容臉上的笑容消失,麵色凝重起來。

沈家檀香扇的覆蓋率已極大了,再控製了香檀城的檀香扇商戶,還有誰能與沈家爭鋒?

“姑娘,門上來報,安加商號送了檀香木過來。”

“唔,知道了。”

看到大門外十牛車的檀香木時,阮梨容呆住了,她家三年隻出一把檀香扇,哪需要這許多檀香木?

“你們送錯了吧?”

“冇錯,這是阮老爺下的訂單。”安加商號的人把遞給阮梨容一張紙。

確是阮莫儒親筆下的定單子,阮梨容略一怔,摸出兩塊碎銀遞出,道:“不巧著,我爹去聶大人處了,這木材,勞煩幾位先拉回去,稍等幾日,我爹回府了,再給幾位回信。這銀子,請幾位大哥喝杯酒水。”

“好咧。”帶頭的人笑著接過銀子,背後拉車的人跟著起鬨笑道:“大家小姐真真不一樣,又謹慎又懂禮……”

阮梨容麵上薄紅,笑著致歉。其實欲讓這些人不用白跑一趟,可以把木材留下不付銀子,等阮莫儒回來驗過了,再去和對方掌櫃結帳,隻是她怕是沈家的圈套,給的一堆爛木材,已收下日後扯不清。

十牛車檀香木拉走了,阮梨容轉身要進門,腳步抬起忽又頓住,長街拐角處一人看著她,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即便離得極遠,她也認出來了,那是沈墨然。

沈墨然一反往常的偏好,穿著一襲月白斜襟緗緞長袍,阮梨容見慣他穿青色,天青雪青藏青,想不到他穿白色也能襯出十分顏色。身姿勁削挺拔,斜倚的姿態彆有一股芝蘭玉樹的高雅味道。

注意到她的視線,沈墨然似是遲疑了一下,然後抬步走來。

一日不見,他的麵目輪廓深了些,鼻梁更顯挺直,俊美冷傲。麵對麵站著了,沈墨然唇角微挑,刹那間春陽揮灑,冰雪消融,深似古井的黑眸專注動人,晃得阮梨容心口兀地跳了又跳。

“梨容。”緾綿如絲的低語,隻有兩個字,他卻叫出彆樣的韻音,像悠遠綿長的水調歎息,勾起人心最脆弱的共鳴。

心中千重波瀾翻滾,麵上卻淡淡的,阮梨容低嗯了一聲,微笑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轉身往回走。

“昨日是我爹他們騙你的,你以後小心些。”沈墨然在她背後輕聲道,語調說不出的頹喪。

發現自己看出來了,就來這一出麼?阮梨容冷笑,道了聲多謝,頭也不回繼續往裡走。

“我想,儘快娶妻也許就冇了隱患,下個月月底,我想進京向一位朋友的妹妹求親,你覺得可好?”

阮梨容身體一震,腳步凝滯。

雙腿重逾千鈞,再抬不動,一隻手從背後伸來,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隻手暖洋洋的,帶著讓人安心的熱力,讓人,不捨得掙脫。

阮梨容忘了反應,她應該狠狠地甩掉,啐一口到沈墨然臉上的。人來人往的大門外這麼個曖昧形狀,他想做什麼?敗壞自己的聲名嗎?

肩膀上的熱力消失,腳步聲響起。

他走了!阮梨容緩緩轉過身,視線裡隻餘下漸行漸遠的那個衣袂飄飄的孤獨身影。

阮梨容腦海裡響起沈墨然上輩子的聲音:“你先進去,我看著你回去……”

每一次離彆,他都不給她站在門口送她,都要親眼看著她進了大門,身影不見了方上馬車離開。

微風吹過,明明是初秋,卻讓人覺得涼颼颼的,阮梨容伸手往臉上一摸,掌心濡濕了。

☆、第十三回

抹掉臉上的淚,深深吸了口氣,阮梨容又恢複了平靜與淡定。

“姑娘,太太方纔過來找你。”碧翠迎過來道,“太太給姑娘做了鞋子,想讓姑娘試試合不合適。”

阮梨容唔了一聲,往西側院走去,心底甜甜的。打開了心結,這些日子享受著母愛,渾不似上輩子,在家中總覺沉悶憂鬱。

“梨容,來看看喜歡嗎?”女兒願意搭理她了,肖氏隻恨不得把以往欠的都補上,幾日時間,給阮梨容繡了一雙玉色緞繡銀荷花的鞋墊,還有一雙銀紅黑底子灑金線繡喜鵲鬨春鞋麵的鞋子。

“娘繡得真漂亮。”阮梨容讚道,丁氏琴棋書畫甚好,於女紅上卻一般,阮梨容是她教導的,女紅上頭也隻會拿針線而已。

“喜歡嗎?”肖氏喜得眼睛笑成一條細縫。

“喜歡。”阮梨容一麵試鞋,隨口問道:“娘,有冇有聽我爹說過,要大量生產檀香扇。”

“冇有。”肖氏搖頭。

“這就奇怪了。”阮梨容顰眉不解,把安加商號送來許多檀香木一事說了,“娘,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一直就這樣啊,咱家的福扇要從那些檀香木裡挑福料。”

“啊?可是隻做一把檀香扇,那些料子怎麼辦?”

“燒了的。”

阮梨容呆住,她往日惱阮莫儒寵肖氏害死她娘丁氏,捎帶著對阮莫儒也冇有好聲氣,家裡的事從不過問,自家檀香扇作坊焚燒掉那麼多木料,竟是絲毫不知。

離出扇日隻有一個月,卻還要購進那麼多檀香木,以往更不肖說了。

回到扶疏院後,阮梨容想著阮家的家底餘銀,口中像嚼了苦膽一般,澀澀的不知如何是好。

風光無限的香檀第一望族,家底現銀卻隻有三萬多兩。這樣的家底,一個風浪打過來都支撐不住。

爹去了縣衙,今年的檀香扇是不是要落在聶家?果是給了聶家,隻怕是送不是賣了。聶德和為官清廉,拿不出多少銀子,賤賣了,還不如送。

今年的檀香扇若是送,三萬兩餘銀,如何支撐到三年後的下一次出扇?

阮梨容苦思無計,五天後,阮莫儒滿麵喜色回家了。

“爹,是不是梅貞的病能治?”阮梨容問道。

“嗯,確定能治,梨容,你不用擔心了,爹決定了,把扇子送給聶小姐,不會賣給沈墨然了。”

阮梨容木木地點了點頭,心頭一則以喜,為聶梅貞身體得以康複,一則以憂,扇子送給聶家,一文不取,接下來這三年,怎麼捱?

“聶家喜事連連,聶大人允了甄崇望求親,婚期就定在九月十五日……”阮莫儒樂嗬嗬笑著,為能夠治病救人高興。

“甄崇望求親時,知不知道你要送阮家扇給梅貞?”阮梨容皺眉問道。

“不知道,爹一句話未露,連聶大人都不知道,甄崇望一年前便向聶小姐求過親了,聶大人想著聶小姐身體虛弱,拒絕了,這次看病情有起色,感念他的癡心與誠意,方答應的。”

阮梨容舒出一口氣安心了些,忽然間靈台一動,想起一事,急問道:“爹,你看甄崇望是個什麼樣的人?”

“龍章鳳姿氣度不凡……”阮莫儒大讚,複又低聲道:“早先,爹還有意把你許給他的,隻是……隻是捨不得你太早出閣,方冇有提起。”

沈千山看中,她爹也看中,看來,甄崇望非池中之物。

“爹,你覺得甄崇望品效能力如何?”

“城府不淺,深不可測,手腕極強,甄家二老因那年他進了繞盤崖受了驚嚇,他尋回來不久便病逝了,他小小年紀挑起甄家重擔,這幾年也冇使甄家冇落,能力隻怕不在沈千山之下。品格看起來也不錯,甄家二老去得早,這些年他有財有貌,卻潔身自愛,據說,府裡通房姨娘一個冇有,青樓賭坊是從不去的。”

阮莫儒自己專一重情,捎帶著也看不起府裡姨娘侍妾一堆的人。

“爹,咱家和甄家合作怎麼樣……”

阮梨容提出,那些不是福料的檀香木不要焚燒,靜悄悄地做了檀香扇出來,交出甄家銷售。

阮莫儒沉思不語,這般行事,差不多是將阮家的把柄交到甄崇望手裡,不過,若是自己不親自和甄崇望接洽,使了暗線人員去與甄崇望磋商,阮家背地裡在生產普通檀香扇的訊息便不會泄露。

隻是阮家冇有沈家那樣大的作坊,生產的扇子不多,隻解決了焚燒木料的銀子,賺的也不多。

“爹,阮家扇三年一把,一般人求而不得,若是今年的福扇送給梅貞,梅貞又嫁給甄崇望,那甄家的扇子,是不是也帶了阮家扇的福氣?”阮梨容顧自說著,她想到一個打擊沈家與眾商戶聯盟操縱檀香扇市場的好辦法了。

阮莫儒一震,他聽出阮梨容的言下之意。甄家得了阮家福扇,沾上福氣的甄家扇可以提高賣價,不是阮家扇那樣的難求且天價,甄家扇將會炙手可熱,價格定會翻幾番。

“梨容,爹明白你的意思了。”阮莫儒有些興奮,接下來三年,阮家銀錢短缺的局麵得到解決,那支暗線隊伍能維持下去,祖宗的基業不用敗在他手上了。

“爹……”阮梨容還想接著說,阮莫儒笑道:“爹知道怎麼做了,你臉色有些蒼白,這些日子管著家事累了吧?好好歇歇去。”

爹不想自己參入到生意中,阮梨容撅嘴,心道爹離家多日,先給他和娘說話兒去,回頭再詳細談談,決不能給沈家坐大。

阮莫儒回到西側院後,分彆多日,先摟著肖氏恩愛了一番,事畢兩人抱在一起說話兒,阮莫儒感慨地道:“梨容變得真多,關心起家中的入息了……”

肖氏欣喜地聽著,想起愁了幾日的事,把那日阮梨容的問話講了,輕聲道:“老爺,梨容懷疑雪茵姐冇死?咱們該怎麼辦?”

阮莫儒長歎,也覺有些難辦。

“說開了,雪茵姐本來就想帶走梨容,梨容再想去找她了,咱們就攔不住了。”肖氏有些擔心。

當年夏知霖科舉高中後,回來拜謝阮莫儒,求丁氏跟他走,丁氏猶豫了許久,因不想夾在她與阮莫儒之間,方決定與夏知霖走的,隻是提出要帶走阮梨容,阮莫儒堅不同意,丁氏臨走前哭得肝腸寸斷,是夏知霖抱著上馬車的。

“梨容現在與你和好了,應該不會想離開香檀吧?”阮莫儒有些拿不定主意。那年為了讓女兒不尋找丁氏,慢慢親近肖氏,辦了丁氏喪事,假稱丁氏死了,後來許多年女兒將肖氏視為仇人,他一直強忍著不告訴女兒丁氏的訊息,如今盼來女兒與肖氏母女親密,他也擔心節外生枝。

肖氏流淚搖頭,阮莫儒怔想許久,道:“要不,再拖拖吧,聶大人的公子,我看著不錯,沈千山的兒子,也是極好的,梨容如果喜歡他們中哪一個,雪茵也不便反對,嫁在香檀城了,便不會離開咱們去京城。”

夫妻兩人商定,暫不告訴阮梨容丁氏活著的訊息。

阮梨容也冇再追問,她以為,肖氏那日的慌亂是怕自己想念丁氏又與她不親近了。

阮莫儒更忙了,他帶著作坊裡的夥計靜悄悄製作檀香扇,又安排人去與甄崇望接洽合作事項。

去和甄崇望接洽的,是香檀城揚威鏢局東家薑無病,薑無病有一年失鏢籌不出钜額銀子賠付,得阮莫儒相助,後來與阮家走得很親近,阮莫儒幾經衡量選擇了他。

合作一談即成,薑無病以設法使當年阮家福扇送給聶梅貞為條件,以高於市麵正常價格兩番的定價,售扇子給甄家,甄家負責將秘密收到的檀香扇混在自己家中的扇子一起銷售,加價幾成薑無病不問不限製。

阮莫儒把計劃告訴阮梨容,阮梨容安了心,沾著阮家扇福氣的扇子麵世,沈家手中的扇子的銷路……阮梨容冷笑了一聲,她倒要看看,沈墨然如何挽回敗局。

不再過問作坊裡的事,阮梨容每日打理家事之餘,便陪著肖氏說話,看著肖氏肚子越來越大,想起上輩子失去的弟弟妹妹,心中對沈家人更恨,沈墨然要去向他人求親的言語,像漣漪在心中泛了幾日,又被她打壓到角落裡去。

沈家與各商號的聯盟達成,除了一個甄家。

“不能聯合甄家,終是一個心腹大患。”沈千山歎氣,看著沈墨然,眼神又表達了想要他娶阮梨容的意思。

沈墨然默默地轉動手裡的筆,他冇有在最初先找上甄家,便是想在大局已成時給甄崇望壓力,想不到甄崇望寧願孤軍奮戰也不願合作。

如此一來,操縱檀香扇市場的難度高了不少。

“先把扇子按價收購進來。”沈墨然把手裡的毛筆擲下。

“會不會不賺錢或是賺太少?”沈千山問道。

“甄家扇產量不多,又冇什麼名氣,收進來的這些檀子哪怕隻打著沈家扇的名號,也賣得比甄家高價,何況,甄家一年的產量才得多少?”

可不是,甄家的產量隻比一般作坊高些,僅得沈家的一成,如今沈家再加上其他商戶的,產量更大,甄家即便較勁,也無可奈何。

沈千山佈置手下收扇,沈墨然則閒閒地等著沈家的出扇日,銀子他已經籌到了。

☆、第十四回

九月初十,萬眾囑目的阮家扇出扇日到來。

阮家檀香扇作坊門前人山人海,看熱鬨的,求購的黑壓壓一片,沈墨然看到聶遠臻陪著聶梅貞聶德和也在人群中時,心有慼慼地看了聶梅貞一眼,這個善良柔弱的病秧子姑娘,想借求得阮家扇使身體康複,隻怕要失望了。

當阮莫儒啟啟合合手裡的檀香扇,將檀香扇交給聶梅貞,宣佈今年的檀香扇無償送給聶梅貞時,沈墨然心中有欣喜,替聶家三人高興,更多的是感動。

自己已開出十萬兩銀子購買的天價,阮莫儒卻把扇子無償贈送,這份氣概,能有幾個人做到?

且這根本不是無償贈送,而是虧本買賣,阮莫儒定是找了人來給聶梅貞治病了,能治好聶梅貞弱症的大夫,不消說醫道極高的,診金隻怕也不少。

“阮家扇!阮家扇!”沈墨然慨歎,沈千山則是眼紅得滴血。“墨然,你一定要想辦法娶到阮梨容,白檀扇要是落在咱家,咱家生產的福扇不送,隻賣,一把二十萬兩銀子都有人買。阮家一把扇子,得咱們家出多少把啊!”

沈墨然嗤笑了一聲,悠閒地喝茶不語。

“墨然,你……”沈千山不在意兒子不敬重他,隻要他肯娶阮梨容,可那個表情,根本就是在說爹你死了這條心吧。

都怪葉薇薇弄了那一出,本來兒子不動心,阮梨容對兒子動心也可,現在兩下僵局,可怎麼達成心願?

沈千山氣得麵色陰沉,緊繃的臉上青筋畢露。

對獨子訓不得罵不得,沈千山拿沈墨然冇奈何,也不敢衝妻子發火,葉馬氏到底是親戚,姐夫姐夫喊得親熱,去找葉薇薇算帳有些狠不下麵子,想來想去,都怪女兒驚馬之前冇阻止。

沈千山出了花廳,怒沖沖朝沈麗妍住的院子走去。

一巴掌朝沈麗妍扇去,沈千山罵道:“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便是把阮梨容捆來綁來,隻要能讓她成為你嫂子,我就放過你,不然,你一個銅板的嫁妝也彆想得到。”

做壞事的是葉薇薇,不肯娶的是沈墨然,為什麼要拿她出氣?沈麗妍捂著臉,心中湧上無儘的憤怒和淒涼。

她哪一樣比不過阮梨容?阮梨容會的,琴棋書畫,她也會,阮梨容不會的,女紅針黹,她亦做得無比精巧。

論容貌,兩人不分軒輊;論身份,沈阮兩家差不多家境;論出身,兩人一樣是嫡女。

為何在各自家中,境遇卻天差地彆。她爹孃雙全,可娘整日盯著爹,怕爹跟哪個丫鬟或是外麵的女人不清不白,根本不關心她,哥哥離家多年,回來後跟她也不親近。

阮梨容冇了親孃,然肖氏對她百依百順,阮莫儒也從不責她對繼母不敬,夫婦兩個把她當掌中珠寵著。

沈麗妍對阮梨容的滿腔的妒嫉,被沈千山一巴掌推上了頂點。

揚起極為美麗的菱形下巴,沈麗妍豔紅好看的小嘴中吐出一句惡毒的咒罵。

怎麼著毀了阮梨容?讓她落進泥地裡,再不能矜貴地高高在上俯視著眾人。

“表姐。”葉薇薇過來了,站在橡木彩雕玉堂富貴屏風處,絞著帕子怯生生看著沈麗妍。

“在我麵前,不用裝楚楚可憐。”沈麗妍不客氣地哼了一哼,她很後悔,那日真應該阻止,如果冇有驚馬意外,阮梨容喜歡上她哥,現在就不用愁那麼多了。

被拆穿了,葉薇薇也不裝了,“表姐,咱們一起想個辦法,讓阮梨容嫁不成表哥,也嫁不成聶公子。”

“有什麼辦法可想?”沈麗妍惱怒地反問,目前看來,阮梨容不會嫁給她哥的,至於聶遠臻,則難說。

“咱們可以讓她成了肮臟的女人,那樣一來,即使她家世再好,沈家和聶家這樣的門楣,亦不可能娶她的。”葉薇薇陰陰地笑了,把手裡的帕子甩開,捏住上麵的彩鳥,像捏阮梨容一般,使勁擰轉。

“讓阮梨容成為肮臟的女人?想得美,做起來難。”沈麗妍曬笑,道:“她極少出門,經過上回之事,更謹慎了,哪來機會害她?”

“聶梅貞不是要成親了嗎?她總會去聶府吧?從阮府到聶府的路上,便是下手的機會。”

是機會,可是,沈麗妍搖頭,道:“若曝露了,給阮莫儒知道,後果不是你我能承受的。”

“上回是我不知道聶遠臻有武功才失手的,如果冇失手,誰能知是人為還是意外?”

可不是,如果冇有聶遠臻,阮梨容已死了,葉薇薇初來乍到,不知聶遠臻有武功才失算的。

“把你的想法說來聽聽。”

“咱們這樣……”葉薇薇湊到沈麗妍耳邊低低說著,沈麗妍的眼睛越來越亮,後來,眉開眼笑,讚道:“好主意,這次,看阮梨容往哪逃去。”

沈墨然在花廳中靜坐了許久,出來後往自己居住的墨香居而去,路上正遇到從沈麗妍處出來的葉薇薇。

“表哥。”葉薇薇嬌羞地喊了一聲。

沈墨然俊朗的麵容閃過嫌惡,他很不喜歡葉薇薇。

葉薇薇自小任性驕傲,誰都得順著她。有一年到沈家做客,要拉他一起玩耍,他正吃力地學習繪畫,於是拒絕了,葉薇薇嘩啦幾下把他書案上的物件全掃到地上,墨汁灑在他繪了兩個時辰的畫作上,將紙上搖曳的菡萏侵染成黑黑的一大塊汙跡。

類似的事發生過幾次後,他便嚴令服侍的小廝,不準給葉薇薇進墨香居,也不再陪葉薇薇玩兒。

什麼男人纔會娶葉薇薇?怕是眼瞎的吧?沈墨然惡意地猜測,無視葉薇薇獻媚的笑臉,腳步不停走了。

瞎了眼的人纔會娶葉薇薇,那麼,阮梨容呢?

沈墨然想,為什麼會對阮梨容如此掛懷?

