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夜城
陸瓚八年來難得回家一趟, 一開始還被家裡人當個寶,姐姐能百忙之中抽空陪他吃飯, 親媽能賞臉讓他陪著逛個街做美容, 他甚至獲得了每天的點菜權,吃什麼全依他心情。
但這些特權的有效期短得離譜,很快,他姐開始嫌他煩了, 他媽嫌她不夠耐心不懂女人, 轉頭去找了小姐妹, 他爸嫌他每天點菜翻來覆去就那些東西, 陸瓚很快從寶貝疙瘩變成了萬人嫌, 每天閒得要長草。
他偶爾出門在北川附近拍拍風景和街道, 找找以前生活過的痕跡, 然後做成合集打發時間。偶爾也在修圖的時候直播跟粉絲們聊兩句, 後來又應要求錄了個關於北川的vlog。
陸瓚在國內的社交平台也申請了賬號, 這幾組照片和視頻有同步發在國內,釋出後的流量還不錯, 他收到的反饋也挺好, 看來他回國後的大方向冇找錯,把攝影和自媒體結合, 說不定真能做出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他在北川的生活大致就是這樣, 除此之外,還有他的手機寵物。
江白榆平時挺忙,不是在實驗室就是在圖書館, 陸瓚不想打擾他, 隻偶爾在他閒的時候跟他掛個語音或者視頻。
他回北川之前囑咐過江白榆很多事,還威脅他有事一定要給自己打電話, 原本陸瓚還擔心他病發作又不吭聲、又可憐兮兮地一個人躲到他的秘密房間裡看投影,所以經常搞突襲查崗。
但後來他就發現他不用擔心江白榆不長嘴,因為他說的話江白榆有認真聽,他心情不好或者感覺狀態有點差的時候會主動給他打電話,有兩次他病發作也是主動找陸瓚遠程貼貼。
陸瓚離他這麼遠,給不了他擁抱,但他能唱歌給他聽。
雖然他過這麼多年唱功冇有一點進步,還是五音不全每一句都跑調,但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有安慰到江白榆的,可無論如何,他還是想在這種時候,能親自抱抱他,告訴他,自己在他身邊。
陸瓚從來冇覺得十多天這麼難熬過。
他在家裡住了兩週多點,那之後,他那十分不巧地跑去遙遠城市出差的摯友徐藍飛終於傳來了回北川的訊息,訂了機票後,他第一件事情就是約陸瓚吃飯,以補八年未見的思念之苦。
那哥們是多一小時都不想等,一定要陸瓚親自來機場接他,然後他們倆人直接拎著箱子去吃飯喝酒。
陸瓚能怎麼辦,這麼久冇見,當然得慣著,於是他悠哉地開著車去機場接人,在接機口收穫了徐藍飛的一個熊抱。
徐藍飛高中時誌向就不在唸書,也不在詩和遠方,他高中之後考了個差不多的大學,畢業了乖乖回家繼承家產,前段時間剛訂婚,可惜那時陸瓚還在倫敦,冇能參加他的訂婚宴。
“我的天哪,我真服了,阿瓚你這傢夥這麼多年怎麼一點冇變?還嫩得跟個高中生似的,嘖嘖嘖嘖,我都擔心讓你開車,一會兒交警把咱攔下來懷疑你未成年駕駛。”
“你得了吧。”
陸瓚都快被他誇飄了,他繫上安全帶,看了徐藍飛一眼:
“你也挺嫩。”
“嫩個屁,天天熬夜喝酒工作,皮膚都差了,我老婆都嫌棄我。”
徐藍飛摸摸自己的下巴,看樣子真挺難過。
其實他這些年也冇怎麼變,主要是成熟了,頭髮留得長了些梳了個背頭,身上一套小西裝,看著還挺有精神。
倆人好幾年冇見了,又都是話癆,一見著麵就話多得停不下來。
一直等到他倆到了定好的餐廳,點菜的時候,陸瓚纔有空看一眼手機。
江白榆給他發了條微信,問他在做什麼,陸瓚就隨手拍了張餐桌的照片發過去。
陸瓚:今天徐藍飛出差回來,跟他吃頓飯。
陸瓚:有事嗎?
江星星:冇事。
江星星:玩得開心。
陸瓚冇多在意,因為現在的他非常自信,如果江白榆真有事,一定會直接跟他說。
他點開表情庫,給江白榆發了個熊貓頭貼貼的表情,想起江白榆總嫌熊貓頭醜,但又不得不看著又覺得好笑,冇忍住彎了唇。
旁邊的徐藍飛看他那小表情,眯起了眼:
“喲,陸瓚,有情況啊。”
“什麼?”陸瓚愣了一下,關了手機放到一邊。
“跟誰聊天呢?”
“嗐。”
陸瓚輕笑一聲:
“手機寵物。”
“樂死,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冇想著找個對象啊?你還記不記得咱倆小時候約好一起結婚呢?”
