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對象出錯後 117

◎小池……過來，小池◎

夜色正是最稠暗的時刻。

海上的風浪不算太平靜, 從甲板上望去，黑沉沉的海麵起伏湧動著，海霧瀰漫, 可視範圍很少, 兩艘大船宛如漂泊在一座孤島上, 前方是望不到儘頭的深淵，隨時可以將一切吞噬。

大船無聲破開濃霧前行著，微微晃盪。

謝元提冇有回船艙休息, 扶手站在船舷前, 低頭望著下方的海水，頭微微暈眩, 湧上幾分噁心感，胸口像是壓了塊巨石，哪怕風呼呼吹在臉上, 仍是感到沉甸甸的，悶得厲害。

盛遲忌會死嗎？

謝元提不知道, 不敢想。

如果盛遲忌出事了，就是他害的。

倘若當初他冇有朝盛遲忌伸出手, 冇有縱容盛遲忌, 冇有答應盛遲忌, 盛遲忌就不會喜歡上他，不會代他來到東南，不會……

謝元提的身子忽然一晃, 身旁的親衛趕忙扶他：“大人, 先進艙房休息片刻吧, 您一夜都冇怎麼休息, 身子重要！”

謝元提搖搖頭, 嗓音有些沉啞：“無妨，船有些晃而已。下去。”

親衛張了張嘴，想起殿下的命令，隻好閉上嘴，回到了原位。

殿下說過，不要質疑謝大人的任何決定。

霧色有些濃，難以辨明方向，好在船上的都是有經驗的水軍，逐漸靠近了兩軍相撞的海域。

風浪似乎變得愈發大了，周遭不再隻有水聲，隱約傳來號角聲、火炮與怒吼聲，隨著距離靠近，聲音越發清晰。

遠處逐漸飄來破碎的木板與屍體，血水與火光染紅了那一片海水。

混戰。

整片海域上，除了大寧水師的船艦，倭寇的船艦，還有不少與倭寇為伍的海寇大大小小的船。

局勢太過混亂，看起來是幾方完全殺紅了眼，完全無法看出來盛遲忌在那艘船上。

謝元提冇有貿然加入，隱藏在海霧中，隔著一段距離望著那邊。

方纔斥候稟報，敵軍出現增援，並且目標直指盛遲忌所在的戰艦，裡麵極有可能便是不知何時叛變，也或許一開始就是盛平賜手下的盧成，目的是確保盛遲忌能死在這場戰役中。

盛遲忌的親衛之間有自己的傳信方式，在謝元提的示意下，親衛隊長拿起一隻青銅號角吹動。

一聲長號之後，遠處傳來了同樣的號角聲。

親衛隊長放下號角，額上浮起了汗：“謝大人，殿下的船被炮火圍攻，在一刻鐘前沉船了！”

謝元提腦中“嗡”一下，後頸上一片冰涼，有那麼幾瞬，他的腦子裡完全是空白的。

他莫名地想起幼時父母的遠航。

母親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說著和盛遲忌同樣的話：“元兒乖乖的，等我們回來。”

謝元提自小很有主意，但他又很聽母親的話，短手短腳的，還要每日跨過高高的門檻，捧著小臉坐在門下的石階上，眺望著父親母親回來的方向。

他等啊等，終於收到了父母的傳信，告訴他他們很快就要歸航了。

然後他們在回來之時，在海上遇到劫掠的倭寇，沉入了這片冰冷的海域中。

他最重要的人，一個接著一個……

見謝元提的臉色宛如白紙，難看到了極致，親衛隊長連忙補充：“殿下水性極佳，定然在被圍攻之時就想辦法離開那艘戰艦了，想來他們也在派人在水中搜尋殿下，大人不必太過擔心。”

這個話說出來，比起安慰，更像是一種祈禱。

盛遲忌的傷還冇好。

哪怕他水性再好，帶著滿身傷在冰冷的海水中浸泡久了，哪能不出事？

墜入海中本就難找，何況是在這樣的一片混亂之中。

冇有人知道盛遲忌現在在哪裡，是否還活著。

謝元提扶著船舷的手止不住的發了會兒抖，呼吸又促又亂，半晌，他沉沉地吸了口氣，壓下心口抽搐般的劇烈跳動，沉聲道：“詢問船隊目前的情況。”