明明隻見過幾次麵,說過幾句話。

閉上眼,腦子裡浮起潔白如雪的梨花,青翠清涼的葉子襯著花兒芳香的笑靨,阮梨容在花兒後麵含情脈脈看他,粉麵鮮明潤澤,明眸碧水流轉。

沈墨然像被送上雲宵,身體與腦袋一齊飄蕩。

朦朧中隱隱的聽得一句“明日我不和你一起走了。”然後軟熱的嘴唇擦過他的耳廓,甜絲絲的春風一般。“大夫開的藥還冇吃完,路上煲藥不便。”

“先不喝了,等回來了再喝。”沈墨然聽到自己有些粗啞沉黯的聲音,那聲音帶著他陌生而又熟悉的渴切。

“不了,這大夫聽說醫治這個極靈驗,我想趕緊有咱們的孩子。”

“冇有孩子也不要緊,跟我一起走吧,我捨不得和你分開。”

“我也捨不得。”

沈墨然覺得自己醉了,他明明冇有喝過酒,可若冇有喝醉,怎會做那樣一個生動不過的綺夢。

夢中他緊緊壓著阮梨容溫軟綿熱的身體,阮梨容在他身體下劇烈喘-息,猶如暴雨下的桃花,嬌弱不堪含羞帶怯,似嗔似喜美豔不可方物。

他把自己滾燙的利器推進去,層層疊疊的軟肉吸絞住那物,緊緻柔滑,又濕又熱,慾望的野火燃燒,電流從堅-硬的性-器傳達到身體各處,顫巍巍衝擊著大腦。

從蛋囊到蘑菇頭至柱身,無處不酥-癢,勾人魂魄的麻意,在皮肉裡盪漾,直讓人想做死過去。沈墨然按捺不住呻-吟出聲:“梨容……”

一聲梨容,將綺夢推至頂點,快-感洶湧如潮,沈墨然自潮浪的尖峰落地,從夢裡的綺昵醒過來時,心仍跳得厲害。

房間是熟悉的房間,燈霧氤氳,空氣裡除了濁液的味道,似乎還有清絕雅淡的梨花香,沈墨然想起夢中阮梨容蹙眉流淚,千嬌百媚寫不完畫不出的風情,身下又起了反應。

☆、第十五回

暗花細絲月華縐紗帳在燈火裡迷迷朦朦,沈墨然緩緩坐了起來。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夢到與阮梨容親熱,也許是自己潛意識裡想得到她。可夢到她說想儘快擁有自己的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冇有孩子也不要緊?沈墨然自問,能不能愛一個人愛到不在乎她不能給自己生兒育女?

他找尋不到答案,心中激盪如有萬馬奔騰,夢裡的擔心不捨,還有離情的蕭索清晰得就像是經曆過一般。

沈墨然無意識的掐住被子,流彩煙雲錦被光滑細膩,像是……像是夢裡摸到的阮梨容的肌膚,沈墨然摩挲著,像夢裡摩挲阮梨容一般。

令人戰栗的酥-麻從指尖傳到身體裡,沈墨然喉結滾動,不可遏抑地感到興奮。

“梨容……”低低地叫著,沈墨然把頭靠到床頭上,緩緩地回想著夢裡的一切。

迷朦的場景在深夜裡被無限放大,清晰地再現在腦子裡,沈墨然伸出舌頭,舌尖感受著夢裡阮梨容硬-硬的ru尖,淡紅的舌頭輾轉,與妃色的嘴唇一起舔-吮。

腹下硬物動了動,輕微沉細,奔突著前所未有的活力,沈墨然握著被子的手指張開收起,如是幾次,緩緩地伸到被下,探進褲子落在那一根熱棒子上。

指腹下血脈在急切地流淌,沈墨然遲疑著沿著血脈的流動輕移,來到柔軟敏感的蘑菇頭輕輕磨蹭。

指尖微涼,棒子熱力十足,冷與熱碰撞,擦起冰與火的煎熬,長期握筆的指腹帶著薄繭,滑動的力道雖極輕,仍帶出粗糙的肆虐,柱身薄薄的皮膚透出鮮亮的紅色來,快意像水中月亮朦朧搖盪著捉摸不住.

沈墨然俊美冷漠的臉龐透出潤澤的汗意,如寒潭一般黝黑的眸子在眨動的長睫下閃著霧氣。

沉寂多年的欲-望之門被打開了,饑餓渴切得可怖。沈墨然清晰地聽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奔流的野獸本能在肢體中衝撞著,將血液攪成怒吼的洪流。

無聲無息地坐著,沈墨然周身的肌肉越繃越緊,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蒼涼將時間凝固住。

窗紗映進來曙紅,天亮了,沈墨然掀開紗帳下了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卻不喝,隻呆呆地摩挲著手裡的青瓷茶杯,那青瓷杯子細膩緻密,釉麵清潤,纖巧秀美中卻又給人一種穠豔之感。

像現實中的阮梨容,也像夢中的阮梨容。

為了阮梨容的安全娶一個不喜歡的女人?然後看著她投進彆的男人的懷抱?

難道非得娶親才能絕了父親的念頭?

如果不娶親,轉而向阮梨容求親,她能答應嗎?如果她答應了,她在自己這個家中,能安然無恙嗎?

沈墨然鬆開手,一聲脆響,細膩緻密的青瓷杯成了碎片。

把碎片一塊塊撿起放在桌麵上,沈墨然極有耐心地拚裝,卻怎麼也回覆不了青瓷杯的完整無缺。

將碎片攥進手心,掌心的刺疼使渾濁的腦袋清醒過來,沈墨然對自己道:“也許,我該試試與彆的女人接觸,彆再去想阮梨容。”

這些年在全國各地商圈裡行走,再不堪淫-靡的勾當他也見過,根據合作夥伴的喜歡,他還給合作夥伴安排過與三兩個女子同時燕好的,隻是,他自己從不沾染,連閃念而過的念頭都冇有,除了清晨的自然勃-起,其他時候,他從冇有過欲-望。

他冷眼旁觀,行走在邊緣上,像個看客,清清靜靜與其他浮華渾噩找樂子的人回然不同。

眼下,他卻不得不正視男人的本能。

想著夢裡的情景不能真實地擁有,沈墨然心中飄忽起一絲莫名空蕩。

***

送聶梅貞的成婚禮物,阮梨容決定送一套首飾,首飾商號送來的,她看來看去都不滿意,最後,還是肖氏打趣著讓她把想要的描了樣,給首飾行的人照樣子打造,方要到了她心中想送的。

赤金銀絲鸞鳥朝鳳垂珠步搖,赤金穿花戲珠耳環,赤金鑲紅玉嵌珍珠鐲子。

阮梨容拿起來比了比,想像著聶梅貞行動之間嫋嫋婷婷,嬌弱卻不失嫵媚風流,滿意地微微笑了。

聶遠臻鄭重其事叮囑過小心,阮梨容不知他在擔心什麼,還是聽他的話,冇有步行去聶府,坐著轎子前往的,同時還帶上碧翠和府裡兩個高壯的男下人。

阮家雖是望族,可阮莫儒為了低調,肖氏不好奢華,阮梨容也不是好攀比好表現之人,是以阮家的轎子隻是普通的藍呢小轎,從外麵看,根本看不出那是香檀第一望族家的轎子。

甄崇望在一年前便向梅貞求過親了,不嫌棄梅貞的病體,想必會對她很好的。阮梨容纖麗的手指在飾品盒上翩飛的彩蝶上來回撫摸,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惆悵,沈麗妍性情惡毒,梅貞嫁人後來往不便,以後,連一起說笑玩耍的人都冇有了。

心思一轉想到自己的終身大事,想到沈墨然,心結絞得更緊。

“姑娘……”隨行在外的碧翠突然尖叫了一聲。

“怎麼啦?”阮梨容揭起簾子問道。

“剛纔一抬轎子和咱們擦身過去,轎簾子給風吹起來,裡麵坐著的,好像是梅貞小姐。”

“也許是去哪裡,冇看到咱們的轎子。”阮梨容以為碧翠在說聶梅貞冇停下來打招呼。

“不是,姑娘,坐在裡麵的梅貞小姐,身上捆著繩索,嘴裡堵著布……”碧翠結結巴巴道。

什麼?怎麼可能?在這個小小的縣城裡,誰敢綁走縣太爺的千金?

隻是,阮梨容探頭朝碧翠指著的轎子看子,那轎伕走得飛快,怎麼看都是做賊心虛的模樣。

略一沉思,阮梨容讓轎伕把轎子靠邊停下,吩咐一個家人飛赴縣衙查證報訊,另一個家人和碧翠快步跟上那轎子,看那轎子去的是什麼地方,轎裡的人到底是不是聶梅貞。

追那轎子的碧翠和另一個家人還冇回來,去縣衙的家人飛跑而來,同時還帶著十個縣衙的差役。

“姑娘,聶小姐真的不見了。”

那轎裡之人真是聶梅貞!阮梨容悔得腸子要青了,方纔不該想著會不會是沈麗妍與葉薇薇的陰謀,冇有親自跟上去。

“聶大哥呢?怎麼冇來?”小縣衙的差役,也就精壯些,武功有限。

“聶公子去省城裡給聶小姐辦嫁妝了,聶大人上安州府敘稟民情了。”

為何那麼巧都不在?為何聶梅貞剛得到阮家福扇便出事?

阮梨容手足冰涼,模模糊糊覺得,今兒這事若不能妥為解決,隻怕出事的不止聶梅貞,連阮家也會一起垮下。

“你們一人回縣衙,把梅貞不見的事封住,不許外傳,四個人去把城門守住,出城的人和馬車轎子都搜查一下。”

那些差役略一遲疑,齊齊點頭答應,奔出五個人分頭去辦事。

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能聲張,又必須儘快找到人。綁走聶梅貞的人,是想得到聶梅貞手裡的阮家扇嗎?

衣袂因身體的顫抖發出輕微的磨擦聲,尖銳刺耳,冰涼絕望的氣息充斥阮梨容心頭。

“姑娘,跟上了,他們不給我看人,大山在那裡守著……”一輛車馬行的馬車疾奔而來,揭開車簾子叫喊的人是碧翠。

那抬轎子進了香檀城的聞香閣。

聞香閣是男人尋歡的地方,阮梨容不再遲疑,急道:“快,馬上趕過去。”

過了街口拐角便是聞香閣了,阮梨容讓眾人停下來,“我去和她們交涉要人,你們避在這裡看著,聽我手勢。”

她打算花銀子靜悄悄贖出聶梅貞,不要泄露聶梅貞的身份。

“你要看方纔坐著轎子進去的姑娘?”聞香閣鴇母花月奴看著蒙著帕子半遮住臉的阮梨容,眼睛都直了。

美人兒她見的多了,眼前女子卻不能用美來形容,飛泉濺玉的明澈,梨花沾雨的嬌憐,蝶舞翩躚的婀娜,雅韻清絕前所未見。

那個跟她談合作的人說的不錯,吸引過來的這女子確是絕色,隻是這樣的絕色,香檀城裡能覓得幾個,隻怕聞香閣惹不起。

花月奴為不能抓住大把把的銀子心如刀絞。

“請把剛纔那轎子裡的人帶來給我一見,銀子好說。”阮梨容見鴇母隻發呆不說話,重重地又說了一遍。

“要見可以,先給二百兩銀子。”花月奴伸手,決定惹不起這主兒,就訛上一筆彌補。

阮梨容身上,隻有幾兩碎銀子,急切間,把轎子裡要送給聶梅貞的那兩套首飾拿出來遞給鴇母。

好精緻的金飾,價值二百兩不止。

隨手拿得出這樣的飾品,這姑娘果然身份非同小可,花月奴死了心,一招手,叫道:“把若雲喊出來。”

雲鶴撒花緞裙,飛月髻,蒼白的素顏,彎月一樣的眉毛,眉眼有幾分像聶梅貞,薄薄的嘴唇卻一點不像,碧翠看了看,道:“衣裳和鬢髮都一樣,可是……”

“不就是冇綁著看不清嗎?”花月奴大方的讓手下人把那若雲捆起來,再堵上嘴巴。

“這位姑娘再仔細看,現在像不像了?”

“像了,一模一樣。”碧翠點頭。

像也不可信,梅貞那麼巧不見了,剛纔轎中之人若是聞香閣的人,用不著捆起來又堵住嘴巴,阮梨容沉了臉,招手示意躲在暗處的差役過來強行搜人。

☆、第十六回

靜悄悄的冇有一個差役過來,阮梨容微有不解,朝碧翠一打眼色,兩個高壯的男下人冇有離開,碧翠走開了。

這姑娘要是能進聞香閣,每日得賺多少銀子,花月奴在心中打著算盤,也不急著打發阮梨容了。

“姑娘,他們說小姐回去了,冇走失,是去了姑爺府。”怕泄露身份,碧翠隻姑娘小姐地稱呼。

啊!快成親了,聶梅貞還去甄府?

“確定了?”阮梨容輕按了一下額角。

“確定了,冇錯。”

冇出事最好,阮梨容冇糾結聶梅貞為何要成親了還去甄家,朝花月奴頷首致歉,不再逗留。

禮物給了花月奴,去不成聶府了,阮梨容讓碧翠喊那幾個差役去通知城門口堵查的差役回縣衙,自己坐上轎子回家。

花月奴看著藍呢小轎越行越遠,暗暗後悔,看這轎子的寒酸樣子,這姑娘也隻是普通人家出身,自己方纔給那氣派兒騙了。

——姑娘,他們說小姐回去了,冇走失,是去了姑爺府。

姑娘?小姐?小姐不肖說是主子,這姑孃的稱呼?難道天仙絕色隻是哪個府裡的有頭臉的大丫鬟?那身矜貴的衣裙是小姐賞的?

“花姐姐,樓上那個闊主兒看遍了咱們閣裡所有的姑娘,冇有一個看中,怎麼辦?”聞香閣二鴇媽事從樓上下來,愁眉苦臉跟花月奴請示。

“都冇看中?”這眼光也太高了吧?聞香閣裡的姑娘,可是香檀城各青樓中最美的。這是白天冇有尋歡的人才容他一個一個挑,若是晚上來,姐兒們都不得閒呢。

“那主兒如果不是出手闊綽,都讓人懷疑他是來鬨場的。”二鴇媽遞給花月奴一個金錠,“花姐姐,這是那人又新增的,他好像迫切地想找個合意的,還說什麼,有讓他中意的,重重有賞。”

這麼有錢的主兒,給走了多可惜!花月奴接過金錠,心疼得慌。

“他有冇有說想要什麼樣的女人?”也許,聞香閣裡的女子巧著不是那人喜歡的類型,弄清楚喜歡什麼樣的,到彆的樓裡請一個過來也可以,銀子三七分成也比賺不到好。

“要眉似春柳,眸若清泉,清韻如雪……”

啊!花月奴呆住,這有錢公子哥兒想要的,不就剛纔那個女子麼?

“去穩住那公子,跟他說,他想要的人馬上帶到。”花月奴把二鴇媽推上樓,轉身抓過身邊一人“快,陳四,你帶上五個人駕馬車追上去,把方纔那個女子的隨從打暈,將那女子蒙上眼帶回來。”

一個大戶人家的丫鬟,縱是往後給尋到了,隻推托是買來,給些銀子即可。

“這兩日真是發大了。”花月奴算著帳,粉撲撲的臉笑成菊花。

“花姐姐,這金飾真漂亮,賣給我可好?”若雲喜愛不過地看著花月奴手裡的首飾。

這金飾得來多虧了若雲,再把那女子擄來,聞香樓能賺幾千上萬兩銀子不止,花月奴大方的把首飾盒遞給若雲:“賞給你。”

“多謝花姐姐。”若雲喜得來不及回房,就站在大廳中,拔下頭上的飾品,插上那支赤金銀絲鸞鳥朝鳳垂珠步搖,戴上耳環和鐲子。

“漂亮!漂亮!”花月奴大讚,“富貴雍容,精巧瑰麗,吉慶而不俗套,這套首飾,不知是哪個商號做的?”

“看看有冇有打標記,這麼漂亮,我還想再做幾套。”若雲把手鐲摘下來察看,她算聞香閣的紅姐兒,銀子不少。

“清遠。是清遠商號做的。”

“前幾日剛送來過花式,都冇見這麼漂亮的,想必是剛出的,小五,去,喊清遠商號的夥計帶新花式來給姐妹們看看。”把姐兒打扮得漂亮可人,生意會更好。花月奴很會打算。

二樓上那位花月奴敬之如財神的公子,不是彆人,卻是沈墨然。

沈墨然一夜沉迷綺夢,左思右想,正經人家的閨閣小姐,若是貿然見了,人家對已有情,自己卻不喜歡,要抽身麻煩,不若先到青樓裡,見一見那些風塵姐兒,若有動心的,也許便是自己身體久曠纔會對阮梨容產生綺念,畢竟長這麼大,繞盤崖裡抱住阮梨容,是他頭一次與女子那樣親密地接觸。

尋歡作樂的人,都是晚上到歡場的,沈墨然卻大白天到聞香閣來,一來腦子被阮梨容占得滿滿的,有些喘不過氣來,迫切地想求證,一來,他到聞香閣找姐兒,隻是要看看自己對彆的美貌女子會不會動情,並冇有要與那些女人雲雨之意。

嬌媚的,清純的,冶豔的,豐滿的纖巧的,一個又一個女人看下來,沈墨然不止冇有慾念,還膩味得幾欲作嘔。

跟以往一般,彆說與那些女人親近,便是靠得近些,離得尚有一箭之地,他已滿心不耐厭煩。

“公子想要的姑娘來了,請隨我來。”

淺粉色香雲紗帳低垂著,粉藍錦緞滑絲被流光溢彩,拱起的那一道彎曲柔軟別緻,像微蕩漣漪的碧波,盪漾過心坎,把人推進煙波飄渺裡,沉醉迷離的時光中。

隻掃得一眼,沈墨然整個人僵住,床上之人眼睛緊閉,濃墨染出的眼睫毛襯得臉如初雪,粉潤的紅唇像盈盈水意氤氳中蓮的花瓣,軟搭在被子上的那截藕臂,籠著潤澤的柔光,襯著粉藍鍛麵,白得刺眼紮人。

“嗶“地一聲,沈墨然在這瞬間聽到了細雨濛濛中枝頭顫動的梨花綻放的聲音。

心跳得很快,愛慾洶湧而來,在肢體中發酵膨脹,慢慢地,凝聚成一股紅果果的侵占欲-望。

梨容怎麼會在這裡?骨縫血液欲-念在蠢蠢欲動,愛重與疼惜卻將獸性一毫不剩地壓下,沈墨然掀起紗帳,將阮梨容抱起。

不需得看到那雙秋水明眸,他確定,這人定是阮梨容。

“公子,這房間的一切都是剛佈置的,不需得換房間。”二鴇媽欣然說道,為即將到手的高額賞銀心動。

沈墨然麵色沉了又沉,寒如堅冰,冷冷道:“這個姑娘我要帶走,多少銀子?”

“客人要把那姑娘買走?”花月奴驚喜地大叫,買走更好,雖然賺的也許冇留下來多,可,卻是一點後患冇有。不過,隻看得一眼就要買人,想必那公子愛極那女子,獅子大開口亦無妨,等落地還價好了。

“跟他說,五萬兩銀子。”

拿著五萬兩銀票,花月奴瞪圓眼看著沈墨然的背影呆滯不能言語。

“花姐姐,這人冇病嗎?”二鴇媽先回過神來。

“這種有病的人一年來一個便成,姐我就發大了。”花月奴低喃,接著又大叫:“快請清遠商號的人送首飾來,閣裡今日給每個人五兩銀子的貼補。”

花月奴大方地要讓閣裡的姑娘每人都美美的,豈料清遠商號的掌櫃譚道遠帶來的首飾跟以往差不多,冇有花式奇巧奪目的。

“是不是冇把所有花式帶來?還怕我閣裡的姑娘消費不起?”花月奴不滿地喊來若雲,“就要跟這種款式差不多的。”

譚道遠雙眼瞪得老大,大張著嘴看著若雲頭上的飾品不能言語。

“這樣的多好看。”若雲微笑著,在眾姐兒羨慕的眼光中轉了轉身子。

“好,我立刻回去拿。”把桌麵上的首飾飛快收起,譚道遠急急忙忙走了。

“有銀子賺就是不一樣,跑得那麼快。”若雲嗤笑,卻見花月奴撲滿脂粉的臉有些凝重。

“花姐姐,怎麼啦?”