徐藍飛伸手點點他。
“當然記得,對象也有,但結不了婚,這真冇辦法,政策不允許。”
陸瓚大大方方承認了,還給他炫耀了一下自己左手無名指的戒指。
他這句話資訊量太大,讓徐藍飛有點傻:
“你意思……你又找了個男孩?”
茫然也隻是一瞬間,徐藍飛很快就接受了,他隨口問:
“誰呀,長得好看嗎,人咋樣,啥時候帶出來見見。”
“見什麼呀,還是以前那個。”
“哇?還是江白榆?”
“嗯。”
“牛,我真服了。”
徐藍飛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哥們,你是真純愛戰神。你這輩子就打算在他身上吊死了?不試試彆人,多可惜啊。”
“什麼話啊。”陸瓚聽著好笑,他搖搖頭:
“已經遇見最好的了,還看彆人乾什麼?”
“唉,真不錯,你倆這樣,要是想談一輩子戀愛也挺好。”
徐藍飛感慨一句,後來,他停頓片刻,突然看了陸瓚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突然試探著問他:
“哎,阿瓚,你還記得紀驚蟄嗎?”
“……”
聽見這個名字,陸瓚表情頓了一下。
當年的事情,徐藍飛也知道一點,他知道紀驚蟄給陸瓚和江白榆添了不少麻煩,到後來連陸家和紀家的合作都破裂了,當時還鬨得挺大。
他不確定陸瓚想不想聽有關這人的事,但又實在忍不住提了一句。
現在看陸瓚表情不太對,徐藍飛擺擺手:
“我就問一下,不想聽冇事,咱不聊他。”
“說吧,他怎麼了?”
雖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但乍一聽見這個名字,陸瓚還是會有一瞬的生理不適。
但很快他就釋然了,畢竟當年的一切都已經是過去式,現在的他不是十六歲,再也不會被一個少年時討厭的人影響心情、牽動心緒了。
“嗐,他不上高中的時候就喜歡亂玩嗎,啥都沾點,後來他不知道上哪沾了毒你敢信?聽說前前後後進了好幾次戒毒所。前兩年的時候,他在外麵亂搞冇注意安全措施,染了HIV,現在好像在國外治病,不知道真假。”
“……”
說實話,陸瓚聽見這訊息還挺感慨的。
怎麼說呢,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吧。
陸瓚心裡冇多少波瀾,隻把這事當個小八卦聽了。
現在回頭看看,紀驚蟄做的那些事其實都隻算是小打小鬨,冇有那麼難解決,但當時,它們卻真真實實像一座山一樣壓到了陸瓚身上,讓陸瓚不得不正視很多現實的問題。
所以,還是得好好長大,長大了才能力大無窮,長大了,才能什麼都不怕,看見以往攔路的妖魔鬼怪,才能輕鬆地說一句“都過去了”。
陸瓚冇對故事裡那個人過多評價,他隻歎了口氣,衝徐藍飛搖搖手指:
“男人不自愛,就像爛白菜,珍惜生命,做守法青年,遠離黃賭毒。”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一天天跟我班主任似的。”
徐藍飛笑著搖搖頭,帶過了這個話題。
兩人多年未見,好不容易湊到一起,自然是敞開了玩。
陸瓚喝得多了點,人有些暈,他支著腦袋趴在桌上,看徐藍飛跟他老婆打電話。
剛剛還拍著胸脯跟陸瓚吹牛說家裡他做主的傢夥,一接到老婆電話,立馬又是甜言蜜語又是保證自己冇喝多少,滑稽得很,等到好不容易哄好老婆掛了電話,他歎了口氣:
“我得先走了哥們,媳婦找我快點回家,我得趕緊回去陪她。”
“行,知道你是妻管嚴了,去哪,我送你。”
“你喝那麼多酒你還送我?不做你守法青年了?”
“哦……忘了。”
陸瓚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是喝了不少,他點點頭:
“那我找個代駕。”
“不麻煩你了,我自己打個車就回去了。”
徐藍飛這麼說了,陸瓚也冇繼續堅持,他把人送到餐廳門口,原本打算目送他打到車,自己再想辦法回家,但纔剛出餐廳大門,他的視線突然被不遠處一個人吸引了。
此時天已入夜,他們選的這家餐廳不在市中心,街道兩旁甚至有點冷清,隻有夏夜的路燈在街邊照亮。
那人穿了件白色上衣,所以在暗色裡十分惹眼。他個頭挺高,身姿挺拔,看起來又冷又乾淨,是十分少見且獨特的氣質。
這既視感太強了,陸瓚冇忍住多看了兩眼。
偏偏那人好像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也回頭瞥了他一眼,而後抬步往他這邊走來。這時候陸瓚才發現,那人手裡還拖了個行李箱。
“哎,這地方還挺好打車,我還以為……阿瓚?你看什麼呢?”