驟然發生這樣的情況，眾人都有些六神無主，聽到謝元提的命令，趕忙又立刻吹號傳訊。

號角不便傳遞太詳細的資訊，片刻之後，有人從水中遊了過來，眾人丟下繩子將他拉上來，是個熟麵孔，常跟在盛遲忌身邊為他傳話的近衛。

這個時節，海水冰冷，他在水裡尋找了盛遲忌許久，臉色冷得僵白，親衛隊長連忙脫下外袍給他披上。

他哆嗦了一下，恢複了點體力，朝著謝元提一禮，將情況大致講明。

那支忽然出現的船隊，一開始是打著大寧水師的信號的。

在此之前，盛遲忌已經發出信號，示意靜海幫過來增援，所以這隻打著大寧水師信號的船隊出現時，所有人的都以為這是靜海幫的增援。

然而在靠近盛遲忌所在的船艦時，對方猝不及防射出了火炮。

謝元提抓著船舷的指尖過於用力，以至於指尖發白。

盧成。

除了盧成，冇有誰會這麼熟悉大寧水師，熟悉盛遲忌的計劃和排布。

他心裡掠過滾滾的殺意，冷聲道：“繼續說。”

被他嚇了一跳的近衛連忙繼續道：“殿下的船出事後，我們立刻下水搜尋殿下的下落，但尚未尋到……”

而倭寇的戰船損失慘重，石井所在的船也被擊沉，頭頭冇了，本就是東拚西湊的一窩賊人不如水師訓練有素，登時亂了起來，本想後撤，但冇想到那些趕來的“援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倭寇逃脫不得，無法轉向，又冇有頭領，跟無頭蒼蠅似的，隻能繼續和大寧水師作戰。

這樣的亂軍很好拿下，但盛遲忌失蹤了。

跟隨盛遲忌一道前來的兩個將軍，一個被流矢射中胸口重傷，已經昏迷，另一個正在努力維繫，但他並不擅長指揮，力不從心。

雙方都群龍無首，還有有心之人攪渾水，於是這樣的混戰亂象就誕生了。

要搜救盛遲忌，在這樣的亂局裡幾乎是不可能的。

謝元提當機立斷，摸出盛遲忌離開前塞給他的太子璽印，臉色冷肅：“傳令下去，現在水師交由我來全權指揮。”

一聲號角聲響起，片刻之後，遠處再次傳來響應的號角聲。

倭寇損失慘重，又失去石井，早已萌生退意，還留在此處，全因盛平賜的人，隻要把這些攪渾水的驅逐，倭寇的艦隊散去，就能派大批人搜尋盛遲忌的下落。

趕來的兩艘戰艦逐漸彙合到大寧的艦隊中，加入了作戰。

縱然知曉有人在刻意搗亂，方纔大軍身在此山中，也難以尋摸出罪魁禍首，敵人又在近前，隻能像困獸般紅了眼廝殺。

但謝元提方纔隔著一段距離看局勢，已經判斷出了是哪幾艘船在攪渾水，語言簡略：“卯位三更，掛紅旗的船。”

戰艦上揮動紅旗，朝著謝元提指的方向發射出火炮與利箭。

“轉舵，向未，白旗。”

“子位三更。”

一艘艘戰船被擊沉後，對方似乎意識到了大寧的水軍又有了新的指揮者，立刻停止了攪渾水的行為，開始且戰且退。

發現旁邊有船後退了，本就萌生退意的倭寇船隻與海賊船隻也立刻有了響應。

謝元提全神貫注觀察著前方的情況，他第一次指揮戰役，還是不熟悉的海戰，哪怕在心裡演算過千萬次，額頭還是滲出了細汗。

看著倭寇在逐漸後退，謝元提微微鬆了口氣，全然冇有注意到，一艘與大寧水師的戰艦幾乎一模一樣的船，不知何時，停靠在了他的戰船附近。

他剛想立刻吩咐人下海搜尋太子下落，身邊的親衛隊長忽然一聲暴喝：“大人小心！”

在黑洞洞炮口對準這艘船的瞬間，親衛隊長毫不遲疑，撲過來抓著謝元提，護著他砰然一聲，落入了水中。

轟然一聲，大船造成的巨大水波瞬間將倆人分開甩遠。

墜入冰冷的海水的瞬間，謝元提下意識閉氣，四肢卻不可抑製地僵直起來。

水……他掉進水裡了。

水波不知將他衝到了多遠，鋪天蓋地的水侵襲而來，將他包裹其中，耳邊混亂的聲音倏地變遠，世界彷彿在一瞬間變得寧靜而扭曲。

他被海水沖刷著下沉。

思維像是也被冰冷的海水凍住了，謝元提有些昏昏沉沉的閉上眼，不知怎麼，竟覺得有幾分溫暖。

彷彿墜落在這片海域的母親溫暖的懷抱。

父親、母親……盛小池。

意識陡然清醒，謝元提想要浮上去，但哪怕他看過許多書，知道落水後該怎麼辦，在暗流湧動的海中仍是難以控製四肢。

就在他憋不住氣，快要嗆水之時，一雙有力的手倏然緊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將他拽出了黑沉的水底。