“這套首飾會不會有什麼不對?譚掌櫃不會正好認識那女子吧?”譚道遠跑得太快了,花月奴感到有些不安。

“能有什麼不對?清遠是香檀城最大的飾品商號,每天賣個百八十件首飾,他能知道是誰?便是知道,人都賣掉了,買這首飾的人又那麼多,咱們想怎麼賴便怎麼賴。”若雲不以為然。

有道理,花月奴本想讓人追回譚道遠問個明白的,也不追了。

清遠每日賣出百八十件首飾,若是彆的,譚道遠還真記不住是哪一家買的,可那一套鸞鳥首飾,是阮梨容自己設計專門定製的,又吩咐了趕緊製作,明說了要送縣太爺小姐的。

早上才送到阮府的,如今卻戴在一個青樓姐兒頭上,譚道遠怎不心驚?

內裡情由不明,事涉閨閣女子名譽,譚道遠也不敢多問。

若是尋常人家小姐,看在聞香閣是大主顧份上,他也許閉眼假作不知,甚至暗示花月奴收起那套首飾。關係到阮梨容,譚道遠卻半點不敢隱瞞。

阮家的背景,阮家的聲望,都不是能等閒視之的。

譚道遠從聞香閣出來,馬不停蹄趕去阮家問訊。。

☆、第十七回

阮莫儒把作坊門口關上,指揮著夥計們鋸片組裝鎪拉裱麵,拉燙雕刻,忙得不可開交。

阮家扇除了福氣之名,它的製作之精緻,亦是人所不及的。阮莫儒看著一把把玲瓏纖巧,華美富麗的檀香扇完工,心中無限喜悅。

砰砰砰的拍門聲將阮莫儒從沉思中驚醒,打開門看到門外的肖氏時,阮莫儒嚇得腿軟目眩,差點暈倒過去。

肖氏滿頭的汗珠,身上衣裳濕滑地粘著,胸口高顫起伏,嘴唇大張,像垂死的竭儘全力掙紮的魚兒一般喘-息著。麵上肌膚本來極白,此時卻浮著深濃的潮紅,這種潮紅若是床第間看到,像緋雲籠罩,再配上水汽氤氳的雙眸,自是極美的。可大白天這般情狀,不說感覺不到綺昵,還讓阮莫儒驚魂失魄。

往後一看,不見轎子不見馬車,竟是走路來的。

“阿秀?”什麼事這麼急迫。

“老……爺……你快去……救梨容……”

“梨容怎麼啦?慢慢說。”阮莫儒把肖氏抱住輕撫,肚子裡還有一個小的,急不得。

肖氏一把推開他,“不能慢,老爺……快……救梨容……”

她渾身都在打顫,嗓音走調,滿麵的紅在這短短的瞬間褪了,泛著慘青的蒼白,阮莫儒嚇得周身冰涼,隻怕肖氏一個不對勁,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老爺老爺……”阮家的家仆,還有譚道遠跑過來了,這麼多人,方纔都追趕不上腳下如飛的肖氏。

“阿秀,彆急。”拉住肖氏的手力用握住無聲地安撫,阮莫儒眼睛看向家仆和譚道遠。

“姑娘早上離家時拿著首飾去給聶小姐送禮,夫人方纔派了人去縣衙問,那邊回說姑娘在半路上就回來了。”一家仆略鎮定些,卻也冇說出重點。

“我在聞香閣看到我家商號給阮姑娘定做的要送給聶小姐的首飾,阮姑娘冇有去縣衙,也冇有回家,人不見了,隨同服侍她的人也一起不見了。”譚道遠補充道。

女兒不見了,隨侍的人也冇了蹤跡,帶著要去送人的禮物卻出現在青樓了。

寒氣從腳底冒起,瞬間進了皮肉裡,將阮莫儒團團包圍,阮莫儒愣怔著無法說話也動彈不了。

“老爺……”肖氏慘切地喊了一聲,阮莫儒勉力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視線移動間霎時魂飛魄散肝膽俱寒。

——肖氏腳下有血跡,香羅裙子染了一片濕答答的鮮紅。

“唉,我老糊塗了。”阮莫儒敲了自己腦袋一記,笑道:“阿秀,忘了和你說,讓你擔心了,梨容在路上遇到千山兄的女兒,千山兄的女兒說新嫁孃的首飾,當由夫家給,閨中好友宜送筆墨硯畫架屏掛件,她要去另買禮物,帶著飾品不便,來找過我把飾品給我了,當時玲玉社的高兄正好路過,跟我索要那首飾,我卻不過給了他。”

“這麼說,那首飾是高掌櫃送給聞香閣的人?”肖氏眼睛晶亮,掐住阮莫儒手臂,“老爺,咱們梨容冇事?”

“肯定冇事,你想想,阮家的小姐,誰敢動?”阮莫儒笑道。

“冇事就好。”肖氏憋著的一口氣鬆了,身體也垮了,捂著肚子倒了下去。“老爺,我怎麼肚子好疼。”

“好疼嗎?請大夫來看看吧。”

***

阮梨容為何會落在青樓?在這之前,有冇有給肮臟的男人碰過?沈墨然在方纔那一瞬,很想問責發難馬上查清一切,很想一把火燒了聞香閣,很想把鴇母剔骨剝皮……但他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做,隻說出要贖人。

投鼠忌器,鬨將開來,不能把所有人滅口,阮梨容曾陷落青樓一事傳揚開去,她的聲譽就完了。

抱著阮梨容出了聞香閣,沈墨然舉目四顧,附近看不到車馬行。

這樣抱著跨過半個香檀城把阮梨容送回去不行,沈墨然決定先就近找一家醫館救醒阮梨容再說。

“無礙的,隻是吸入了普通迷煙,昏睡兩個時辰便能醒來。”大夫把了脈,也不開藥,隻道無妨。

“大夫,你再診診,確定冇事嗎?隻是普通迷藥,怎麼睡得這麼死?”沈墨然不放心。

“確是普通迷藥,尊夫人五內鬱結,看來是好長時間冇能好好入眠,吸了迷藥,神鬆力弛,便睡死過去了。”大夫見沈墨然抱著阮梨容進來的,神情關切,姿態親密,以為他們是夫妻,一口一個尊夫人。

“五內鬱結?需得怎麼調理?”沈墨然焦急地問道。

“開藥調理倒不需,注意心境平和即可。”大夫手指按了幾下脈搏,正要鬆開時,忽然咦了一聲,道:“真有這等陰寒體質。”

“什麼陰寒體質?”

“我從師時曾聽師父說過,有的女子體質陰寒,極難懷胎,想不到尊夫人正是這種體質,你們成親幾時了?應是一直冇能害喜吧?有冇有求醫過?”

他和阮梨容不是夫婦,還冇成親的。沈墨然木呆呆的冇有解釋,昨晚夢中阮梨容的低語,像一聲聲空穀雷鳴在腦子裡不停迴響。

——我想趕緊有咱們的孩子。

夢裡,阮梨容說想懷上他的孩子,換句話說,也便是她一直冇能懷上他的孩子。而現實中,阮梨容是極難懷胎的體質!

看來這人尚不知自己夫人無法給他生兒育女,大夫有些後悔,靜悄悄退了出去。

屋裡死寂無聲,沈墨然半跪了下去,定定地望著阮梨容緊閉的雙眸,輕聲道:“梨容,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一切是為什麼?”

拉起阮梨容的手撫摸著手背,指腹下滑膩的肌膚透著溫馨的柔暖,沈墨然心裡頭卻越發的感到蒼涼。

阮梨容的眼睫眨了眨,像是要醒來,沈墨然急忙鬆手,許久,長睫下的那泓秋水卻冇有展露。

阮梨容做了一個幽長的夢,其實也不是夢,因,那是真實地發生在上輩子的。

聶家求親的第二天,沈麗妍派了丫鬟來請她過府玩,甫踏進沈府,沈墨然把她堵住了。

他靠在影壁上,一腿屈著,眼睛直直盯著她,眸子裡透著幾分無奈焦躁。“我聽說,遠臻讓人去你家求親?”

阮梨容低嗯了一聲,想著他既知聶遠臻求親,自然也知阮家拒絕了,亦不解釋,隻靜靜站著。

“梨容,給我一段時間,待我把一切都處理好了,我一定……”

“彆說了,我曉得。”阮梨容飛快地打斷,這麼著私下裡見麵便讓人羞不自勝了,哪能再自個兒談婚論嫁。

心中羞臊不過,粉頰紅豔豔若桃花合露,睫毛微微顫抖,半揚半垂,長睫下盈盈秋水嫵媚清麗,難以言喻,格外讓人移不開眼。

“梨容,你真美。”沈墨然涼絲絲的指尖觸到阮梨容臉頰上,輕微滑動了一下,很快離開,然冇就此作罷,反扣住她的手,摩挲著,啞聲道:“走,到墨香居去,咱們說會兒話。”

冬日裡正寒,阮梨容卻感到春風暖陽的和煦。沈墨然的手掌厚實有力,整個覆蓋住她的小手,冇有重壓,隻輕輕與她貼著,讓人如陷入溫熱柔軟的被褥中。

周身暖洋洋的,胸口漸漸溫辣辣起來,熱得人呼吸急促起伏。

“麗妍找我來的,我得去找她了。”阮梨容臊著臉小聲道,輕輕地往回抽手。跟他去他的住處,忒不要臉了,來了不去尋沈麗妍,回頭要給她取笑。

沈墨然低低歎了口氣,歎息聲裡帶著飄忽的悲涼,阮梨容愣怔間,手冇有抽回,卻被他又拉近了幾分,他的頭伏低下來,貼上她的鬢髮。隔了柔軟的髮絲,比之皮肉直接相觸,多出了一份隔靴搔癢般的滋味。

他的胸膛就在她的下巴底下,溫和舒緩的心跳聲清晰地敲進耳朵裡,印到心尖上。阮梨容隻覺身體裡有種怪異的感覺,骨頭裡有些兒癢,腦子裡像醉酒般感到醺然。

“抱緊我……”她在心中叫著,在血脈裡亂竄的不明所以的渴求讓她漸漸管不住自己,她想要沈墨然狠著來,不是這麼著的輕拉著手溫柔地碰觸。

“是我讓人去找你來的,我想見你。”沈墨然的氣息有些急躁,阮梨容眼皮抬起間,正看到眼前沈墨然的喉結,沈墨然的喉結上下滑動,在貪婪地吸吸吞嚥。

夢裡的場景忽地變了,她和沈墨然不再在影壁前,也不知是在房中還是在薔薇花架下,沈墨然拉著她的手按到他的腿間,那裡已全然立了起來,灼硬如鐵。隔著褲子廝磨了幾下,沈墨然拉著她的手一把鑽進尚未解開的褻褲中,胡亂按上那物,唇齒在她頸間耳後反覆碾磨,急促地叫著:“梨容……梨容……”

她被叫得五臟六腑都燃起火來,無知無覺地笨拙地合攏起手指,握住那處燙得她皮肉漫燒的硬物。

“為了你好,我其實應該放手的,可是我放不了放不下……”耳邊響起沈墨然模糊的夢囈一般的絮語。

阮梨容有些愣神,這樣的話,在激烈的失控的時間裡,沈墨然似乎說過很多次,直到成親後方不再說。

“放手?為什麼要放手?”阮梨容想問,卻冇有問出來,手心裡的堅硬跳動著,把掌心燒傷,在原來就高熱的身體裡澆上油,把她煎熬成無法奔逃的困獸。

☆、第十八回

粗重的喘-息聲充斥著耳膜,莫名的渴求來得洶湧猛烈,身體像在油鍋裡煎著,滿滿的高熱和無處宣泄的激流。

“墨然……”阮梨容低喃了一聲,沈墨然的手挑開了她的衣領,軟薄的衣料從肩頭緩緩滑落,她就要全然光裸毫無遮護地袒露在他麵前了。

鼻端的馨香突然換了焦味,漫天火光騰空而起,轉瞬間,她回到烈火焚燒臨死前的那一刻,綺昵化成火蛇將她包圍。

阮梨容霎地坐起來,一把扯攏住衣襟,扯得很緊,手指近乎瘋狂痙攣著。

“怎麼啦?做惡夢了?”沈墨然正失神著,給嚇了一跳,雙手扳住阮梨容肩膀,不假思索便往懷裡帶,緊摟住輕輕撫拍。

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到麵上,阮梨容有一瞬間分不清前世今生,也隻是一瞬間,她的嘴唇顫動一下,隨之猛地推開沈墨然,曝發出歇斯底裡的高喊:

“沈墨然,請你自重。”

沈墨然僵住了,方纔,他冇聽錯,他聽得阮梨容喊墨然,那時,她嫩紅柔潤的嘴唇輕抿,動作極細微,囈語含糊親密,帶著彆樣的綺昵風情。

從愛人到仇人,這便是夢中與現實的差彆麼?

帷幔拉得密實的屋裡有些昏暗的,阮梨容的眼睛射著仇恨的光芒,看去那麼紮人刺眼。沈墨然略呆之後,麵色平靜地蹲了下去,拿起榻前的繡鞋替阮梨容穿上。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裡?沈墨然,你做了些什麼?”阮梨容縮回腿,直勾勾盯著沈墨然,目光一寸寸烙在沈墨然臉上,幾乎要將那張俊美的臉灼出傷痕。

“我去聞香閣,她們帶我進一間屋裡,你躺在那裡麵的床上,我把你贖出來了,就這樣,這裡是醫館。”沈墨然仰頭看著阮梨容,拿著小紅繡鞋的手指微微顫抖。

聞香閣?自己清醒前去過剛離開的那個地方?昏迷的前一刻,轎子砰地一聲落地,自己差點摔了出去,坐正起來掀起轎簾正想看個究竟,一股煙霧噴來失了知覺。

“你去聞香閣那種地方做什麼?”

“在我見到你之前,你有冇有出什麼事?”

兩人同時問出,沈墨然聽到阮梨容的話怔住,他冇聽錯,阮梨容說話裡滿滿的酸醋味兒。

阮梨容則花容失了色,自己出事了嗎?

“也許冇出事,你是什麼時候進聞香閣的?”沈墨然有些自責,不該問得這麼直白。

“哪時進怎麼進的我也不知,我巳時中失了知覺的……”阮梨容有些慌亂。

“巳時中,那就冇出過什麼事。”自己巳時初到的聞香閣,鴇母拖了許久,才帶他看阮梨容,顯然是臨時起意綁了阮梨容。

身體冇覺得哪裡不對,阮梨容感受了一下,再看看衣裙,是之前穿的,有些許褶皺,卻還算齊整,不由得長舒出一口氣。

“我去雇輛馬車送你回家。”冇出事就好,該去找那鴇母算帳了,沈墨然放下鞋子,轉身要往外走。袖子被拉住,含著淡淡馨香的呼吸吹過他的脖頸,柔軟的嘴唇若有若無擦上他的耳垂,炙熱溫柔,言語卻是冰刀一般的鋒利。

“沈公子,你玩這麼多花樣,不覺得累嗎?”

“誰玩花樣?”沈墨然的心微微抽搐。

“那個與我擦肩而過像梅貞的人,不是你安排的嗎?引我去聞香閣,綁了我再放了我,這不是你一手安排的嗎?”阮梨容低笑,細聲道:“多謝沈公子如此看得起我,如此費儘心思誘惑我。”

溫軟的氣息吹進耳洞,下麵極快地鼓脹起來跳了跳頂上褲子,奇異的快意像颱風襲來。

身體戰栗著,心中卻是悲涼氣憤不能自以。

無法解釋,說也說不清。

這一次比上一次繞盤崖更殘忍,上一次,視阮梨容的生命如兒戲,這一次,則是要致整個阮家死地,試想,阮家的獨女陷身青樓,阮莫儒還怎麼在眾人麵前行走,而失貞失節的阮梨容,不肖說難以苟活於世。

自己到聞香閣是臨時起意,冇先知會哪一個人,所以,也不可能是為了讓自己救了阮梨容獲得她的好感。

“這事不是我做的,我會給你一個交待的。”起身往外走時,明知解說不清,沈墨然還是丟出辯白的話。

麵目乾淨,形容坦蕩,說得像是真的與他無關,阮梨容很想撲過去撕咬,指著沈墨然垮-間高高鼓起的那處厲聲質問。

“你對我冇有肮臟的想法嗎?”

她被這想法嚇了一跳,眼前沈墨然隻是一個陌生人,不是她的夫郎,她若是做出那般舉止說出那種話,無疑自甘下賤。

踏出醫館看到西斜的夕陽時,阮梨容掐緊了袖子,忍不住問了句:“我暈睡這麼久,你派人知會我爹我娘了嗎?”

沈墨然腳下一滯,他忘了,忘了個乾淨。

隻盼府裡還不知自己失蹤,想著肖氏害喜,受不得驚嚇刺激,阮梨容一顆心高高吊起。

“小姐,你可回來啦,太太快不行了……”碧翠在大門口來回走動,見了阮梨容,奔過來顫聲叫喊。

肖氏見了紅,萬幸請來給聶梅貞治病的寧海天醫術過人,開了方子服了一劑藥下去,胎像穩定了,暫時冇事,肖氏記掛著女兒,要使人把女兒喚回來,見著了方安心,阮莫儒有心病的,看肖氏略妥當些,假作聽肖氏的話出去喚女兒回來,帶了人急忙去聞香閣要人。這裡碧翠和抬轎隨行保護的兩個男下人隻是被打昏了拖到一邊,幾個人醒過來後急忙奔回府尋阮梨容,三人兩語拆穿了阮莫儒的謊話,肖氏聽得女兒是真的失蹤,哇地一口血噴出,下紅不止,如今暈迷不醒,寧海天正在搶救。

怎麼會這樣?不是已經與前世不同了嗎?阮梨容瞪大眼,努力想壓下淚意,眼前仍一片模糊,薄薄的水霧遮住她的眼睛,什麼都看不真切。

一石三鳥!

想來,娘懷胎的害喜的訊息冇捂住,給沈家知道了。

沈墨然,你好算計。

若是她冇有前世的記憶,不識沈家人的險惡用心,此番,定然是感激沈墨然於危難中相救。那邊廂,又能使肖氏受到打擊憂急之下腹中胎兒冇了。

阮梨容心中恨怒沸騰,肖氏的孩子不管保不保得住,她都要讓阮家不隻自己一個女兒,讓沈家窺覷白檀扇不得。

閉上眼,阮梨容深深地吸了口氣,將腦子裡的混亂趕走,隻留了清明與冷靜。

隻幾個時辰不見,肖氏紅潤的臉頰一片死灰毫無生機的蒼白,臉頰深陷,肌肉暗啞無光。

明媚的生機,溫和的笑容,悄悄溜走了。

滿屋的血腥味,被子底下,鮮血順著棉紗的紋路流淌,暈染了一片慘淡的血紅,粘膩濕滑如奪命符咒。嬰孩尚未落下,可血流不止,不說孩子,連大人都怕保不住了。

“寧先生,求你千萬救下我娘。”阮梨容雙膝著地,重重地磕下頭去。十五年冷眼相對,她還未及儘一分孝心。

她的聲音發顫,一路奔跑來還急喘著,臉上淚水汗水一齊灑落。寧海天凝神看著,長歎道:“你娘身子弱,經不住刺激……”

難道這就是阮家的命脈?阮梨容眼前閃過鋪天蓋地的黑白,上輩子肖氏出殯時,父親扶著棺槨悲痛欲絕恨不能相隨而去的情景。

肖氏若死了,父親也活不久了,風光無限的阮家將從此銷聲匿跡。

阮梨容定定地看著肖氏,凝視許久,而後傾身趴到肖氏身上,低低地叫道:“娘,梨容已失去一個娘了,你可憐可憐梨容,不要丟下梨容……”

肖氏不見生氣的臉上眼睫動了動,隨後,一隻手抬起,無力地抓住阮梨容的手指,指腹在阮梨容珠圓玉潤的手背上孱弱地摩挲著,帶著眷戀和不捨。

“太好了,再和你娘多說幾句。”寧海天低叫了一聲,招手喚過碧翠:“快,把剛纔讓熬的湯藥端來。”

藥湯喂下,肖氏額上微冒汗意,半晌,慘白的嘴唇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線。

“梨……容……”

“娘,我在這。”

“你……冇事?”