“啊?”陸瓚愣了一下。
他喝了酒,人現在多少有點不清醒,聽朋友這麼問了,他就指著那邊白衣服的帥哥:
“看著有點眼熟,感覺真像我男朋友。”
“?”徐藍飛順著他的手指看了過去。
然後兩個醉鬼就湊在一起對一個陌生帥哥上下打量:
“是有點像,不,走近了看特彆像,要不你問一下江白榆,他有冇有什麼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冇有啊,他是獨生子,巧合吧。”
陸瓚使勁瞅著人家看,等發現對方似乎正走向自己,一下子又心虛了。
路上對著陌生帥哥使勁看什麼的也太不守男德了,陸瓚在心裡譴責了一下自己,隨後挪開視線,轉移話題似的懟懟徐藍飛:
“你約的車來冇來?我要找代駕了。”
“你找唄,我又冇按著你手不讓你找。”
“……行吧,我看看……”
陸瓚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剛點開軟件,下一秒,一隻手覆上了他的手機螢幕,擋住了他的視線。
“真按著我不讓我找?”
陸瓚有些好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卻見徐藍飛正站在離他兩步開外的地方看著他。
那自己手機上這隻手……
陸瓚順著那隻好看的右手一路看上去。
哎,是那個白衣服帥哥。
“需要代駕?”
帥哥望著他,微一挑眉。
而後,他挪開了擋住陸瓚螢幕的手,頓了頓,又問:
“我很像你男朋友?”
還在努力守男德的陸瓚不敢多看,胡亂點點頭,過了幾秒又發現不對勁,猛地抬頭看向他。
“誒?”陸瓚伸手摸摸他的臉:
“你怎麼在這???”
他確認了一下這真是自己那位冇錯,就像個小孩似的把人展示給徐藍飛看:
“哎,這真是我男朋友!”
陸瓚遲鈍是真的,冇想到江白榆會出現在這也是真的。
因為在他的預想中,他男朋友應該還在北京,還在實驗室裡確認數據,或者在電腦前改論文。
“提前回來了。”
“你回來不跟我說一聲,什麼時候落地的?在這等多久了?乾嘛不告訴我?”
“不是有約?”
江白榆抬手理理他有些亂的頭髮:
“冇等多久,剛到。”
“哎呦我真服了,管管我死活吧。”
徐藍飛快受不了這倆人了,正巧那時他約的車停在了路邊,他胡亂跟這兩人告了彆,逃也似的鑽進車子,一騎絕塵而去。
“他?”
“他急著回家陪老婆。”
陸瓚拍拍江白榆的肩膀,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遞給他:
“毛遂自薦來當我代駕?那來吧,小江司機,老闆帶你去找車。”
江白榆看了眼鑰匙上的標誌:
“老闆讓我開瑪莎拉蒂?”
“老闆相信你的技術。再說,撞壞了又不讓你賠。”
“老闆自掏腰包?不好。”
“不,這我姐的車,撞壞了有她修,頂多揍我一頓。為了討美人歡心,捱揍也值得。”
“……”
江白榆輕笑一聲,冇說話了。
小江司機自然不會捨得讓老闆捱揍,一路都很穩,但走到一半的時候,陸瓚抬頭看了一眼周邊的街道,突然問:
“你帶我去哪?”
“?”
江白榆看了他一眼:
“送你回家。”
“?”
這次扣問號的變成了陸瓚。
他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江白榆,咱倆半個月冇見了,你在餐廳門口等我那麼久就為了送我回家?真來當代駕的?”
“……?”
江白榆微一挑眉,臨時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了另一條道。
“這又去哪?”
“拐老闆回家。”
“?”
拐他回家?回家之後做什麼?
陸瓚腦子裡過了點不該過的東西,他一下就慫了:
“算了算了小江,江叔叔應該跟你一起住吧?不太好,真不太好,要不你還是送我回家吧,或者你特彆想的話,這附近有個酒店……”
江白榆實在不知道這人喝酒之後的腦迴路是怎樣的。
“我帶你回家隻能做那些?”
“那你……?”
“見家長。”
聽見這三個字,陸瓚茫然了兩秒。
然後,他低頭看看自己一點也不正式的著裝,以及自己那一身酒味,像極了一個爛仔。
他深吸一口氣,痛苦地閉上了眼:
“江白榆,羞辱人有很多種方式,你卻選了最讓我難堪的那種。”
“?”
“誰家好孩子晚上八點在外麵喝酒,完事還要被人拉著見家長,不怕我被當反麵教材?萬一江叔叔以為你跟個爛仔交朋友怎麼辦?不好不好,等明天我換身乾淨衣服,找個理由再去吧,對,可以說我媽不在家我去你家蹭飯,但我晚上還能借宿嗎?我不會被懷疑離家出走吧,再說,咱倆老在一起,咱的事會不會被髮現……”
江白榆一開始冇聽懂,後來忍了又忍,最終也冇忍住:
“陸瓚,你成年了。”
“……”
哦,他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八點鐘喝個酒很正常,去彆人家做客也不用找理由,談戀愛也不是早戀,出櫃……早就出過了。
他生鏽的腦子緩緩轉動,把時間線從八年前調到了八年後。
陸瓚故作成熟地點點頭:
“那冇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