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窗外忽有雪粒簌簌而落。
寒江雪似有所感,猛地轉頭望向院外——青石小徑儘頭,一抹雪色衣角正掠過梅枝。
師尊?!寒江雪手一抖,食盒差點翻倒。
師尊什麼時候來的?
他們之間的對話,師尊聽到了多少?
他們應該冇有說師尊的壞話吧?
寒江雪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食盒提手,抬眸不著痕跡,小心翼翼的打量那抹雪色身影。
梅枝輕顫間,隱塵已立於院中,衣袂翻飛如雪,眉目清冷似霜。
江雪。隱塵淡淡開口,聲音比落雪還輕三分。
寒江雪喉頭一緊,慌忙行禮弟子拜見師尊。
啊啊啊啊!!!!
師尊一定聽到了!
寒江雪隻覺得後背發涼,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他的腦海中此時隻想起一句話。
——他死定了!
彆看師尊平日裡清冷寡言,實則最是記仇。
上回他不過說了句師尊泡的茶太苦,就被罰抄了三個月《清靜經》。
可師尊也極其護短。
上次他被一頭妖獸所傷,師尊二話不說便提劍將那妖獸斬於劍下,還親自為他療傷。
師尊的性子,當真是難以揣度。
比如小師妹這藥膳,明明可以改善一下藥方。
讓這藥膳不那麼苦,不那麼難以下嚥。
可師尊偏說良藥苦口,硬是讓小師妹每日捏著鼻子灌下一大碗。
隱塵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寒江雪,隨後看向池晚霧。
池晚霧瞬間繃直脊背,蜜餞核卡在喉嚨裡嗆得滿臉通紅。
她手忙腳亂去抓茶盞時,窗欞上的積雪突然無風自動,凝成一隻冰手將茶杯推到她麵前。
隱塵的聲音混著梅香飄進來藥苦,下次記得備雙份蜜餞。
池晚霧捧著茶杯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抬頭時,那抹雪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唯有窗台上多了一小包油紙裹著的鬆子糖。
寒江雪盯著那包糖,表情活像見了鬼……師尊居然會帶零嘴?
這也太不師尊了吧!
這……還是那個清冷寡言,連茶都要泡得苦到極致的師尊嗎?
“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池晚霧揉了揉眼睛,確認那包鬆子糖真實存在後,表情更加驚悚師尊他老人家……該不會被奪舍了吧?
寒江雪伸手輕敲她額頭胡說什麼。
他撚起一粒鬆子糖對著陽光細看這是青鸞峰特產的雪鬆子,百年才結一次果。
池晚霧捏起一粒晶瑩剔透的鬆子糖,糖霜在晨光裡折射出細碎金芒。
她突然想起昨夜雪景熵紅傘上凝結的冰晶,也是這般剔透。
發什麼呆?寒江雪忽然湊近,指尖在她眼前晃了晃該去練功場了——今日師尊要考校你煉丹術。
……
第二日清晨。
被虐了整整一晚的池晚霧癱在床榻上,連指尖都懶得動彈,她盯著帳頂繡著的流雲紋,恍惚間還能聽見雪景熵那句在耳邊迴盪。
窗外傳來寒江雪輕快的腳步聲,她猛地扯過絲被矇住頭。
今天打死也不起床。
打死也不起。
絕不起。
小師妹?寒江雪叩門三下不見迴應,突然輕笑一聲快點要遲到了。”
池晚霧在被窩裡有氣無力的悶聲迴應阿雪師兄,你幫我和師尊告個假,就說我……”
“癸水來了,腹痛難忍,今日實在是練不了丹,更練不了步法了。她說著又軟綿綿倒回榻上,扯過錦被把自己裹成蠶蛹。
趕緊找個理由糊弄過去。
她今天不想修煉。
她隻想休息,隻想睡覺!
她要睡個天荒地老。
今天誰也彆想讓她離開這房間。
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寒江雪聞言耳尖微紅,手忙腳亂地退出房門我……我這就去稟告師尊!
冰晶鈴鐺隨著他倉促的動作亂響,驚飛了簷下幾隻雪雀,臨走時還非常細心地將房門給她帶上了。
池晚霧聽著腳步聲漸遠,剛鬆口氣,忽覺枕邊一涼,歪頭一看,隻見那把將她虐成狗的紅傘不知何時橫在了她頸側,傘尖正輕輕摩挲她突突跳動的頸動脈。
像極了那妖孽輕咬她頸側時危險的觸感,又像極了昨夜他教她碎骨引時,銀髮掃過她鎖骨的溫度。
可無論是哪一種觸感,都讓池晚霧渾身繃緊。
她盯著近在咫尺的傘尖,不禁想起,被這傘虐得死去活來的慘痛經曆和雪景熵那似妖似仙的絕美容顏。
雪,景,熵——她咬牙切齒地擠出這三個字,指尖凝聚的靈力將紅傘猛地擊飛出去。
傘身撞在雕花屏風上發出清脆聲響,其上的珍珠和銀色空樓鈴鐺叮咚碰撞,散發出來悅耳的響聲。
傘麵自動展開,在晨光中緩緩旋轉,抖落細碎的冰晶。
火紅色的傘麵似燃燒的朝霞般鋪滿半間屋子。
傘沿垂落的珍珠和銀鈴無風自動,發出清越的嘲弄聲響,下方墜著的古色銅錢
池晚霧撐著痠軟的手臂坐起身,緋紅長髮從肩頭滑落,髮梢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忽然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盯著那把囂張的紅傘,突然抓起軟枕砸過去你主子欺負我,你也欺負我!
軟枕穿過傘麵時突然凍成冰雕,在觸及地麵的瞬間碎成齏粉。
你——池晚霧突然噤聲,瞳孔驟縮。傘麵投下的紅光裡,似漸漸浮現出雪景熵半透明的虛影。
他斜倚在光影交織處,銀髮垂落如瀑,血色眸子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靠!”一向“文明”且的池晚霧終於爆了粗口,再次抓起玉枕就往虛影砸去陰魂不散!
玉枕穿過虛影砸在雕花屏風上,碎成滿地晶瑩。
雪景熵的虛影逐漸緩緩消失,銀髮尾梢甚至垂到了她榻前。
池晚霧下意識伸手去抓,卻隻握住一縷消散的雪霧。她怔怔看著空蕩蕩的掌心,隨後又回過神來,狠狠捶了下床榻。
混蛋……她咬著唇低罵,盯著紅傘,最終也隻是歎了一口氣,手腕微轉,一絲靈力將紅傘收起,輕飄飄落回她枕邊。
她重新躺回榻上,緋紅髮絲鋪滿繡枕,再次歎了一口氣。
那妖孽也是為她好,這點她心知肚明。
隻是這訓練方式未免太……
池晚霧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冷香的被褥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傘骨上細密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