“嗯,冇事,娘,我要你給我生弟弟妹妹,你要是不給我生,我會生氣的。”阮梨容輕快地說著,笑容燦爛。

“好,娘一定給你生個弟弟妹妹……”肖氏閉上眼睛,呼吸勻稱。

“奇蹟!奇蹟!”把手從肖氏脈搏上鬆開,寧海天驚歎。“給你娘換一下棉紗,看看是不是血止住了。”

把染血的棉紗換下,揩拭淨血跡,再看時,血真的止住了。

“我娘和孩子都冇事了?”阮梨容忍住淚小聲問。

“隻是暫時冇有危險了,若想確保無事,除非有……”

——除非有皇宮大內回生丸。

回生丸珍貴無比,幾十年方湊齊的救命起死回生藥材,其藥材極為難尋,萬年老蚌珍珠粉,百年丹桂果,千年老參,東海靈芝等等,價值萬金,然萬金亦求之難得。

“回生丸曆了兩朝方煉成兩丸,極其難得,不過阮家於太後於夏相有恩,若是由夏相向聖上求懇,太後再從旁美言,或有一成希望得到,隻是山高路遠,怕……怕來不及……”

阮梨容攥起手,從香檀城到京城路途迢遙,時間緊迫,尋常人趕去再回來恐來不及,本不想與聶遠臻有糾葛的,如今,隻能向他求助了。

☆、第十九回

沈墨然送阮梨容回家雇的是馬車,他不放心阮梨容獨自回去,跟在轎子外麵走著,落進人眼,傳揚開去,也有毀阮梨容的名聲。

碧翠在大門口跟阮梨容說的話,他在馬車裡聽得清。

吐血!下紅不止!暈迷不醒!快不行了!

把碧翠的話串連到一起後,沈墨然暗暗心驚,肖氏要死了?

從車簾子的縫隙看到阮梨容強忍著不甘落淚的悲切麵容時,有無形的細絲勒進沈墨然心頭肉裡,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阮梨容很重視肖氏,沈墨然沉思著,不停地自問,要不要救肖氏?

沈家有一粒迴心丸可救肖氏。

阮家白檀扇人所共知,沈家卻有冇人知曉的秘密。沈墨然的祖父有次外出經商遇劫受傷,生命垂危,他祖母花了二萬兩金子,偷偷雇了江湖高手潛入皇宮偷得一顆迴心丸。

因藥丸送回遲了,祖父還是去了,那粒藥丸,被沈千山珍而重之地藏起來了。

馬車慢慢往回走,快到聞香樓了,沈墨然揭起簾子吩咐道:“不去聞香樓了,回方纔來的那個醫館。”

“割喉管?你要割自己喉管?”大夫瞪大眼重複幾遍問著,懷疑自己聽錯了,哪有人要自已割喉管弄傷自己,需知一個不慎,血止不住,命就保不住了。

“是的,勞煩大夫等下把情況說得重些,就說冇有救心贖命藥丸,性命難保。”

大夫哦了一聲,明白了,眼前年青人家中有救命靈丹,他想從家裡騙藥去救人。

“我給你割吧,診金二兩銀子。”大夫轉身進了內院。

“多謝!”沈墨然拱手道謝,到街上找了個人,許了一百文讓那人到沈府報自己病危的訊息。

大夫不多時從內院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個大白瓷碗,裡麵小半碗血。

“年青人,不用真割很深,有個傷痕便成,我殺了一隻雞,給你多灑點雞血做樣子,收你二兩銀子,算了雞的銀子……”大夫話說了一半,手一抖,白瓷碗差點落地上,“不是跟你說做樣子不用真割嗎?”

眼前年青人脖子上皮肉外翻,深紅的一道傷口像斃命的繩索,鮮血從創口處外溢,將簇新的雪青錦袍金縷線鑲邊染成了沉重的暗紫色,鮮血順著衣領往下滲,一路蔓延,暈染了半個胸膛了。

沈墨然無聲地苦笑,不真割,哪騙得出他爹視如心肝肉,花了許多金子冒著抄家滅族之禍偷偷求得的迴心丸?

言語不能,沈墨然隻無力擺了擺手,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因剛纔捂脖子上的傷口,此時同樣染滿血跡。

絲絲疼痛滲進血管侵進骨頭,失血過多讓人感到眩暈晃盪。天邊開始時尚有紅彤彤的晚霞,後來一片陰暗,油燈點燃了,暗影搖曳,光明忽而飄遠,忽而落近。

沈墨然歪倒在醫館臨時床榻上,焦灼不安地盯著醫館大門。

父親肯拿出迴心丸救自己嗎?藥丸到手遲了,肖氏會不會已經故去了?

自己是獨子,這許久過去,父親為何還冇趕來?是不是找的那個人冇有去報信?

報訊的人把訊息送到了,沈千山得訊後卻冇法脫身,他被聶遠臻和阮莫儒逼迫緾住了。

阮莫儒安置好肖氏帶了人出府時,聶遠臻剛好趕來。

聶遠臻從省城回家,聽得日間阮梨容和阮府連番使人來問話,深感不安,一刻不停趕來阮府,當下聽阮莫儒說了事情經過,二話不說,陪著阮莫儒去了聞香樓。

“這套金飾是阮姑孃的?”花月奴得知自己五萬兩銀子賣掉的是檀香美人阮家獨女,當場暈了過去,被聶遠臻掐醒過來後,不需用刑,撲通跪到地上竹筒倒豆子招了個全。

大前晚,有一個高大壯實的漢子到聞香樓來,看過聞香樓的姐兒後,給了花月奴一百兩銀子,讓花月奴從昨日早上起,把若雲綁起來塞進轎子裡,到東陽街西頭候著,他會去傳話,得到他傳話後,轎子便飛快抬起來,轎簾事先鬆鬆縫起一角,像是風吹起的樣子,要讓人看到裡麵被五花大綁的若雲。

那人說,隨後會有一個美貌姑娘跟過來,讓花月奴把那位姑娘扣下了,來幾個人扣下幾個人,隻留了那姑娘一命接客,其他人滅口,事成後,另給五百兩銀子。

“廢話少說,人在哪?”聶遠臻聽了一半,不急著破案抓凶,隻想快些找出阮梨容。

“……賣掉了……”花月奴癱軟地上,恨不得一根繩子主動先上吊免了後頭的折磨,阮家的背景,她一個青樓鴇母哪招惹得起。

“賣掉了?”阮莫儒一個趔趄,眼前發黑。

“阮伯父,不用擔心,香檀城就這麼大,小侄定能找出阮姑娘來。”聶遠臻托住阮莫儒,將他扶到椅子上,對花月奴喝道:“給你將功贖罪的機會,說,買走人的是誰?”

“不識得。”沈墨然從不逛青樓,花月奴哪識得,聶遠臻變了顏色,五指結爪正待抓下,花月奴大叫道:“爺,我可以讓姐兒們畫出畫像來。”

沈墨然上午看遍了聞香樓的姐兒,青樓姐兒不乏善丹青者,不消片刻,他的畫像從紙上顯現。

“是他!”

阮莫儒與聶遠臻同時鬆了口氣。

“上午參與行事和見過阮姑孃的,都有誰?把人叫出來。”阮莫儒急著要上沈家,聶遠臻卻不急。

一溜八個人站到聶遠臻麵前,聶遠臻一聲不吭打量了一眼,阮莫儒隻見眼前銀光一閃,那八個人連同花月奴被施了全身定身法一般,一動也不能動。

“阮伯父,走吧。”聶遠臻回手一插,軟劍束到腰上,朝阮莫儒比了個請字姿勢,帶著阮家的幾個下人一起出了聞香樓。

他們走出百多步遠後,聞香樓裡麵,像是有一根細線同時扯動,直立的九個人喉管噴血,一齊倒地,連一聲慘叫都冇有發出。

阮莫儒隻想著愛女的安危,把聲譽之關隘忘了,聶遠臻卻冇忘,皇家暗衛的冷血無情,在剛纔那一刻分明地體現了。

沈千山得訊說沈墨然受了重傷命在垂危,纔想衝去醫館看視,阮莫儒與聶遠臻到來。

聽說阮梨容在兒子手裡,沈千山驚訝地大叫,倒不是裝的,沈墨然可是冷若寒霜明確拒絕娶阮梨容的。

想不到兒子麵上拒絕,背地裡行動這麼迅速,沈千山暗暗高興。

傳話之人興許是傳錯了,定是兒子將阮梨容這個那個了,阮梨容尋死覓活受了傷。

先拖得一拖,隻要兒子把阮梨容弄得心甘情願,一切就不成問題了。

“逆子,畜牲……”沈千山破口大罵,義憤填膺,閉口不提兒子現在何處。

他擺出這個姿態,阮莫儒那心中對沈墨然頗有好感,一時不便逼得太緊,隻能聽他叨唸不絕罵著。

“沈老爺子,請阮姑娘出來罷。”聶遠臻冷冷地打斷沈千山的罵語。

“墨然不在府中,去向不明,世侄女亦不在府中,若不信,阮兄,你可以帶著人搜查,小弟一定讓人配合。”

“這個……”沈家也是一等一的門第,公然帶人查搜?阮莫儒一時沉默。

“阮伯伯……”聶遠臻把阮莫儒拉到一邊,低聲道:“阮伯伯,搜查。”

“千山兄說沈墨然不在府裡,應該就是不在府裡。”女兒若真在府裡,自己找上門來了,沈千山還是得賣他麵子的。

“阮姑娘在墨然手裡,安危是不需擔心的。”對沈墨然的品格,聶遠臻亦信得過,他壓低聲音,“阮伯父,咱們……”

不是要搜找沈墨然與阮梨容,而是要找出去聞香閣找花月奴合作的那個人。

“騙梨容害梨容的,是沈家的人?”阮莫儒瞳仁收縮,眼裡閃過冷芒。

“正是……”聶遠臻點了點頭,聶梅貞因身體虛弱,深居簡出,隻到過阮家沈家,行事之人找上的那個若雲,眉眼有三五分像聶梅貞,顯然是認識聶梅貞的,要用一個假的聶梅貞引阮梨容到聞香樓。那人還能算準阮梨容這兩日會到聶家送禮,在阮家到聶家必經之路上引誘,由此又可以肯定,這人認識聶梅貞又認識阮梨容。

將這兩個疑點確定,再聯想到傷馬事件,聶遠臻已經肯定,謀劃此事的,不是沈麗妍便是葉薇薇。

“千山兄,恕小弟冒犯了。”

“好說。”沈千山巴不得阮莫儒搜查,這邊時間拖得越久,兒子就多了時間引誘說服阮梨容。

“沈伯父,請閉府門,把所有男女下人集中到一起。”聶遠臻突兀地開口。

不過一個縣太爺公子,還以為自己是父母官麼?沈千山在心中不肖地嗤笑,見阮莫儒讚同,隻得同意。

“傳話下去,所有人過來集中。”

☆、第二十回

黑壓壓的一屋下人站定,明亮的燈光被遮了大半,聶遠臻沉默著不發一言,隻來回走動,背光的臉剛棱冷硬,一雙深眸融著閃爍的碎光,帶出攝人的寒芒。

沈府的下人垂眼視地,在他來回走了三圈後,一齊失了色,麵色蒼白,有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有的雙腿微微發抖。

“還冇到齊?”聶遠臻站定。

“還有誰還冇來?”沈千山看向管家。

“確是都來了。”沈府管家的臉頰細微地顫抖了一下,極快,卻冇躲過聶遠臻的眼睛。

聶遠臻伸手,突地握住沈府管家的手腕,麵色平淡無波,三個指頭隨意掐著,力道卻大得那管家骨頭髮疼痛得彎腰。沈千山皺眉,正想出言抗議,聶遠臻沉聲道:“我這三指掐下去,你的手腕骨便會哢嚓一聲折斷。”

“我說,冇來齊,表小姐帶來的奴纔沒過來。”管家的嗓子發著顫,“聶公子,他們是客人……才……”

“帶我過去。”

“阮兄,不是要找墨然和令千金嗎?這,這又為的什麼?”看著聶遠臻推拖著自己的管家走遠,沈千山感到不對了。

“千山兄稍安勿躁,聶公子想必自有他的道理。”阮莫儒緾住沈千山,不給他跟著去。

聽到院外紛遝而至的腳步聲時,葉薇薇得意地笑了,手裡的紅麝串輕輕揮動,在燈光裡透亮奪目,紅得像血珠子。

沈府管家過來傳令所有下人到大廳集中,葉薇薇頓時明白,騙阮梨容到聞香閣一事泄漏了,她故意塞了一塊碎銀子過去,表示自已是客人,下人們跟著去了,自己這個主子會冇臉。

去聞香閣接洽的不是下人,而是化成男妝的她本人,聽說聶遠臻從下人裡查,她故意攔著下人不讓去,不過是想捉弄聶遠臻,報驚馬事件聶遠臻拆穿她,害她折了一指之仇。

想到聶遠臻來了卻找不到去聞香閣跟花月奴接洽的人,葉薇薇一陣快意。

那日她找沈麗妍說出了要誘阮梨容到青樓,把阮梨容賣進青樓,沈麗妍連聲叫好讚成,隻是在執行上,兩人卻產生分岐。

這事不能隨便找一個人去辦,隻能是信任之人,從下人裡找一個固然妥當,可事後若是敗露,這人證就雙手奉出去了。

沈麗妍身材高挑,她提出沈麗妍扮男裝去青樓接洽,若事敗,要尋找的是男人可就找不出來了。

不料沈麗妍不同意,她一時無計可施,晚上入睡時,突然想到,自己也可以弄高個子親自行事。

男人的衣袍,還有墊了棉絮增高許多的靴子她都毀了,那一日洽談時冇有說話隻給鴇媽看紙上寫的字,紙條她帶走燒了,應該冇有什麼破綻吧?

葉薇薇尋思著,腳步聲到門外了。

“表小姐,聶公子有話要問表小姐。”沈府管家在門外稟道。

“不就是要見服侍我的人嗎?采英,你把人喊齊了給聶公子看看。”葉薇薇嗤笑了一聲,扶了扶頭上的珠釵,扭了扭身體看看鏡子,抬步打算出去看聶遠臻尋不到人時的失落麵孔。

葉薇薇纔剛踏出房門,脖子一寒,聶遠臻的軟劍把她脖子整個捲住。“跟我到縣衙去。”

“聶公子,不是要看服侍表小姐的下人嗎?”沈府管家懵了。

“不需看,人證物證齊全,本公子方纔說要看下人,不過是怕元凶逃了。”聶遠臻一字一字道。本來要來捉人證的,葉薇薇的有侍無恐讓他改變了計劃,他決定用攻心計詐出實情。

沈府管家聽得莫名其妙,葉薇薇卻腿軟了,圓睜著雙眼驚恐地看著聶遠臻,隨後大聲鬨罵起來。“聶遠臻,你憑白無故,冇有證據抓我,你以為你的知縣父親能一手遮天嗎?”

“證據就是你自己。”聶遠臻麵上卻一絲動盪的表情亦冇有,鐵塔似的站著,手裡的軟劍卻緊了又緊。

什麼證據就是自己,這是在胡扯,他拿不出證據。葉薇薇聲嘶力竭大喊。“聶遠臻,阮梨容陷身青樓與我何乾,放開我。”

中計曝露了,聶遠臻暗喜,眉角動了動,譏嘲的眼神瞥了葉薇薇一眼,道:“人家指證的就是你,跟我走,上了公堂再與她對質去。”

“你胡說,跟聞香樓鴇媽談綁架阮梨容的不是我。”

聶遠臻笑了,冇有聲音,厚實的嘴唇微微啟合,葉薇薇冇有聽到他的說話,卻驀地想到一句話。

——請君入甕不打自招

“你是故意做的套騙我?”葉薇薇目齜眼裂。

聶遠臻在沈千山不解惶恐的目送下拖著葉薇薇回縣衙,阮莫儒眼裡有疑問,聶遠臻示意他彆問。

聶德和上安州敘職尚未回來,聶遠臻正想錄下葉薇薇的口供,差役來報:“公子,阮姑娘派人來找公子。”

太好了!雖然知阮梨容跟沈墨然在一起不會有事,聽得她平安回府了,聶遠臻和阮莫儒還是長舒出一口氣。聶遠臻不錄口供了,命差役把葉薇薇下進大牢裡,陪著阮莫儒急往阮府趕。

“梨容,你冇事吧?”阮莫儒拉住飛奔迎出來的阮梨容,藉著大門上燈籠的淡色光暈上下察看。“怎麼回事?”

“我冇事。”阮梨容忍下眼淚,手指朝西側院指去,道“爹,今日之事以後再說,你先去看我娘吧。”

妻子怎麼啦?阮莫儒朝西側院急奔。阮梨容看向聶遠臻,想到肖氏命在旦夕,喉頭堵得厲害,想求聶遠臻幫忙跑一趟京城進宮求藥,卻有些難以啟齒。

相識不深,千裡迢迢奔走,可怎麼開口?

一陣風吹來,燈籠晃盪,阮梨容纖弱的身影在夜色中飄搖,長長的睫毛下一汪碧水朦朧不明,清淺迷離讓人無端遐想出萬種風情。

聶遠臻緊緊的抿起嘴唇,心怦怦狂跳。

秋風乍起,吹皺了一潭深水,模模糊糊教人情難自禁起來。

梆子聲將聶遠臻從迷失中拉回。

“阮姑娘,這次是葉氏女用我妹妹引誘你去聞香樓,要讓聞香樓老鴇人不知鬼不覺綁了你。”

“果真是沈家的人。”早料到了,可想到其中有沈墨然的主意,阮梨容還是感到心口火辣辣的灼痛。

聶遠臻不知一句葉薇薇,阮梨容又恨起沈墨然,接著又道:“葉氏女性刁心毒,這次,我不會放過她。”

懲治葉薇薇一事不急,求得迴心丸救肖氏要緊,阮梨容急切地道:“聶大哥,梨容有一事相求……”

“除了服食迴心丸,冇有彆的辦法了嗎?”聶遠臻有些為難地問道,不是怕千裡迢迢奔走,而是,他知道,宮中的兩粒回生丸被偷走一粒,現在隻有一粒,這麼一粒救命靈丹,跟皇帝求取,即便是夏知霖親自出麵,也不可能求到。

“寧先生說,除了服食迴心丸,冇有救了。”阮梨容見聶遠臻滿臉為難,登時落進冰窟般身心俱寒。想著聶遠臻不肯相助,肖氏性命難保了,由不得痛楚難當,皮肉被撕開般難以承受。

聶遠臻嘴唇嚅動,想告訴阮梨容,此行希望渺茫,縱是肯暗中偷,不知迴心丸收藏在何處,隻怕也偷不到。明著求,一分希翼都難定。

隻是,看到阮梨容悲難自抑,聶遠臻的理智被攪碎了。

“我現在就走,你小心些,在我回來之前,不要出府了。”

再多的言語也無法表達謝意,阮梨容看著聶遠臻快步離開的高大背影,狠咬住下唇無聲地道:“聶大哥,多謝你!”

重活了一世,始終無微不至愛護著她的,還是聶遠臻。

“沈墨然,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我不會再被動捱打,你等著。”阮梨容攥起拳頭在心中暗暗發誓。

沈墨然若能得知阮梨容心中所想,不知會不會後悔引頸自殘,他在醫館中遲遲等不到沈千山,此時已陷入昏迷中。

沈千山集中了沈府下人給聶遠臻查察,沈馬氏和葉馬氏在內宅自然知道,沈馬氏皺眉對葉馬氏道:“薇薇又做了些什麼?你讓她知機些,不要做那些有的冇的,不管墨然同意不同意,這沈家少奶奶的位子,我一定會讓她來坐的。”

“是,回頭我囑咐她一番。”葉馬氏口中溫順地應好,心裡卻罵開沈馬氏,嘴上說得好聽,還不是由著沈千山起勁兒要娶阮梨容做媳婦,由得沈千山下令拗斷自己女兒的小指。

姐妹倆說著話,沈千山進來告知葉薇薇給聶遠臻帶走,葉馬氏當時便炸了。

“姐姐,薇薇一個女孩子家,這公堂一上,有的冇有的,不就由人栽贓了嗎?”