新鮮的空氣湧入鼻腔，謝元提控製不住的咳嗽起來，驚喜地轉頭望去。

盛遲忌浮在他身後，臉色蒼白得厲害，看見謝元提，還是下意識彎睫笑了笑，聲音虛弱：“觀情，彆怕。”

天色冇有之前那般暗了，藉著微弱的天光，謝元提注意到他身上有大片的血跡。

盛遲忌注意到他的視線，似乎是想安慰他什麼，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像是脫力了一般，靠在謝元提身上，呼吸微弱。

謝元提心裡驟然一緊。

盛遲忌不能再待在水裡了。

他的船本就靠在艦隊最後麵，這一下不知被翻湧的海水衝到了何處，白色的海霧瀰漫著，他看不清艦隊的方向，隻隱約看見遠處有片陰影。

謝元提腦中快速閃過前幾日看過的海域圖。

這片海域附近，有許多零散的小島。

彆害怕……彆害怕……隻是水而已。

他心頭隆隆劇烈跳動著，扭頭看了眼盛遲忌蒼白的臉色，終於克服了心裡的僵滯感，拖著半昏迷的盛遲忌，抬起手劃動了水，慢慢朝那邊而去。

靠得近了，視野變得清晰了點，果然是個小島。

隻差一點點了，就一點點，盛遲忌就能得救了。

謝元提咬牙，拖拽著盛遲忌，終於在快脫力時，抓著盛遲忌一起泅渡上了岸。

不知他花費了多長時間，直到上了岸才發現，天色已經亮了。

謝元提扭頭去看盛遲忌的狀態，抓起他的手測探脈搏。

平日裡盛遲忌跟個大暖爐似的，身體溫暖，脈搏強健，然而此刻，他的手卻很冰冷，脈搏十分虛弱。

但他還活著。

謝元提髮髻散亂，臉色蒼白，很艱難地笑了一下，眼眶卻有些濕潤髮熱，低頭在他冰涼的唇上親了一下：“彆怕，盛小池。”

天氣還冷，不能讓盛遲忌穿著濕衣裳。

謝元提攢起了力氣，想帶著盛遲忌尋個避風的地方。

身後淡淡的霧氣中，卻傳來了一片嘩嘩水聲，有人也遊向了這個小島！

謝元提來不及帶著盛遲忌離開，就聽到一陣嘰裡咕嚕的語言。

是倭寇！

下一刻，幾個倭寇上了岸，看見謝元提和盛遲忌，愣了一下，觀他們的衣飾不同，眼神瞬間變了。

謝元提跟著盧子玉學過一些倭寇的語言，聽出了他們的意思。

“是大寧人！”

“殺了他們！”

下一瞬，那幾個倭寇拔出腰間的太刀，衝了過來。

謝元提折騰了一宿，差點淹死，又費勁體力把盛遲忌帶過來，早就冇了力氣，然而形勢危急不容多想，他想也不想，一把抽出盛遲忌腰間的雁翎刀，便要迎過去。

下一刻，手中的刀突然被人一把抽走。

躺在地上的盛遲忌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翻身而起，睜開的雙眼滿是血紅，宛如失去理智的凶獸，完全冇有任何刀法，隻有野蠻的劈砍，一聲“哐”的巨響，衝在最前麵的倭寇腦袋被直溜溜砍飛出去。

血噴濺而出，沾了盛遲忌一身，血染紅了他半邊眉眼，俊美鋒利的眉目透出一股森然陰翳的戾氣，彷彿從地獄裡鑽出來索命的惡鬼，冇有絲毫停滯，朝著剩下幾人殺去。

那幾個倭寇冇想到一個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還能跳起來，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巨力，全被他的模樣嚇到了，怪叫著丟下刀就想往海裡跳。

但都失敗了。

片刻之後，沙灘上淺淺的海水被血浸染。

盛遲忌高大的背影這才顯得有些遲滯，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手中緊抓的刀滴答滴答，不斷向下淌著血。

如此血腥的殺戮展現眼前，饒是謝元提也怔住了。

片刻之後，盛遲忌轉過身，抬手很緩慢地擦了一下臉上的血。

他滿身的血，殺氣沖天，眼神卻是混混沌沌的，呆呆看了看謝元提，又低頭看看自己渾身的血，遲疑著，後退了一步。

謝元提立刻上前幾步，小心地張開雙臂，聲音微微哽咽發顫：“小池……過來，小池。”

盛遲忌眨眨眼，濛濛地看了他片刻，聽話地一步一步挪到他身前。

手中的長刀哐當墜地。

他晃了一下，閉上眼，安心地墜入了謝元提懷裡。

【??作者有話說】

發狂大狗！[憤怒]

趕上了，擦汗，收尾真的卡鼠我了，每天都在痛苦卡文[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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