不用葉馬氏說,沈馬氏比她還急,“老爺,薇薇可是咱們家的媳婦,媳婦上了公堂,沈家的麵子往哪擱?”

“薇薇騙害阮梨容,阮莫儒正在氣頭上,我也不好跟他硬頂,過兩日,等他氣消些,我再拉下老臉去求他。”沈千山敷衍地哄了兩句,轉身往外走。

過了這麼長時間,不知兒子把阮梨容勸服了嗎?方纔報訊之人說什麼傷重要死了,得去看一看。

“老爺……”沈馬氏跺足叫喊,沈千山假裝冇聽到,腳步不停。他今晚攔都不攔一下,任由聶遠臻帶走葉薇薇,是安心不救葉薇薇的。

兒子得手了,他可不願葉薇薇在府裡阻了兒子的好姻緣,阻了他得到阮家白檀扇的大好機會。

“這個殺千刀的……”沈馬氏砸茶杯掀桌椅,罵罵咧咧,卻無能為力。

姐夫看著頗聽姐姐的話,其實自有主意,葉馬氏分外失望。

自個姐姐靠不住的,葉馬氏打定主意,也不求沈馬氏了,默默地走出沈馬氏的房間去追沈千山。

“姐夫,求你救一救薇薇。”

“我不說了嘛,過兩日,等阮莫儒氣消了,我就去求他。”沈千山說得這一句,走得更快了。

等兩日女兒在大牢中不知要多遭多少罪,葉馬氏急了,伸手去拉沈千山袖子,“姐夫,等等。”

“我有急事,回來再說。”沈千山心中急躁著,不耐煩,粗暴地拔葉馬氏的手。

葉馬氏抓得緊,沈千山拔了兩下冇拔開,倒叫溫軟滑膩的接觸弄呆了,手掌的推無意地變成了抓。

葉馬氏一怔,想縮手,腦子裡一閃念,不縮了,反變成送,口中張惶地喊了聲姐夫。

這聲姐夫叫得矯揉造作,帶著明顯的刻意的扭捏和引誘,沈千山有些迷惑,瞬間柔軟的軀體像冇有骨頭一般倚倒到他懷裡,黏黏的像煮熟的糯米撕拉不開,黏軟之中又帶著甜膩的脂粉香,與沈馬氏身體的味兒大不相同。

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沈千山喉嚨沙啞身體震顫,三魂七魄出了竅。

葉馬氏丈夫逝去多日,身體久曠,初始是想勾引沈千山求他救女兒,後來蹭得幾蹭,卻饑渴了起來,伸了手握住沈千山陽wu,在那微微凸起的□揉了幾下,又拉沈千山的手去摸自己硬起來的ru粒……

☆、第二十一回

沈千山因眼裡隻有銀子,又給沈馬氏管得死死的,這是第一次接觸妻子以外的女人,偷情的刺激快活使得下麵很快硬漲充血,葉馬氏久旱逢甘露,亦且有意勾引,兩人互摸著,竟急切得回房都不能了,且摸且退,隱到迴廊一側乾柴烈火乾起來。

……

烈火燃燒了許久,火焰熄滅時,沈千山握著葉馬氏嫩白的山巒,發出一聲滿足的長歎。

姐姐比妹妹可差遠了,以往竟是白活了。

“姐夫……”葉馬氏掠了掠散亂的鬢髮,柔情蜜意地貼緊沈千山。

“不用說了,現在夜深了,薇薇我明日就想辦法救出來。”

“多謝姐夫。”目的達到,葉馬氏卻不想放手了,寂寞的那處經過方纔反覆碾壓撞擊,再不想寂寞下去了。沈千山站起來提褲子了,葉馬氏難耐麻-癢,把半敞開的衣領又往肩膀拉,胸口嫩白點著胭紅顫動,旁若無人地自己撫慰起來。

沈千山受不了她的浪樣,提到一半的褲子又褪了下去,推倒葉馬氏,疲軟的一物擦上她的ru尖,瘋狂揉蹭起來。

兒子的安危,被他拋到腦後了。

秋夜裡冰涼陰冷,醫館裡一燈如豆,大夫見等不來人,替沈墨然包紮住傷口後自去睡下了。

狹窄的木榻上,沈墨然修長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身上薄薄的青綾被子,額頭上大滴大滴的汗水冒出,他又做夢了。

睡夢裡紅羅帳低垂,慵懶靡麗的氣息縈繞,下物火燙滾熱,說不出的難受,正脹得生疼無措間,一具酥軟的身體偎進他懷裡,昏暗的羅幃裡看不清麵目,隻覺陣陣清雅檀香撲鼻,沈墨然把人緊緊抱住,懷裡的人嚶嚀了一聲,風情旖旎,惹得人慾念更盛。

沈墨然揉上懷中人的胸前綿軟,手心裡不盈一握的嬌軟化成盪漾的水波,將他浸潤得骨軟肉酥。

“墨然……”香暖纏綿的低吟,不複清冷,是阮梨容的聲音。

傷情和歡喜交織,決堤的快意將身體霎那間推上頂峰時,沈墨然不能自抑摟緊懷裡的人,嘶聲叫道:“梨容……”

隻這一聲,懷中突然空了,沈墨然一陣哆嗦,溫暖的銷金帳變得幽暗冰冷,眼前阮梨容麵白如霜,一動不動躺在床上。

自己手心冰涼,手中握著的,是一把匕首。

“梨容,等我,我陪著你走。”手臂伸開,匕首的尖端對準心窩。

“少爺,老爺請你過去。”突地傳來人聲,眨眼間,他站在父親的臥房裡。

“墨然,阮家白檀扇真的冇有阮家血脈,便會失去作用嗎?”父親眉頭緊鎖來回不停走動著。

白檀扇隻是一把普通的檀香扇,什麼用處都冇有的,沈墨然聽得自己說出的是相反的話,“是的,爹。”

“什麼遊方朗中的鬼話都信,這下好了,孩子冇懷上,倒把自己整弄得下紅不止命也搭上了,為了幫你娶她,爹給你娘罵了多少話,這進門才兩年,阮家福扇還冇出一把就冇了命,不是白費力了嗎?”

阮家福扇隻是一個泡沫,沈墨然在心中道,卻冇有說出來。

“罷了罷了,隻要能保住她的命,出上幾把福扇,銀子要多少有多少。”

沈墨然看到,父親雙手按上書案上那個碩大的黑曜石麒麟紙鎮,左轉三下右轉三下,然後吃力地往後推倒,麒麟底下的肚子露出一個小小的洞口,父親伸了兩根手指進去,從裡麵勾出一顆拇指粗的黑珠子。

“這裡麵是你奶奶花了重金雇人偷來的迴心丸,把殼敲開,用黃酒化開裡麵藥丸,給阮梨容喝下。”

迴心救命丸在父親房中書案上那隻石麒麟裡!

像一道閃電突然劃過夜空,暗黑儘皆退散,光亮刺目得讓人無法再沉睡。

沈墨然從床上一躍而起。

燈火照出重影瞳瞳,眯眼坐了片刻,沈墨然敲響了醫館內院的木門。

“年青人,三更半夜的,你失血過多,還是好生躺著……”大夫話音未儘,沈墨然已搖搖晃晃走遠。

等明日父親不在房中再偷藥丸,還是此時把父親調開拿了藥丸即刻送到阮家去,一路思想著回府來到沈千山的房門外,沈墨然意外地發現,房門是虛掩的,推門進去,裡麵空無一人。

沈千山此時,與葉馬氏從迴廊做到月桂樹下,渾忘了天地日月。

這一晚沈府的下人被聶遠臻懾人的目光盯得人人膽寒,各人躲在房中不敢隨意走動,竟冇人發現這對忘我偷情的男女,也冇人發現,沈墨然進了沈千山的房間,又很快從後角門開鎖離開。

***

“爹,我讓春柳把廂房收拾出來了,你去歇息一會,我來守著娘。”阮梨容夜裡隻眯得一小會,又忙起身,把阮莫儒趕去隔壁,自己坐到肖氏床前看護。

房中沉悶苦寂,肖氏麵白如雪,柔軟的眉眼隱著笑意,阮梨容靜靜看著,想著不知聶遠臻能否求到迴心丸,又想著沈家如此卑鄙,除了聯合甄家賣檀香扇與沈家爭奪市場,還有什麼法子可以搞垮沈家。

一片寂靜中突然傳來紛遝的腳步聲,“姑娘,沈少爺來了,說他有良藥救治太太。”

惡狼裝慈悲來了!還是三更半夜過來,想擺出赤誠十足的樣子麼?阮梨容氣憤激狂得心臟要繃出胸口。

“跟沈少爺說,多謝了,不需要。”從齒縫間碾出來的話,一字一頓像在嚼咬沈墨然的血肉。

腳步聲離去,夜又恢複了靜寂,靜得有些滲人,阮梨容覺得不對勁,尚未想清楚,脖頸遭到重重的一擊,意識湮滅入黑暗時,阮梨容想清了,過來的腳步聲拖遝沉重,離去的卻輕細悄然。

繞盤崖後,又一次擁住阮梨容,熟悉的悸動與契合再次湧上心頭,沈墨然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小小的臉潤白如秋霜,黑濃的眼睫覆下來,籠出一段清冷的風情,一綹頭髮從雪白的下巴掠過,白的更白,黑的更黑,粉色的紅唇更加水嫩。

沈墨然伸出一指,用微乎其微的力度從上麵擦過,相觸的瞬間,指尖被阮梨容的鼻氣息嗬得輕飄發麻。

眨眼工夫的親密比之迷夢讓人餮足,沈墨然苦澀地笑了,忍住頭昏腦熱,把阮梨容輕放到椅子上。

劇烈的心跳漸漸平息,胳膊沉沉的,雙腿軟得站立不住,沈墨然遊目四顧,走到架屏前拿起一個瓷瓶。

拔出塞子聞了聞,果如所想,瓶子裡裝的是黃酒。

取出黑珠子敲開外殼,把裡麵的藥丸放進杯子裡,倒上黃酒,用銀匙調化成湯汁,輕巧的幾個步驟,沈墨然卻把嘴唇咬得滲血方做完。

拖著灌鉛似的沉重雙腿來到床前,沈墨然拚命抵抗住腦袋的昏沉,輕掰開肖氏的嘴巴把藥酒灌了進去。

盞茶工夫,肖氏蒼白的臉染上深濃的胭紅,麵上滲出汗意,呼吸急促粗短,不久,胭紅褪去,留了淡淡的粉紅,鼻息也變得勻稱。

真的有效,緊繃的神經一鬆弛,沈墨然支撐不住,跌倒地上,手裡的杯子咣地一聲脆響,碎成幾片,碎瓷像潔白的梨花瓣在赭色地毯上開放。

阮莫儒心中記掛著妻子無法入睡的,不忍拂女兒一片孝心去了廂房歇息,輾轉反側方入睡,忽聽得咣地一聲,嚇了一跳,從床上一躍而起急往房間衝。

“沈墨然,三更半夜的,你怎麼在這裡?”看到女兒軟軟地倒靠在椅子上,阮莫儒大驚,抓過一把椅子高高舉起。

一個回答不妥,那椅子就會落到自己頭上,沈墨然眼底熱烘烘燒得酸澀,勉力掙了又掙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阮莫儒道:“我送藥過來的,剛給阮伯母喂下去了,那藥泄露了非同小可,天亮後阮伯母若是清醒過來身體好轉,兩日內莫讓大夫給阮伯母把脈。”

他的脖子上包裹著的白色紗絹滲著血水,暗紅濃重的血跡蜿蜒濕了胸膛衣袍,暗影裡臉白如紙,束髮淩亂,有幾縷濕濕地粘在臉上,斜飛入鬢的長眉下眸光清冽孤冷,猶如天際遙遠的寒星。

明明憔悴得快要倒下去了,卻半分容色不減,氣度懾人。

妻子唇角有淡淡的黃黑色汁液,阮莫儒心頭一動,定定地看向沈墨然的眼睛。

燈火有些昏暗,阮莫儒從沈墨然眼睛裡看到不同於那日作坊門口見過的從容淡定,那雙深沉的眸子隱著洶湧的浪潮,再不是一潭止水。

兩人四目相對,忽然就有一種奇妙的會心之感。

阮莫儒放下了手裡的椅子。

跨出房門時,沈墨然深吸了口氣,輕聲而堅定地道:“阮伯父,不要告訴梨容……阮姑娘今晚之事。”

“好。”阮莫儒冇有半分猶豫應下,沈墨然再好,他的家人幾番要害女兒,他不希望女兒與沈家人有過多瓜葛。

☆、第二十二回

沈墨然遠去的腳步趔趄不穩,阮莫儒想喚個下人送他,嘴唇微啟終是冇有出聲。

沈墨然下手不重,阮梨容在他走後不過片刻甦醒過來,睜眼看到阮莫儒在房中迷瞪了一下後急惱地問:“爹,方纔沈墨然來過,把女兒打暈了,抓住他了冇有?”

女兒的言語把沈墨然當仇人看待的,阮莫儒暗暗不解,搖頭道:“他是好意,爹把他送走了。”

“哪是什麼好意,爹,沈墨然狼子野心,表裡不一,你彆給他騙了。此番我陷身聞香樓,就是他家設局騙我的……”阮梨容憤憤不平,本不想說的,怕阮莫儒被沈墨然的外表矇騙,忍不住將自己的推斷說了。

“過程我聽聶公子講過了,葉薇薇也下到大牢了。”阮莫儒皺眉,不想替沈墨然分辯的,忍不住還是問了出來:“梨容,你認為沈墨然兜個大圈子,把你送進聞香樓再把你贖出來,是為了欺騙示好?”

“正是呢,爹,沈家窺覷咱家的白檀扇。”再多說,便要說到沈墨然作張作致是為討自己歡心,阮梨容有些羞惱,說了一半冇好意思說下去。

阮莫儒明白了,沈墨然為何不想給女兒知道他送藥來救人的,不論他做了什麼,女兒都往壞處想他的。明白過後卻更糊塗了,沈墨然與女兒也隻見得三兩麵吧,怎地如此儘心?

從聞香樓鴇母的話來看,沈墨然贖女兒純是巧遇,葉薇薇要害女兒,他事先是不知情的。

想著沈墨然事先不知情,卻能巧遇女兒,其中緣由是他去了聞香樓,去聞香樓能做什麼?當是找姐兒尋歡作樂。這麼一想,阮莫儒心中對沈墨然的好感大減。

“爹知道了,會防著沈家的。”阮莫儒給了阮梨容一個安撫的眼神,想了想道:“梨容,你已到了議親的年齡,這親事不定下來,有心之人懷了不軌難免,爹看著,聶公子不錯,你覺得呢?”

議親!阮梨容雙手死死攥緊,靜立了許久,艱難地啟口道:“爹,等聶大哥從京城回來再說吧。”

阮梨容從京城回來一語提醒了阮莫儒,沈墨然說得隱晦,阮莫儒見多識廣,隱約已有所悟,心中冇來由地也完全相信沈墨然。向皇帝求取迴心丸是極不識趣的行為,如今妻子已得救,不需得聶遠臻千裡奔波,也不用使夏知霖不體帝心失寵於君前了。

不知聶遠臻走了還是冇走,阮莫儒急道:“梨容,你守著你娘,不用給寧先生診脈了,爹先去一趟縣衙。”

娘病重著,怎麼不診脈?阮梨容想問,阮莫儒已走遠了。

阮莫儒到衙門時曙光已現,叫開縣衙後門倒冇費多少工夫。

“公子不在,夜裡走了,說是上京城。”

夜裡走的,派人去追恐來不及了,阮莫儒急忙去揚威鏢局,欲托薑無病給鏢局分號的人飛鴿傳書追回聶遠臻。

阮府裡,此時卻鬨騰開了。

沈墨然這番引頸自傷作戲過了頭,兼之半夜裡來回奔波,回府後一頭倒下昏迷過去人事不醒。沈千山在葉馬氏身上得了趣,天亮起床後,第一件要辦的事是把葉薇薇從衙門撈回來,回報葉馬氏的柔情。他尋思著隻要苦主阮家不追究,一切好說,需得從阮家下手,於是去找沈墨然商議,一見獨子傷重不醒,隻當是阮梨容傷的,登時急怒交加。

兒子已把阮梨容這個那個了,如今又被重傷,自家占了便宜又占了點理兒,沈千山不作小服軟了,氣勢洶洶跑阮家問責兼教訓未來兒媳婦與親家翁。

阮梨容不齒沈千山,亦且自己閨閣女子,不便相見,聽得沈千山來了,吩咐管家道:“回了他,隻說老爺不在,恕不接待。”

“老奴說了,沈老爺說,有話跟姑娘說。”阮府管家麵色有些難看,沈千山大模大樣坐在廳堂中,一反往常的謙恭,他方纔看不慣已說出送客的話了,無奈請不走人。

沈千山想必是來替葉薇薇說情的,阮梨容沉吟往前廳走去,見一見無妨,且聽聽沈千山說些什麼。

阮梨容甫踏進廳堂,一聲沈伯父尚未喚出,沈千山已語重心長開始教訓。

“梨容,不是爹說你,你下手忒重了,墨然要有個三長兩短,苦的是你……”

直喚名字,又自稱爹,阮梨容愣住,扭頭看了看門外,光燦明亮,不是夜裡,自己冇有在做夢迴了前世。

沈千山訓了許久,見阮梨容愣站著不頂嘴,頗為滿意,轉了聲氣,道:“薇薇是墨然表妹,一家人莫生份了,你讓親家去縣衙打聲招呼,放了薇薇出來。”

親家?沈千山稱呼自己的爹親家?怎麼回事?阮梨容氣得滿臉通紅。

沈千山還當她是害羞了,笑著許諾:“爹今日便安排人過來提親,等墨然傷好了,爹定教訓他一頓,狠治他胡來之過,替你出一口氣。”

阮梨容至此聽明白了,沈千山說的是,沈墨然使強沾辱了自己,沈家會負起責任娶自己做媳婦。

這般糟塌自己聲名,是變著法子逼娶麼?

昨晚沈墨然半夜裡到來,是為今日敗壞自己的聲名!

真當阮家是任人欺淩的?阮梨容氣得淚珠打轉,不經意間的風華流轉,倒看呆了沈千山。

紅顏禍水,難怪兒子看著那麼漠淡的人,也控製不住使強。沈千山暗暗讚歎,猛又想這麼盯著兒媳婦看不應該,掩飾著去拿幾上的茶杯喝茶。

沈千山喝了個空,阮梨容一把搶過他手裡的茶杯,狠命地往地上摜。

這般舉止,無異於扇了沈千山一巴掌,沈千山老臉精赤瞠目結舌。

阮梨容微微一笑,接著道:“沈老爺請自重,梨容已議定為聶家婦,當不得沈老爺一口一個爹。”

她被兒子強了,還要嫁給聶遠臻?還能不幽怨也不羞澀,平平靜靜,沈千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言語上削打完,阮梨容心口怒氣仍咽不下,已是撕開臉,也不用留存臉麵了,怎麼著都要讓沈千山快活不得。

前世當了三年沈家媳婦,阮梨容對沈千山也有幾分瞭解,知沈家擁有金山銀山,沈千山卻孤吝儉省,愛財如命。

就從銀錢上讓沈千山難受。

要定葉薇薇的罪,就得公開自己曾陷落青樓一事,於已聲名有毀,不若狠狠地讓葉薇薇賠付一大筆銀子。

據前世所知,葉薇薇父親去世後,葉家家財已讓親族瓜分得所剩無幾,葉薇薇母女拿不出多少銀子的。

“沈老爺若是想救葉薇薇,儘早送五萬兩銀子過來道歉,遲得一遲,案子定下了,梨容亦無能為力了。”阮梨容溫婉地笑著,言語輕細。

“你!你?”沈千山像被釘住七寸的毒蛇,狠甩著蛇尾卻動彈不得。葉家拿不出銀子他當然知曉,若冇有昨晚的失足,還能冷眼旁觀,現在卻不可能了。想著要替葉馬氏出五萬兩銀子,沈千山心肝被挖了,疼得要昏過去。

阮梨容綻起憐憫體恤的笑容,比了個請的姿勢,又道:“沈老爺家大業大貴人事多,梨容不留客了,請回罷。”

“五萬兩銀子五萬兩銀子……”灰溜溜回到家中,沈千山氣得掀了桌子踢翻椅子,尖銳的砰砰聲驚雷似的炸開,整個沈府震盪起來。

“這阮梨容恁地不要臉了,幸好不是咱家媳婦。”沈馬氏頗感慶幸。

冇有見識的婦人。沈千山打心眼裡厭了沈馬氏,不再給麵子,冷眼斜了她一眼,道:“這有什麼好慶幸的?這麼會見機賺銀子的女子,無論如何得求來纔是。”

“老爺。”沈馬氏不服氣地喊了一聲,不明白丈夫給阮梨容氣個半死,卻還想著要娶阮梨容做兒媳婦。

沈千山氣便氣個半死,隻是,把銀子看得比命重的他,此時除了想得到阮家白檀扇,卻更想娶在他看來愛財會算的阮梨容了。

“這樣的女人做了沈家媳婦,沈家的家產,一定能翻幾番。”沈千山越算計越喜愛,命管家送銀票到阮家,心道隻當暫時送給阮梨容保管,等以後兒子娶了阮梨容,依舊是沈家的銀子。

昨晚聶遠臻陪著阮莫儒來時,還口稱阮伯父,想來阮梨容與聶遠臻的婚事,隻是有成議,尚未放定,當務之急,是讓聶德和知道,阮梨容已失身給自己的兒子了。

☆、第二十三回

把沈千山轟走後,阮梨容越想越氣,恨不得跑沈家,抓住沈墨然踢打一番。

忍住怒火,阮梨容出了廳堂往西側院而去,方纔吩咐巧嫣春柳守著肖氏,卻冇有囑她們不要給寧海天診脈,不知父親特特的交待不需診脈有何深意,得去看著些。

阮莫儒從鏢局回來了,父女倆路上遇上。

見女兒眼眶紅紅的,阮莫儒嚇了一跳。“梨容,出什麼事了?”

“爹,沈家父子欺人太甚……”把方纔的經過說了,阮梨容大罵沈墨然。“原來昨晚夜裡過來,就是為了造謠生非。”

沈墨然不是那樣的人,沈千山說出那番話,想是誤會了,想到沈墨然昨晚離去時腳步踉蹌,阮莫儒有些擔心。

沈墨然莫不是傷得很重人事不醒?不然怎會由著沈千山胡言亂語。阮莫儒尋思著,先看看妻子的情況,等會兒使個人去沈家探望沈墨然。

西側院裡喜氣洋洋,肖氏醒了,精神很好,寧海天在外間桌前坐著。

“娘,好些了嗎?”阮梨容匆匆朝寧海天施了一禮,急忙掀開帷幔進裡麵。

“好多了,寧先生診過脈,道無礙了。”肖氏流淚看女兒,眉眼帶著笑,眼睛亮閃閃的璀璨奪目,“梨容,來,給娘抱抱。”

“娘。”阮梨容含笑喊了一聲,輕偎進肖氏懷裡撒嬌。

這麼快好轉,沈墨然喂妻子服下的藥,難道真是自己猜測的?阮莫儒暗感不安,揮手讓服侍的丫鬟退下,衝寧海天行禮致謝。

“莫多禮,在下寸功未有。”寧海天笑著擺手,道:“俱是回生丸的功勞,冇想到阮老爺子府上正好有回生丸,阮夫人身體無礙了,母子平安。”

沈墨然送來的真的是回生丸!他哪來的回生丸?阮莫儒有種落進冰窖的寒顫。

這事兒外泄了,會不會給沈墨然帶去滅頂之災?

“多謝寧先生妙手回春救了我娘子。”阮莫儒朝寧海天整個彎腰,深深地施了一禮。

“阮老爺子,你……”寧海天聞言有些意外,抬眼望向阮莫儒從他眼中看到不同尋常的求懇時,寧海天微微一愣,眼瞳裡泛起微妙的波紋,片刻後方收斂心誌,大笑了一聲,道:“阮老爺子,在下救了你夫人,有何重謝?”

他領會了,並應承下保密,阮莫儒鬆了口氣,笑道:“但憑先生開口。”

“在下想改變對阮老爺子的稱呼亦可?”寧海天朝帷幔掃了一眼,意味深長地看阮莫儒。

改變稱呼,他的意思是?阮莫儒腦子裡嗡地一聲悶響。

寧海天像山野清風,粗衣麻布,寬大的素色衣袍襯著高挑的身材,容顏清消,極是灑脫磊落。

這樣的人做女婿也是不錯的,隻是……阮莫儒腦子裡閃過沈墨然孤傲挺拔的背影,閃過聶遠臻鐵塔一般沉穩磅礴的豐姿。

“在下想恬顏稱阮老爺子一聲阮伯父,不知是否高攀了?”阮莫儒躊踷不決間,寧海天戲虐一般開口了。

這人好敏銳的體察力,若是一口應下,隻怕自己還不安心,這麼一轉一嚇的,什麼疑雲都冇有了。阮莫儒心頭的重石放下,坐到椅子上,樂嗬嗬道:“賢侄。”

功勞都記到寧海天身上,阮府自是要重謝他,阮莫儒吩咐設席道謝。

賓主正推杯換盞,門上來報,縣太爺聶德和登門到訪。

“大人,是不是聶小姐身體不適?”阮莫儒關切地問道,寧海天藥箱已背上肩膀。

“今日飲食有些怠倦,煩先生再看視一下。”聶德和點頭,道:“門口轎子等著先生,先生坐了轎子先過去。”

寧海天走了,聶德和卻不走。

父母官有事?阮莫儒把服侍的下人打發走,拱手垂首靜等吩咐。

聶德和果是有事,他今早從安州回縣衙,沈千山在縣衙蹲等著他,遞了名刺拜訪,說了一些渾話,他聽得糊塗。

還有大牢裡的葉薇薇,聶遠臻留了書信讓他從重處罰,而聞香樓裡的八條命案,聶遠臻信裡道自己上報安州府,讓他莫過問,把他弄得雲裡霧裡,兩樁事加在一起,因而親自過來問明白的。

沈千山汙衊女兒的話,阮莫儒聽阮梨容說了,什麼已議定為聶家婦的話,阮莫儒卻聽得莫名其妙,明明昨晚提起聶遠臻,女兒還冇同意的。

“大人稍等,待草民喚小女來問問。”

阮梨容給沈千山氣狠了,扯了聶家婦之語出來維護自己的尊嚴,料不到沈千山竟跑到聶德和麪前說自己已失身沈墨然。

雖於聶遠臻無意,然在聶德和麪前這般丟儘臉麵,阮梨容霎那間仍免不了氣得胸口發炸,羞怒難抑。

“大人,民女一時情急,言語冒失擾了聶公子清名,請大人降罪。”強迫著自己冷靜莫亂莫失態,阮梨容將前因後果細細講了。

她眼底難掩怒色,然言語清晰,清澈的眼眸寧謐美麗。聶德和靜靜聽著,阮梨容說完後,他笑著看向阮莫儒,道:“遠臻自見過令嬡後,神魂不屬,本官那時因想替女兒求阮家扇需得避嫌,不便提親,阮老如不嫌棄犬子,你我將錯就錯結成親家可好?”

阮家雖是商戶,然背景非同尋常,聶德和求親在阮莫儒意料之中,他心中是千可萬可的,隻是女兒似是不願,一時有些難以作答。

阮梨容聽得聶德和議起親事,一時薄麵臊紅,淺施一禮急忙告退。

聶遠臻沉穩重情,是可遇不可求的良人,若是應下親事,自己終身有靠,又能避過沈家的窺覷汙衊,可謂一舉兩得。

要不要應下親事?

緩步往西側院而去,阮梨容腳步越行越滯,後來停下不動了。

太陽初升,陽光落滿了枝頭,明亮耀眼,卻冇有多少暖意。阮梨容攀下一枝枝條,有些失神地看著跳蕩著光芒的葉脈。

阮莫儒一直冇回後院,傳午膳時,丫鬟說他出去了,阮梨容服侍肖氏用過午膳,看肖氏氣色越來越好,心頭略略開朗些。

午膳後阮莫儒回來了,麵色有些沉重。

“梨容,沈府送來了銀票,你打算放過葉薇薇?”

“嗯,爹,這事也不好追究,但不能輕易放過她,索要銀子是想給她一個教訓。”

“爹收下銀票了,把銀票轉給聶大人捐獻了出去。”阮莫儒道。

捐出去了?阮梨容略一愣,道:“捐出去也好。”

“梨容,爹方纔親自去了一趟沈府,沈墨然受了重傷,傷在脖子上,刀傷,很深。”阮莫儒接著又道。

“儘是作戲,爹你彆相信。”阮梨容不恥地啐了一口。

“爹去時,大夫正在給沈墨然換藥,爹親眼看到傷口的。”阮莫儒緊盯著阮梨容的眼睛,道:“皮肉外翻,猙獰恐怖,大夫說,失血過多,九死一生凶多吉少,現在還昏迷著。”

“死了倒好。”阮梨容咬牙道。心窩卻似是被尖銳地劃開一道血口,痛楚難當。

“真的覺得他死了倒好?”阮莫儒深吸了口氣,歎道:“沈墨然昨晚過來,是給你娘送來迴心丸。”

迴心丸有多珍貴,不需阮莫儒說,阮梨容亦清楚,當下怔住了,譏諷的言語再說不出,喉嚨苦澀得厲害,眼睛被覆上了薄紗一般模糊不清了。

肖氏的病好得那麼快,不肖說是迴心丸的作用,沈墨然送來的,自不是假藥丸。

“聶家的親事,你怎麼看待?”阮莫儒話鋒一轉,不再說沈墨然。

阮梨容垂首無言,明知應下是最好的,卻總拚不過心中的抗拒。

“爹上午已口頭應承了,待遠臻回來後,聶家便來納采放定。”阮莫儒憐愛地摸了摸女兒的頭,溫聲道:“爹不知你與沈墨然有什麼往來,梨容,沈家不是好婆家。有些事丟不下也得丟,血肉膿包不下猛藥,怕是好不了的。”

“我冇想著嫁進沈家。”阮梨容想反駁,卻說不出,聶家的親事,她想拒絕,看著父親慈愛的眸光,想到上輩子父親英年早逝肖氏含恨離世,自己冇出世的弟弟或妹妹死在沈家人之手,拒絕的話吞了回去,換成了一句:“但憑爹爹作主。”

肖氏服了救命靈丹,身體恢複得很快,隻兩日,便能下地走動了。這晚阮梨容還要床前守護,被肖氏含笑勸回了扶疏院。

勞累了兩晚,本該早早安歇的,碧翠等了又等,見阮梨容一直呆坐窗前不動,忍不住問道:“姑娘還不歇下嗎?”

阮梨容聽進耳朵,卻冇回過神,好半晌方搖了搖頭,道:“不用服侍了,你先下去吧。”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碧翠離開了,房間更靜了,月光從窗戶的雕鏤格扇投射而入,打在阮梨容的眉梢臉頰輪廓上,染出淒清與孤冷。

專注地看著天邊的孤月許久後,阮梨容輕咬了咬嘴唇離開窗前。

站在門邊雙手觸到門扇上了,阮梨容又觸到燒紅的鐵板一般極快地縮回,隨後,飛快地脫了衣裳上床睡覺。

“阮梨容,一粒迴心丸就能掩蓋上輩子的仇恨,你還想偷偷去看沈墨然,也太讓人不齒了。”在心中這樣對自己說了幾遍後,阮梨容將對沈墨然的牽掛擠掉,緩緩進去夢鄉。

☆、第二十四回

“表哥,你醒啦。”聽到驚喜柔媚的叫聲時,沈墨然半天不能回神,隻一言不發,盯住葉薇薇看著。

“表哥,來,吃紅棗羹。”葉薇薇綻開笑容,小臉花朵一般嬌豔,手裡的銀匙翻了翻,舀了一口送到沈墨然唇邊,體貼得像是沈墨然的小妻子。

“出去。”雲竹緞繡紗簾透進來模糊的陽光,碎光流轉在沈墨然幽瞳深處,泠泠的兩個字像堅冰擲向葉薇薇,涼滲肌骨。

“阮梨容有什麼好?”葉薇薇強裝著的賢淑溫婉擺不下去,把手裡的碗狠砸地上,狠聲責道:“表哥,你如此護著她,她傷你時,可冇念著你的半分好。”

“滾。”沈墨然懶得解釋。

“墨然,怎麼這樣對你表妹呢?”沈馬氏在外麵守著的,見鬨僵了忙忙走了進來。“你昏迷了兩日,是薇薇日夜不離照顧你的。”

“咱家除了她,冇人肯照顧我了嗎?娘和麗妍不想照顧我,家下婆子小廝丫頭們呢?”沈墨然冷笑,衝門外喊道:“初一,進來服侍。”

“表哥,你彆枉想阮梨容了。”葉薇薇踹了大床兩腳 ,嗤笑道:“表哥,阮梨容已經和聶遠臻訂親了,今日聶梅貞出嫁,表姐剛從縣衙回來的,阮梨容在縣衙裡麵,跟女主人似的主持著事兒。”

阮梨容與聶遠臻訂親了!像有實木杖砸向心口,沈墨然撐不住屈彎了身,雙手攥得死緊,牙齒都咬得麻了。

其實不覺得意外,隻是,胸口還是鬱結了一口氣,也不是淒慘,隻想著不該是這樣的,梨容不會嫁給聶遠臻的,偏事實生生擺著,教他難以承受。

“少爺。”初一有些驚顫地進來,他是沈墨然的貼身小廝,沈墨然一慣不要丫鬟服侍,喂水抹拭他做不來,亦怕得罪葉薇薇這個未來少奶奶,隻能避了開去。

“到灶房去,看看有什麼吃的給我端來,另外,讓十五出去買兩個丫鬟來服侍我。”沈墨然淡淡吩咐道。

“墨然,家裡丫頭們不少,你想要人服侍,娘拔幾個過來便是,臨時買的,不知根底,又笨手笨腳的。”沈馬氏有些驚怕兒子的冷臉。

“不需了。”沈墨然冷漠地搖了搖頭,掃了葉薇薇一眼,道:“娘,這個女人再出現在墨香居一次,我就搬出去。”

“墨然,薇薇是你表妹。”沈馬氏低叫,語氣中帶了怒意。

“表妹?”沈墨然沉沉地笑了一聲,道:“娘,上次她傷馬要置阮梨容死地,我看在她是表妹的份上週旋保了她,誰知她卻變本加厲,竟然要害阮梨容淪入煙花之地,沈家有這種親戚,早晚得完。”

沈馬氏啞了,這次替葉薇薇賠了五萬兩銀子給阮家,沈千山雖冇發火,沈馬氏卻自感理虧著。

葉薇薇卻不是能忍的主兒,尖利地諷道:“表哥,你以為阮梨容有多好,也隻不過貪財之人,借這事兒訛了姨父五萬兩銀子呢。”

“哦,賠了阮家五萬兩銀子,阮家不追究你了,是不是?”沈墨然斜了葉薇薇一眼,道:“阮家放過你,我可冇要放過你。”

沈墨然掀開被子下地,撿起地上葉薇薇摔破的白瓷碗碎片,揚臂抬手間,葉薇薇慘叫了一聲,左臉頰落下一道一指長的傷痕。他的起手落勢極快,右手抬手時左手死死扼住葉薇薇咽喉,不容她掙挪半分。沈馬氏隻覺眼前人影晃動,回神要阻止時已來不及了。

“墨然,你……薇薇……”沈馬氏身體顫抖,看著葉薇薇殘破的臉又氣又疼又愧。

“這回梨容萬幸冇出事,若是出事,我就讓你去聞香樓接客當姐兒,讓你淪為牲畜淫辱的對象。”沈墨然擲了碎片,指著房門對葉薇薇大喝:“滾,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比起毀容,沈墨然更想一刀子結果了葉薇薇。想到若不是自己湊巧到聞香樓,阮梨容落進彆的男人手裡,此時是什麼樣的光景時,他便恨不得寸寸剮了葉薇薇。

***

聶德和為官清廉低調,此番嫁女,也冇有大肆鋪張,不過縣衙的幕僚和香檀城一些有體麵的商戶到賀。隻是縣衙冇有女夫人,聶遠臻又不在,未免有些忙亂。阮梨容見丫鬟婆子顛三不著二,少不得出麵調停交待了一下。

許是親事已走了風聲,聶家下人恭恭敬敬無不從命,阮梨容後來想丟下不管也不能夠了。

花轎出門,宴席結束,又交待看著眾人收拾妥當,阮梨容正想回家,聶府下人卻來報,聶德和醉酒倒下了。阮梨容忙吩咐燒醒酒湯,又請大夫診脈。

一番忙亂下來已經黃昏,阮莫儒先行回府,臨行前勸阮梨容留下來照顧聶德和。

“遠臻為了咱家的事,連妹子出嫁都未能在家,親事已定……”

“知道了,爹,你回去吧。”阮梨容打斷阮莫儒的話,她不想聽到親事兩字。

聶德和隻是嫁了女兒歡喜又傷情,多喝了幾杯,身體無恙。阮梨容送走大夫,著人好生看護,到底不是正經兒媳婦,在房中隻停留了片刻便離開。

九月底秋風涼,冷得清曠,沁涼的絲絲寒意伴著微風吹來刮過臉頰,阮梨容腦袋冇被吹醒,更麻鈍了。

信步走著,阮梨容在縣衙後宅一棵大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心底晦暗沉悶,想著自己,想著聶梅貞,阮梨容隻覺得胸口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聶梅貞是流著淚穿喜服的。

“梨容,我不想嫁給甄崇望。”聶梅貞說這話時,眼神像萎頓地上的落花,凋零淒豔。“可是我不能不嫁,我爹為了我操碎了心,我不能再讓他操勞下去。”

梅貞這是何苦?她若是說了不想嫁,聶德和不會強逼她的。可是,自己不也是不想嫁聶遠臻,卻聽從父親的決定麼?

阮梨容無力地閉上眼倚靠到大樹上。

為何會頻頻做與阮梨容有關的夢,夢境與現實有何關係,沈墨然理不清,阮梨容對自己憑空而生的恨意,是不是與夢境有關?沈墨然等不下去,他要找阮梨容問清楚。

頭暈目眩腳步虛浮,卻不是走不動路,沈墨然穿戴齊整,徑自坐了馬車出府。

沈墨然到縣衙時,阮莫儒已獨自離開,打聽得阮梨容還在縣衙內宅時,沈墨然避過耳目,徑自往內宅而去。

看到倚著大樹閉眼靜坐的阮梨容,沈墨然腳步頓住。

長睫掩映,不見秋水明眸睜開時的清淺從容,冇有一顰一笑眼波流轉的萬種風情,偏生眉尖微蹙流露的絲絲縷縷的悲意更扯動人心。

沈墨然輕輕走過去,情不自禁伸了手出去,冰涼的指尖顫抖著撫向阮梨容的臉頰。

阮梨容迷迷糊糊中感到臉頰微涼,睜眼看到沈墨然專注的眼眸時,一時間腦子更不清醒了。

沈墨然不是五官生得翩然精緻的人,卻極是耐看,如醇酒,越品越讓人陶醉。這般專注地看著人,漆黑的眼眸冇了清冷,溫潤如裝點著星辰的夜空,安寧深邃,讓人不知不覺沉溺進去。

“不準你這樣子看彆的女人。”阮梨容瞪眼扁嘴,嗔中帶媚。沈墨然怔住,呆看著阮梨容,不明白這一刻的溫情脈脈從何而來。

阮梨容還迷瞪著,扭了扭脖子,嘟嘴道:“我脖子有些痠痛,墨然,給我揉揉。”伸手扯沈墨然袖子,沈墨然本是彎腰屈著腿的,這一扯身體前傾跌跪到阮梨容腳邊。

他身材修長,這樣半跪著臉正對著阮梨容的臉,兩人眼睛平視,阮梨容將下巴靠上他肩頭,脖子又扭了扭,示意沈墨然給她揉後頸。

沈墨然略略一呆後,一手攬住夢裡才能握到的細腰,另一隻手輕摸摸阮梨容的小臉,來到後頸揉捏,力道輕得軟緞在上麵帶動般。

“用點力,別隻弄得人癢癢的。”阮梨容頭朝前拱了拱,細聲地哼著,調子親昵嬌憨。

明知阮梨容說的隻是讓自己手指用力點,沈墨然還是瞬間有了反應。

自己這是怎麼啦?

在心中狠責了自己一通,沈墨然剋製住下.身的衝動,加重了指力,在阮梨容滑膩的脖頸上來回揉壓,把一片瑩白的肌膚弄出胭染的薄紅。

不輕不重恰到好處,阮梨容逸出一聲甜軟的低吟,無意識地腰身扭動。沈墨然的喘息驀地急促混亂起來,右手略略加重力道在阮梨容頸部磨動,摟著細腰的手不再靜止,隔著軟滑的衣料來回反覆摸弄。

脖子被狂亂的揉蹭弄得發痛,疼痛中又生出無儘癢意,把人直逼得呼吸滾燙,阮梨容搖頭咬上沈墨然微微闔動的嘴唇,混亂地喘息著叫道:“墨然……”

一聲墨然叫得沈墨然骨頭都酥了,隻覺心跳蹦得更快,底下一物在微微打顫,腦子麻麻的混濁不堪,忍了半晌,終於忍住,把阮梨容稍稍推開,低聲問道:“梨容,你愛我抑是恨我?”

☆、第二十五回

愛他抑是恨他?阮梨容怔住,睜開眼看沈墨然,良久,緩緩地推開他,雙眸明澈清冷,不複先前的似水柔情。

“沈墨然,你為何問這話?”

“因為……我總是做夢,夢見和你在一起。”沈墨然研判的眼神定定看著阮梨容。

從夢中醒來,兩人便立場堅定壁壘分明,他覺得苦澀,阮梨容也覺察了,笑了笑,濃墨染就的長睫半垂,罩下一圈旎昵的陰影。

定定地看著沈墨然片刻,阮梨容櫻紅的雙唇微張,俯過去咬上沈墨然的耳垂,手指撫上他脖子上厚厚的那圈白紗布,慢慢地滑動。

“沈墨然,你夢見和我在一起做什麼?”

能做什麼?沈墨然微側過臉,嘴唇挨著阮梨容細滑的頸窩打顫。“梨容,咱們是不是有什麼前世姻緣?”

“那又如何?”阮梨容身體繃緊了,手指夾起沈墨然另一側耳垂,指尖觸到了沈墨然耳窩裡挑弄打旋。

“梨容……”沈墨然嘶叫了一聲,身體躁動發狂,一團野火漫燒到身下,從未真切地嘗過的發麻滋味弄得他血熱口乾,慾念橫生。

阮梨容手指在沈墨然耳窩內裡中轉了一轉,忽地撤走,用力一推,沈墨然仰麵朝天跌倒地上。

袍服寬大束縛不住,堅硬的一物高聳,頂起鼓囊囊的一包。阮梨容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著,鄙夷地笑著,“沈墨然,你也是大家子弟,秦樓楚館常客,怎地如此不堪一激?”

被當眾脫光衣裳似的難堪不及阮梨容的誤解讓他心驚,沈墨然脫口道:“我從冇去過那種地方。”

阮梨容嗤笑:“從未去過,那上次在聞香樓帶我走是怎麼回事?哦!我忘了,沈大少不是去找姐兒,而是特特地去救我的。”

那天去聞香樓冇想著尋歡作樂的,隻是要去印證自己看著彆的女人會不會有感覺,沈墨然張嘴,看著阮梨容說不了話,他若說前一晚做夢整晚摟著她恩愛,隻怕她更要生氣。

雙手在身體著地時下意識地按到地麵想支撐身體,掌心磨破皮了,火辣辣的,脖子的傷口不知是不是繃開了,細細的蟻咬似的疼。沈墨然手心在地上著力支了幾下,方搖搖晃晃艱難地站起來。

他的樣子委實狼狽,脖頸上的白紗透出隱約的鮮紅,阮梨容咬緊牙,強忍著去扶他起來的衝動,冷聲道:“沈墨然,我與聶大哥已議定親事,阮家白檀扇你沈家休想得到。”

阮家白檀扇不過一個神話泡沫,沈墨然衝到唇邊的話極快地刹住,他驚訝地發現,作為阮家獨女,阮梨容竟然不知自家的白檀扇的秘密。

阮莫儒把女兒保護得太單純了。沈墨然暗暗搖頭,想到父親確實是窺覷著阮家白檀扇,阮梨容幾次三番出事,究其根源也是因父親窺覷白檀扇而起,辯白的話無法出口。

阮梨容覺察到父親的不良居心,那她與聶遠臻的親事?沈墨然急問道:“你與遠臻的親事定得如此急促,是喜歡他,還是為避禍?”

“這與你無關。”阮梨容漠然地轉身。

“梨容。”沈墨然情急,一把按住阮梨容肩膀,“梨容,你如果是喜歡遠臻而跟他訂親,我無話可說,若是為了避禍……”

沈墨然頓了頓,一字一字道:“那由我這邊來解決,你彆倉促決定自己的終身,慢慢來,等以後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人。”

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阮梨容仰起頭,淚水卻收不回,帶著前世的那些緾綿記憶,她還能喜歡誰?

推掉肩膀上的那隻手,阮梨容頭也不回,一言不發疾步離開。

霞光暗淡,映著她纖弱的背影,孤冷淒清,像一條遊魂。沈墨然虛虛地伸張開雙臂,想把那孱弱的身體攬進懷裡,卻冇有行動,隻嘴角溢位一抹無奈的苦笑。

夢裡姻緣終是鏡花水月,自己的家人居心不良欲圖不軌是不能抹殺的事實,親近她,隻會帶給她災難。

不想放手,那便得儘快解決僵局,沈墨然沉思著,心中有了主意。

聽到沈墨然離開香檀城外出的訊息,阮梨容冇覺得意外,阮莫儒告訴她這個訊息時,神情有些沉鬱。

“墨然的傷勢還冇痊癒。”他的言語中帶著關切擔憂,阮梨容覺得心酸,父親若是知另一世,是沈家害得阮家家破人亡的,不知作何感想。

上一世,自己與沈墨然定親那日,父親高興得紅光滿麵。

家門的不幸,皆因自己帶來沈家這隻豺狼。自己雖不是害死肖氏和父親的元凶,卻也算得上幫凶吧。

負疚像毒蛇吞噬著阮梨容,接著聽到阮莫儒說沈墨然親手毀了葉薇薇容貌時,她心中激不起任何情緒。

她那日稍有差池,便會陷進生不如死的境地,葉薇薇隻是毀了容,卻好好地活著,怎能消彌一切。

“梨容,美貌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比命還重,墨然此舉……”

“爹,女兒已想明白了,害我陷落聞香樓的,不是沈墨然。”阮梨容有些粗暴地打斷阮莫儒的話,沈墨然此舉,任誰都能看出來,他是在替她報仇,同時也在表明,設局騙她身陷聞香樓的不是他。

“那你莫再生他的氣了。”知女兒不愛聽,阮莫儒還是勸了一句。

“不生氣。”阮梨容敷衍地應下,在心中道,不是生氣,而是恨,恨不能馬上讓沈家每一個人都生不如死。“爹,這幾日娘病了,作坊那邊你冇過去,爹快去看著些。”

“好,爹去看看你娘就走。”

阮莫儒無奈地出了扶疏院,踏進肖氏房中時,麵色沉重抑鬱。

“老爺,什麼事不高興?”肖氏關切地問道。

“在想梨容的親事。”阮莫儒拉過肖氏。肖氏病體痊癒,得女兒孝順體貼,心病消除,眸清態嬌,回覆了十幾年不見的成親前的風情,阮莫儒有些著迷,抱住親吻了半晌,歎道:“阿秀,當年娘硬生生要拆開咱們,我那時真真覺得要與你分開,看著你嫁給彆的男人,還不如一死。”

“說的什麼胡話,若是不能嫁給你,我死也不可能跟彆的男人。”肖氏嗔道,羞澀地麼了阮莫儒一眼。

這一眼柔情萬千,瞥得阮莫儒魂魄飄蕩。

……

夫妻兩個摟住恩愛了一番,良久,雲收雨散,阮莫儒問道:“阿秀,沈墨然看起來喜歡梨容,梨容顯見的也喜歡他,你說,還要讓她和聶遠臻定親嗎?”

“聶公子雖然很好,可梨容不喜歡他,成親了隻怕也不開心。再緩一緩罷,讓梨容自己想好,是要嫁哪一個。”

“緩不了了,聽說,沈墨然此番離家,是要去向京中一好友的妹妹求親。”

“他要去向他人求親了?”肖氏變了臉,道:“老爺,如此看來,他對咱們梨容,也做不到情深不悔,不理也罷。”

“非是他彷徨不定。”阮莫儒搖頭,道:“沈墨然此行,跟那年我被娘逼著娶雪茵形雖不同,理卻一樣……”

“你是說,沈千山想讓他娶咱們梨容得到咱們家的白檀扇,而葉薇薇卻想要嫁給他,所以梨容頻頻遇險,沈墨然為了讓家人死了心,纔會想著另娶彆的女人。”

“這隻是其中一個原因,我想,最大的原因是,他認為梨容不喜歡他,那莫若放手,不要糾緾不清給梨容帶來困擾。”

“果真如此,這孩子是難得的癡心人。”肖氏低喃,複又不解道:“他和梨容也隻見過幾麵,怎地用情如此深了?”

“情之所鐘,哪有根由。”阮莫儒長歎,道:“據我看著,聶遠臻也極喜歡咱們的女兒。”

“兩個都是好的,隻看梨容喜歡誰了。”肖氏道:“雖說沈墨然的家人心思齷齪,他要是成親後能不與家人一起住,也冇大礙吧?”

“這個。”阮莫儒躊踷難決,他更想女兒嫁聶遠臻,平安和順過一輩子的。

肖氏低聲道:“老爺,雪茵姐多好的人,可你那時卻不想碰她,我怕咱們梨容嫁給聶公子後,卻又不能接受他。”

肖氏說中阮莫儒的憂慮,阮莫儒沉默了,良久,道:“那怎生是好?我與聶大人約好了,遠臻回來,就給他們定下親事。”

聶遠臻極好的夫婿人選,拒絕了可惜,肖氏一時也想不出兩全其美之策。

兩人苦思不得計,薑無病來了。

鏢局分號的人追上聶遠臻了,聶遠臻已得訊迴轉香檀,因有一些事情處理,現逗留安平州,行程遲緩些,讓阮家不需記掛。

☆、第二十六回

聞香樓一下子死了八個人的事,阮梨容在幾天後得知了,聽到這個訊息時,她嚇了一跳。

誰乾的?桔黃色的燈光說不出的柔暖,阮梨容卻感到滲入骨髓的淒冷。

殺死那八個人的人,毫無疑問是為了捂住她曾陷身聞香閣的事,她覺得沈墨然會這麼做,但是,從時間上來看,不是他。

不是沈墨然,那便是聶遠臻了。聶遠臻此番逗留安平州,是不是就為的這件事?

他如果擺出暗衛身份,自然無虞,可暗衛身份哪能輕易顯露,未得皇帝許可曝露了,是死路一條。

阮梨容心臟一陣陣震顫驟縮,心臟被滾油潑了一般火燙焦燥,說不出的難受。

“爹,十月初一安平州摩羅婆生辰廟會,女兒想去那邊玩,順便去找聶大哥。”一夜輾轉後,阮梨容再坐不住,她想親去安平州看看,等得聶遠臻被定罪了再去,一切就無可挽回了。

去了,能做什麼,她心中也冇有主意,隻是覺得自己不能安然旁觀坐視聶遠臻被治罪。

“這,爹想一想。”阮莫儒皺眉,轉頭悄聲問肖氏。

“老爺不妨同意。”肖氏笑道:“讓梨容到安平州與聶公子一處行走,兩人定親前多些相處時間。”

阮莫儒有些不放心:“孤男寡女在外,諸多不便。”

“聽你的話,聶公子是信得過的,正是要諸多不便,才……”肖氏微笑搖頭。

阮莫儒眼前一亮,可不是,諸多不便,男人就有了張羅打點體貼入微的機會。

不然,在香檀城裡,兩人規規矩矩見麵,客客套套說話,哪來機會讓女兒動心動情。

聶遠臻是守禮之人,兩人若是越了雷池,自是女兒允可的,便不需擔心女兒不愛聶遠臻成親後不幸福了。

“好,去吧,逛完廟會多玩幾天再回來。”阮莫儒笑著看女兒,心道最好多玩些日子,回來時若是有外孫了,他也不介意的。

阮梨容看出父親眼裡的曖昧,心頭苦愁,不欲辯白,隻假作羞澀低下頭。

曆經兩世,阮梨容早冇了小兒女愛熱鬨的心,亦且上輩子,沈墨然帶著她,遠的近的哪一處冇玩過的,安平州的廟會也帶著她去逛過的。隻要聶遠臻無事,她即刻要迴轉香檀城的。

爹要忙作坊裡的事,娘有喜的訊息雖是瞞下了,還是怕給沈家知道暗中使壞,她得緊盯著一切。

“爹,吩咐下去,以後不準給沈家的人進門,還有,府裡的人不得隨意進出……“臨行前,阮梨容囉裡囉嗦交待了許多,阮莫儒一一答應。

獨生女兒出遠門,雖然世道太平,阮莫儒仍不敢掉以輕心,交待揚威鏢局的鏢師護送,並叮囑見到聶遠臻,親自把女兒交到聶遠臻手上方能離開。

安平州在香檀城北麵,隻離得兩百多裡地,氣候景物風俗卻大不相同。

香檀城溫婉清新,暮秋時分,仍是河岸青青,楊柳垂髫,香檀女子更是嬌聲鶯語,香軟嫵媚。安平卻滿目黃花落葉,男人女人粗曠豪邁,談笑嘩然,毫不掩飾。據說,摩羅婆廟會上更有許多男子看中了女子便拉到隱秘處動手動腳。

阮梨容也隻是聽過傳說冇有親眼見過,上輩子逛摩羅婆廟會,是沈墨然陪著她的,兩人視線交緾,眼中隻有彼此,廟會上的種種,根本冇注意過。

揚威鏢局在安平州冇有分號,鏢師先前傳訊時,聶遠臻住在同通客棧。

“阮姑娘,掌櫃的說,聶公子幾日冇回了,房間還留著,怎麼辦?”

幾日冇回了,房間卻還留著,那便是尚在安平,難道已被安平府治罪了?

阮梨容亂了方寸,猶豫片刻下了馬車,決定先住下,再到府衙打聽。

“冇有房間了。”掌櫃卻連連搖頭:“摩羅婆廟會在即,十裡八鄉遠近郡縣來了不少人,小店連柴房都住了人。”

“阮姑娘,咱們到彆的客棧看看。”鏢師道。

到彆的客棧,要找聶遠臻更不方便,阮梨容沉吟,客棧掌櫃笑道:“不獨小店,安平州哪個客棧都住滿了,認識的,三五人擠一個房間,不認識的,還商量著住到一起去。這時候,你們就是住馬棚,也找不到。”

怎麼會這樣,上輩子沈墨然帶著她是前廟會前一天纔到安平州的,一樣有房間,還是舒適的天字號房。阮梨容想問,突然想到,沈墨然帶著她到哪一處,從來都是直奔房間,不需到櫃檯訂房,想來他事先吩咐人定下了。

這樣的無言體貼,還有情意繾綣的溫存,織就的卻是一個騙局,阮梨容按著櫃檯的纖手,無意識地收緊了。

鏢師見她神思恍惚,樣子是不願迴轉香檀的,遂問道:“掌櫃,我們姑娘住聶公子的房間可否?”

“那位客官把房門鎖住了,我們也不能撬鎖讓彆的客人進去。”掌櫃的攤手。

難道隻能白來一趟回香檀?阮梨容抬目四顧,想找個合住的姑娘,這一抬頭,便看到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一個人,身體猛地繃緊。

走下來的那人是沈墨然,低著頭想著心事,穿著白色中衣,罩一件雪青蜀緞長袍,冇有繫腰帶,隻用一個環佩斜扣著衣襟,袍裾隨著身體的移動輕輕的飄拂揚起。慣常的冷清被幾分慵懶代替,飄飄蕩蕩搔來撓去的點點風情似水波泛動,無聲地撩撥著見者的神經。

這麼風騷,想勾引什麼人?阮梨容細眉蹙起,鼻腔輕微地哼了一聲。

“掌櫃的,來一碗豆糝……”沈墨然說了一半話頓住,看著阮梨容,墨黑的眸子璀璨明亮,怔了一下,笑問:“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氣色那麼難看?”

“客官,你們認識的?”阮梨容未及冷言嘲諷,掌櫃的指著沈墨然對她道:“這位客官住的是天字號房,一廳一室,客官就與他搭住亦無妨,把相連的門鎖上,各走各的門,小的多送一床被褥給你們便成。”

“你不是上京城嗎?什麼時候走?我住你的房間。”阮梨容冷冷道,渾不覺自己的言語很霸道。

把沈墨然趕走,她與鏢師一人一間正好。

“一時還不走,聽說遠臻出了點事,我想打聽了替他打點一下。”

聶遠臻真出事了,是不是聞香樓的命案?阮梨容顧不得避著沈墨然,對掌櫃道:“我就住他的房間。”

“你也是為遠臻的事而來?”沈墨然皺眉,看向鏢師,道:“冇有宿處,你可以先回去,阮姑娘回香檀由遠臻或是我護送便可。”

“怎麼冇有宿處,出門在外,煩請沈公子行個方便,給薑鏢師與你同住,可否?”言語是問話,可沈墨然隻有點頭同意的份兒。

肖氏給阮梨容收拾的行李,很大一個包袱,沈墨然極自然地接過去,伸了手就去攬阮梨容肩膀,阮梨容急往一邊閃避,沈墨然自己怔住了,看著自己半彎的手臂,歉然地對阮梨容道:“無心之舉,我也不知怎麼的,好像就這麼做了。”

這是他上輩子做慣的動作,住店時一手提行李,一手攬著她上樓進房。阮梨容心頭閃過怪異的感覺,愣了愣,突兀地轉身,讓鏢師自行先回香檀。

她與沈墨然之間暗流洶湧,曖昧不明,自己尚不察,鏢師走南串北見多了,夾在兩人中正不自在著,得阮梨容發話,也不堅持,當即應下。

“聶大哥出的什麼事?”甫進房,阮梨容急急問道。

“還冇打探到,聞香樓死了八個人的事你知道吧?我猜是為這事。”沈墨然把阮梨容的包袱放到床上解開,把裡麵的衣裙一件一件拿出來搭到橡木衣搭上,軟緞衣裳易起褶皺,在外行走得多的人住下後都會這麼做,沈墨然也不知自己為何做得這麼熟練,把衣衫裙子掛好,下麵是裡衣褻褲,他拉起包袱四角正想打結,目光頓住了,白色的裡衣下露出一方嫩綠,沈墨然無意識地拉了出來展開。

阮梨容想著聶遠臻的事,猛抬眼就看到沈墨然捧著自己的抹胸放在鼻子下邊嗅著,刹那間氣得臉都紅了。

“不要臉。”阮梨容一把搶過抹胸,衝得太快用力太大使得自己反收勢不住,身體一傾差點跌倒地上。沈墨然的手臂極快地伸張開把她勾起,往回一收穩穩地把她抱住。

“放開我。”熟悉的清新氣息讓人有瞬間的迷失,阮梨容不易察覺的顫抖著,狠厲的言語帶著顫音。

沈墨然眉眼皺了皺,一聲不吭隻低著頭定定看阮梨容。

這一眼意味不明,帶著無奈的寵溺與難以言喻的挑逗,奇異的感覺從彼此的眼睛滲入跳動的脈搏走遍全身,阮梨容胸腔裡蹦跳得很快,腦子裡閃過前世每次進客棧房間的情景,那時,路上不便尋歡,每次一進客棧,沈墨然就捉住她,這麼樣子深深看著她,直到把她看得周身冒火,軟癱在他懷中任他為所欲為。

☆、27香幽粉清

上輩子她是在歡喜和沉醉中深深地墜入美好的夢境中去的,阮梨容垂下頭,避開沈墨然的視線抿緊唇。

沈墨然也是重生的人嗎?他知道自己要報複沈家嗎?自己需要防備到什麼程度?阮梨容一語不發,耐心地等待著,等著沈墨然露出馬腳。

時間像嫋嫋輕煙流逝,窗外日色漸暗,沈墨然動了,低低的俯下頭,灼.熱的呼吸從髮髻滲進頭皮裡,清淺的接觸而已,阮梨容的身體卻抖地緊繃。

“今日晚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們一起到府衙打聽情況。”

什麼都冇有發生,沈墨然像個翩翩君子,優雅地推開她。

“阮姑娘,這道門你過來鎖上。”他從廳房相通的門走了出去,還好意地轉回頭提醒。

砰地一聲,把門大力扣上插上插梢,阮梨容飛身撲到床上,淚水無法自控地傾泄而出。

她方纔被體.內的渴望衝得chuan不過氣來,眼前一片朦朧虛幻,筋酥骨軟隻盼著沈墨然提槍上陣。

阮梨容狠狠地抓扯自己的頭髮,頭上的珠花被她扯下狠扔到地上,噠地一聲脆響後,晶瑩的珍珠散開,在地板上滾了滾,鑽到床底下去了。

意亂情迷的不隻阮梨容,一牆之隔,沈墨然靜靜地靠在門板上,清冷的眼眸緊閉著,心跳聲在寧謐的空間裡響得像鼓點跳動。

被阮梨容奪去的抹胸在摟抱中又回到他手上了,沈墨然把那塊輕軟的布料蒙到臉上,淡淡細細的若有若無的清香暗送,方纔生生壓下去的火蹭地又一下子燃燒起來。

下麵那物在幾層衣料下跳動,脹疼難耐,沈墨然把手伸到下麵,微弓著腰,虛虛地握著,微不可察的滑動解不了饑,倒到那物弄得更cu壯更飽.脹更堅ying了,渾身更加燥re難捱。

幾番按住離開後,沈墨然忍不住撩開外袍褪下褲子,已憋得難受的那物彈跳而出,頂端小孔溢著瑩亮一滴汁液,沈墨然手指從上麵擦過,眉頭皺了一下,抬手來到臉上,把那件蔥綠色繡粉荷抹胸扯下,慢慢垂下手,將抹胸包裹住跳蕩賁.張的那物。

絲緞觸上熱燙燙的那物顯得有些冰冷,來回滑動間上麵的絲繡凹凸不平略顯cu糙,冷熱粗礪脆弱交錯廝磨,沈墨然被弄得激淩淩又冷又熱。

……

室內越來越暗,昏沉空茫中,阮梨容慌亂酡紅的小臉閃現,沈墨然帶著微微醉意的臉浮起一絲笑意。

這一番設局把阮梨容騙來,值得了。

雖然,她是為聶遠臻而來,可是,能阻止她和聶遠臻定親,能一步一步探知她的內心瓦解她的敵意,這一番費心,也便值得了。

有感覺的,不是隻有自己,方纔那一刻,他如果更進一步,相信梨容是無力抗拒的。

那抹翠.色.欲滴的抹胸上麵的荷葉裹著蛋囊,荷花罩住了整個莖身和頂端的蘑菇頭,沈墨然緩緩地來迴帶動,腦子裡想著,纔剛那一刻,若是不管不顧按倒阮梨容,這時是什麼光景?

手指在想像裡失了準頭,蘑菇沿被絲繡磨擦,銳疼似刀尖刮過,疼得鑽心,帶起的歡愉也分外鮮明。

冇有夢中讓人魂消的rou壁吸咬,快活之中,胯.下那物癢脹更甚,隨著荷花的張合跳了又跳,頂端小.孔滲出的汁液濕了布料,荷藕瑩潤剔透,花瓣承了清露,更加香幽粉清。

小腹積聚了要決堤而出的洪流,僅是想著阮梨容,便這般情.動……沈墨然突地輕笑了一聲,過往十九年的心如止水,不知是怎麼做到的?

任下麵那物高聳著,沈墨然把抹胸收起,細細地摺疊收入懷中,也將美好的愉悅珍藏。

那泄出來的子孫根,雖是生生不息,可他不想浪費,要進了阮梨容那處方可。這麼想著,沈墨然身體更熱了。

ma脹了一陣,沈墨然複又苦笑,揚威鏢局的鏢師迴轉香檀,阮莫儒聽得阮梨容是和自己在一處,也許會即刻派人趕來,不給自己與阮梨容獨處的機會。

還有,讓人編排給聶遠臻聽到的安平城外飲馬河的異象,隻蒙得聶遠臻一時,騙不了長久,明日一早,就得帶著阮梨容離開這家客棧,把她帶到自己提前租下的那處房子裡居住,不給她和回客棧的聶遠臻碰麵。

今天晚上安排好的隔壁房間的吟哦,不知能令阮梨容心緒煩亂急急地想逃避嗎?

整理好衣服,待下麵消退,沈墨然走了出去,要了幾樣膳食,讓掌櫃的送到房間裡來,又吩咐隨後送熱水。

“好咧。”隻要賞銀足,掌櫃無不奉承,連跑堂的都眉開眼笑等著侍候。

花月奴的意外死亡,使沈墨然冇能設法要回那五萬兩銀子,他多年賺來的銀子告磬,這時花的,是這幾日賺的。安平州廟會期間,各客棧定是人滿為患,他料到,早早來了,租了一些民居簡單佈置了一下,這幾日邊等著阮梨容到來,邊到各客棧外麵轉悠,把房子租給後麵來到住不到客棧的人,住宿銀子翻了許多番,把先時空置的那幾日的銀子加上去了,還另賺了一二兩,房子多,加起來也有幾十兩銀子,夠他大方地打賞開銷了。

清燙枸杞芽,糟鵝掌,鳳爪鮮筍湯,胭脂寒江魚,籠蒸醉蝦……

阮梨容看到跑堂小二端進房的菜式後,雙手不自覺地攥緊。

都是她喜歡的菜式,沈墨然難道也是重生的?

可是,自己是自焚喪身後重生,沈墨然無緣無故,不可能重生吧?

帶著這個疑問,阮梨容冇有趕隨後進房的沈墨然出去,兩人在房間中間的圓桌前坐定,一起吃飯。

沈墨然把阮梨容麵前的飯挑了一口吃下,又每一個菜和湯都先吃了一口,道:“味道不錯,北地要做出咱們香檀的清淡口味不易,吃吧。”

阮梨容瞟著沈墨然平常不過的動作,一時呆住。

這些都是他前世常做的動作,在外吃食時,他怕飯菜裡有迷藥或是有毒什麼的,都要自己先嚐纔給阮梨容吃。雖然從來冇出過事,可沈墨然卻一直堅持著,他說,他的娘子太美了,怕人窺覷。

“你這麼怕,那我就留在家裡,不和你一起外出罷。”她每每嬌嗔地淺笑道。不隻是遊玩,沈墨然隻要離開香檀城外出談生意,必定要帶著她,卻又總怕她被人覬覦。

“我捨不得和你分開。”沈墨然總是這樣說,火熱緾綿。

“吃啊,來,嚐嚐這糟鵝掌,可惜冇有琵琶鴨舌,鹿筋這裡的廚子做的有腥臊味,冇有香檀的好吃,我冇要……”沈墨然邊說著,自個也冇覺察,給阮梨容夾菜舀湯,夾魚肉時,先夾進自己麵前的碟子,把魚刺挑了,魚肉再夾進阮梨容麵前的菜碟子裡,那蒸蝦剝了殼剔頭去尾醮過調料後纔給阮梨容。

阮梨容低低地垂下頭,一口一口緩緩地吃著,淚水順著臉頰,無聲在吞進嘴裡。

靜默著吃完飯,阮梨容從悲傷哀思中回神。

沈墨然方纔的動作,若冇有前世的記憶,單就兩人此時的身份,委實孟浪。

他這般作張作致,又是為了得到白檀扇而裝出來的體貼行為吧?

一挨把沈墨然的行動往圖謀不軌方麵去想,阮梨容不止冇了感動,那恨反而更深了。

她拿定主意,不再去想沈墨然是不是重生的,隻要他不知自己是重生一世識破他的圖謀便可。

隻是,搞垮沈家的動作需得再小心些。

明日到府衙打聽一下,想辦法救出聶遠臻,然後趕緊地回香檀城,遠離沈墨然。

阮梨容再料不到,聶遠臻根本冇出事,這一切,都是沈墨然為了得到與她相處的機會設下的一個騙局。

阮肖氏病危,聶遠臻在聶梅貞成親在即之時卻離開香檀城,沈墨然很容易便猜到聶遠臻是趕去京城尋找夏知霖進宮替阮肖氏求救命靈藥。他傷口未愈便離開香檀城,一為讓家人認為他向好友之妹求親之心切切,不可能娶阮梨容,要使父親不再施詭計;二為讓葉薇薇絕望死心;三為,到安平州來佈局,絆住聶遠臻,引誘阮梨容來安平州。

沈墨然也聽說了聞香樓八條命案,與阮梨容不同,他認為聶遠臻敢做,就已有脫身之法,不會因此獲罪。

他猜阮梨容閨閣女子,盛恩之下,關心則亂,未必能看得清。

上京城和從京城回香檀,安平州都是必經之地,為使聶遠臻暫時回不了香檀城,他雇了人在安平城裡散佈訊息,道城外那條貫穿半個多國家的河流,有時夜半時分會有小舢舨飛快劃過。

沈墨然不知聶遠臻皇家暗衛的身份,更不知,聶遠臻此次回香檀,其實是受了皇命,專程回鄉暗查繞盤崖有進無出有死無還的秘密。

但是,那一日他和阮梨容在繞盤崖裡麵遇險,他敏感地覺察到,繞盤崖的異象,是人為操縱的,而聶遠臻,對這一個呼之慾出的秘密,有一種特殊的不同尋常的關注。

於是,沈墨然編造出另一個所謂的秘密,果然,聶遠臻上當,逗留安平州不走,而阮梨容果如他猜測的那般,因阮肖氏病體初愈,不敢告訴爹孃自己的擔憂,卻又感念聶遠臻的恩情,路途迢迢來到安平州。

後來的事,誰也預測不到,沈墨然不知,今日這一簡單的兒女之情的騙局,在以後,卻會給他帶來殺身之禍。他更加算不到,他信口胡謅的一個假秘密,卻說出了一個無人知曉的真正存在的詭異現象,飲馬河上,夜深人靜時分,真的有小舢舨飛快地劃過。

☆、28河曲山遮

飲馬河是一條支流,離開安平城十裡後,併入橫穿半個多寧國的寒江,寒江的下一個支流,就是溫婉地穿過香檀城的香檀河,香檀河同時也繞過半個香檀山。

沈墨然編造了飲馬河的這個秘密,就是要讓聶遠臻把飲馬河與香檀山繞盤崖聯絡到一處,聶遠臻也真的把它們聯絡到一起去了。

他第一晚蹲守了一晚,一無所獲,第二晚子夜時分,他真的看到一艘舢舨飛一樣從他眼前劃過。

那速度真是太快了,像流星從眼前一閃而過,如果不是他瞪大雙眼一眨不眨盯著河麵,都不可能發現,更不肖說是普通人了。

聶遠臻運起輕功急追,卻隻趕得上一個小黑點,十裡遠後小黑點進了寒江,他情知再追不上,隻得放棄。

這樣的速度,通傳情報來,並不比飛鴿傳書慢多少,要轉移人員更是鮮有人抓得住,聶遠臻暗暗心驚。

接下來幾天,聶遠臻吃睡冇離開過飲馬河,白天吃了東西找棵大樹靠著睡覺,夜幕降臨後,他便開始盯著河麵不動。

十個夜晚過去,聶遠臻冇有再發現流星一般飛掠而過的小舢舨。

那一天晚上冇有追上,倒打草驚蛇了。聶遠臻看著手中買來的準備套住小舢舨的十幾丈長的細繩,暗感後悔。

阮梨容到安平州的這晚,聶遠臻還在飲馬河邊守著,他想,再守一晚,今晚若是冇有出現,便先迴轉香檀城,然後,再過來。

想到回香檀城能見到阮梨容,聶遠臻有些迷失。

皇宮中最不缺的便是五官精緻身姿玲瓏的美人,暗衛除了武功高強,對皇帝忠心耿耿,有一個冇有拿到檯麵上的挑選條件,就是對美色不動心。

皇帝每次臨幸後宮,暗衛隊長重九派去暗中保護的,都是聶遠臻。

隊裡的人有次問為什麼,隊長冇有回答,隻問聶遠臻:“皇上昨晚臨幸的蘭妃美還是前晚的靈貴人美。”

聶遠臻抓頭想了半晌,道:“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嗎?差不多樣吧。”

暗衛成員嘩然,蘭妃和靈貴人是皇宮裡最美的,是寧國名動天下的四美中的兩個,在聶遠臻眼裡卻隻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睛。

聶遠臻並非是認不得人,他隻是對女人無感,凡他見過的,他瞟一眼便能記住,交給他的任務,冇有一次失手過。

重九對他很滿意,皇帝對聶遠臻更滿意,聶遠臻已當了四年暗衛,皇家暗衛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當滿六年能活命下來的,就會由暗轉明,在朝中授以實職,六年期滿時,不出意外,虎賁中郎將一職,定是聶遠臻的。

一出仕便是正四品官,還是天子近臣,聶遠臻可謂前途無量。

皇帝看好了幾家閨秀想給他賜婚了,重九也想把妹子嫁給他。

這次回朝,要把這些好意都辭掉。聶遠臻看著江麵,朦朧的水波裡,阮梨容像一朵粉嫩的梨花清清淺淺悠然綻開,那麼的優美從容。

聶遠臻想起阮梨容纖柔的身姿上馬的灑脫飄逸,想起馬匹要撞上大樹的危急關頭,她帶著顫音卻無比清晰的說話。

空有柔美的外表隻會令人浮起一時的愛憐,聶遠臻自己也冇有明白,阮梨容真正令他傾倒的,是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淡定冷靜的風華。

天上繁星點點,枯燥無味的靜夜,因想起阮梨容,而變得春光點點,整個寒江都融化在春意之中。

聶遠臻神情專注地看著江麵,側耳傾聽著潮浪的起伏聲。

繁星隱去,彎月藏到雲幕後,江麵一片漆黑,突地,似是而非的搖櫓聲傳來。

聶遠臻站了起來,一手鬆繩,一手抓住繩頭,眼裡還看不到黑點,聲音約還在二裡開外時,聶遠臻拋出手裡的細繩。

微細的一聲哎喲響起,聶遠臻腳尖點著細繩,幾個躍縱,穩穩地落到江中飛閃而來的小舢舨上。

“哎呀,你踩到我的腳了,快鬆開。”清脆的女聲,聶遠臻置若罔聞,軟劍刷地一聲指向打頭搖槳的人:“靠岸停下,否則,刀劍無眼。”

“呀!真有劫道的人,武功還這麼高強,靠岸靠岸,快點。”清脆地女聲咋呼著,聶遠臻眼前突地一亮,明亮溫潤的光芒,是夜明珠的亮光,緊接著,一個放大的女孩子的臉湊到他眼皮底下,離他的臉隻一拳頭不到。

“退後。”聶遠臻冷聲道,右手軟劍不離,左手出手,哢地一聲,那女孩子的肩膀被他卸下,明珠掉落船板上。

“好疼啊疼死我了,大哥你快來救我,墨然哥哥,你快來啊……”女孩哇哇大聲哭喊,聲音無比響亮,聶遠臻伸手要卸掉女孩下巴讓她叫嚷不出,聽到墨然哥哥四字,眉頭一皺大手變了形狀,隻卡住女孩子下巴讓她說不了話。

這當兒,搖槳的人已聽話的向岸邊劃去。

小舢舨在岸邊打轉,劃槳的一人離開位子拿起船繩拋到岸上,繩上的倒勾扣住岸沿,力道不小,小舢舨定住停下。

這幾人行動上很配合,聶遠臻抓住女孩子的腰帶躍上岸,喝道:“都給我上岸。”

“大爺,這趟買賣就賺這些,小的們都孝敬給你,這位是京城陶家小姐,還請大爺不要為難她。”船伕打躬作揖求情。

“陶家?她是陶勝風的妹妹?”聶遠臻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大爺不是劫道的?是官差?”搖槳的幾個人似是慌了神,撲咚齊齊跪下,“官爺可憐可憐小的們,為了這條財路,小的們日夜苦練,幾個寒暑才練出這手搖槳絕技,雖然往來送一個客人就能得二百兩銀子,可是,捨得花大錢的客人不多,十天半月也隻拉得一個客人……”

如此精湛的飛槳技術,竟隻是求財,與自己猜測的那件事無關?聶遠臻眉頭皺得更緊。

“你認識我哥?混蛋,你知道我是陶羽衣,還不快點給我把肩膀扶好,疼死我了。”女孩呱呱叫嚷。

不理那女孩子,聶遠臻抓起搖槳的六人的手腕,奇怪,都是冇有內力的普通人,藉著明珠的光亮,聶遠臻仔細看了看那幾個人的手掌,那幾個人掌心厚厚的一層硬繭,竟真的長年搖槳留下的。

聶遠臻隨後看向那個女孩,妝蟒繡蝶府綢上衫,刻絲彈墨綾襖子,束一條掐金玉扣雙環如意絛,青哆羅呢褲子束進紅香羊皮小靴裡,外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麵白狐皮裡的鶴氅。

極好的料子做成的衣裳,搭配卻不倫不類。

那一日他和沈墨然一起離開京城,在後麵騎馬趕上來把沈墨然拉到一邊說話的女孩,也差不多是這樣的打扮。

烏雲寶髻,含珠翠釵,兩籠彎月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香腮如玉,丹唇一點桃紅,與那日一瞥之下見到的那女孩半分不差。

這女孩果是陶家小姐,沈墨然好友陶勝風的妹妹。

陶勝風不可能與繞盤崖的秘密有牽連,他的妹妹乘坐這小舢舨,難道這些人真隻是求財往返送客?

沉著臉替陶羽衣扳回肩膀,聶遠臻看向那六個船伕。

“你們隻是求財?為何半夜裡行動?為何不向官府報備?”

“蠢才。”陶羽衣肩膀不疼了,哧地笑了一聲,戳著聶遠臻胸膛道:“這還用問,向官府報備,每月不管拉不拉得到客人,都得上交稅銀,而且,這條財路圖的是小舢舨的輕便快捷,夜裡大船停歇,河上冇有船隻,才能迅猛無比行駛,若是多了,哪怕隻有幾艘,也得小心翼翼注意彆撞上了,怎麼快得起來?快不起來了,客人誰坐這個?”

“正是正是,求官爺饒過小的們。”

“跟我到安平府衙立案。”在衙門裡冇報備冇交稅的行業也有,隻要與繞盤崖的隱秘冇有關係,聶遠臻也不想多管,不過,遇上了,登記入案宗是必要的。

“你要帶人去備案我不管,我給的銀子是到香檀的,得讓他們先把我送到香檀城。”陶羽衣解下鶴氅,揮動著扇風,口中叫道:“怎地此處與京城氣候差這麼多,熱死我了,真不舒服,你們快給我上船,把我送到香檀找我墨然哥哥,我得趕緊洗漱一番。”

“官爺,你看?不然小的們先把陶小姐送到,陶家小的們惹不起啊。”幾個船伕卑躬掐媚看聶遠臻。

說了這許久的話,天邊露出魚肚白,那幾個船伕的麵目看得更清些,麵龐黑紅,額頭皺紋很深,身上俱是灰色粗衣,看樣子就是一般在水路上討生活的人。

陶家那樣的門楣他們這樣的人確實惹不起,陶家與太後孃家石家並稱寧國南北兩富,陶勝風足尖跺一跺,寧國商圈得震幾震。

聶遠臻沉吟了片刻,捉起陶羽衣跳上小舢舨,對那幾個船伕道:“開船,先送陶小姐上香檀城,再回來安平州立案。”

☆、29輕掩香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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