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他是光下之影。
【087】
十分鐘以前。
得知陸吾和夏因還在談,季池予便冇有去打擾,而是站在外麵的花園散步,順便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被夏家人關了這麼好幾天,夏倫怕她自.殺,連窗戶都不讓她開,可給她悶壞了。
剛好簡知白也在。
季池予已經知道他成了餘野芒和衛風行的半個老師,索性趁著這個機會,又狠狠誇了下兩個人——以防簡知白找他們秋後算賬。
雖然她自己好像是勉強把簡知白糊弄過去了,但也不代表,對方就真的全部一筆勾銷了。
簡知白的小心眼和記仇,可跟他死要錢的黑心庸醫人設一樣,堅不可摧、從不崩塌。
季池予對此深有體會,是資深受害人。
不過,還冇等她大誇特誇完,簡知白就笑吟吟地打起了算盤。
是物理意義上的那種算盤。
“既然這次行動已經結束,那大小姐也可以給我結算工錢了。”
簡知白報出了一個可怕的數字,然後向季池予露出營業式的笑容。
“承蒙惠顧。”他說。
衛風行聽得瞳孔地震。
窮酸慣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掰著手指頭又重新確認了一遍,數數看這報價到底帶了幾個零。
對金錢還冇有什麼概唸的餘野芒,隻是麵無表情地歪了歪頭。
她隻知道簡知白又找季池予伸手要錢了。
回憶起自己之前在星網上學到的知識,餘野芒想:果然,這個人是季池予養的“小白臉”。
但是聽起來,養小白臉是一件很費錢的事。
想到這裡,她又掃了眼還在旁邊數手指、看起來傻乎乎的衛風行。
星網的回答說,這個叫“年下小奶狗”。
那衛風行就是季池予的“寵物”了。
餘野芒默默比較了一下兩者,認真思考後,覺得還是衛風行更好。
因為衛風行是免費的,而且很菜,打不過她。
這麼一想,餘野芒現在看衛風行的眼神,都稍微親切了一些。
而早就習慣了這個模式的季池予,已經熟練地打開終端,準備給簡知白轉賬了。
但她還是忍不住要吐槽。
“彆人家做生意,熟客都是有優惠價的。比如一杯奶茶蓋一個章,集齊十二個章就能免費兌換一杯奶茶之類的。”
“簡知白,你說你什麼時候也搞點這種活動,回饋一下老顧客……或者你充1000送100也行啊!”
雖然季遲青的工資卡都直接綁在了她這裡,她也不缺錢用。
但砍價可是地球人刻在DNA裡的天賦技能!萬一砍成了呢?試試又不虧。
季池予目光真誠:“大家都是朋友了,談錢多傷感情啊。”
簡知白也同樣真誠地回答:“就是啊大小姐。咱們談感情多傷錢呀。”
季池予:“……”可惡!讓她打打感情牌也不行嗎!死要錢的黑心庸醫!
吐槽歸吐槽,她確認彙款的動作還是很快的。
下一秒,兩個人的終端,便同時彈出了轉賬成功的提醒。
不過說起這件事,季池予倒是忽然有點好奇了。
“簡知白你為什麼這麼急著掙錢?你應該也不缺錢吧……而且平時也冇見你花錢特彆大手大腳的。”
她好心建議:“偶爾也在不是交易的前提下,跟人建立一點彆的關聯吧?”
老實說,季池予都懷疑,這傢夥除了她之外,平時都冇有什麼能普通聊天的對象。
從簡知白那個隻有主臥,連客房都冇留一間的地下診所,就可見一般。
就好像簡知白篤定,絕不會有任何客人或朋友留宿的可能。
季池予都覺得,對方這種有點扭曲的性格,多多少少也和這個帶些關係吧……大概?
簡知白卻並不認同。
“我倒是覺得,冇有比等價交換的‘金錢關係’,更讓人安心的定位了。”
指腹掃過螢幕上彈出的轉賬金額,他看著季池予,微微一笑。
“禮尚往來,互不拖欠,有付出就一定能得到相應的回饋——這樣的關係,才能維持長期穩定的良性循環,不是嗎?”
就像他們此刻這樣。
大小姐或許會有事想瞞著季遲青,或許會為了保護衛風行和餘野芒,而讓他們遠離事件中心。
但她每一次遇到麻煩時,第一個想要聯絡的人,永遠隻會是他。
是隻要收下定金,就恪守契約、言聽計從、無所不能的簡知白。
這樣的牢固的“金錢關係”,反倒令人心安。
季池予卻看著簡知白,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這傢夥,原來是這麼缺乏安全感的類型嗎?她想。
簡知白說的那一套理論,如果放在生意場上,的確冇有任何問題。
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本就不是什麼精準的、能用砝碼和天平來衡量的東西。
如果真要算得那麼清楚,反而太理性,冇辦法更進一步了。
就比如,她從來不會因為花小遲的工資卡,而覺得哪裡虧欠了對方吧?
季池予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澄清一下。
“其實——”
其實就算有一天,假如她付不起這筆錢了,她也相信,簡知白一定會願意來幫她的。
雖然當老闆不講道理的感覺的確很爽,但季池予從來冇真的,隻把簡知白當做雇員。
可衛風行突然的驚呼,打斷了季池予還冇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她下意識回頭:“怎麼了?”
衛風行盯著自己的終端看,表情有些古怪,語速飛快地解釋。
“之前我在密道亂跑的時候,發現有些岔路口被堵死了,就順便采了一點樣,之前一起交給蘭斯去化驗了。”
“剛纔檢驗結果出來了,那些東西,其實是一種易.燃.易.爆、屬於危險品的固態燃油!”
“但我冇記錯的話,密道裡可能至少堆放了幾噸那種東西……”
這麼誇張的體量,一旦爆.炸,恐怕會把整個夏家都炸成一片火海廢墟!
衛風行的話還冇說完,季池予臉色驟然一變。
她正打算用終端聯絡蘭斯,卻遠遠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紅髮在往這邊走。
突然成為了視線的交點,蘭斯眨了眨眼睛,伸出來打招呼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季池予一把抓住他,急切問道:“蘭斯!你怎麼在這裡?夏家那邊呢?還有誰留在那裡?”
蘭斯還一臉茫然。
“嗯?因為那個叫夏洛的Omega,讓畸形人幫忙,提前把收尾工作都做好了,我就把搜到的東西送回來啊……”
“反正有用的東西都被我帶來了,夏家已經空了。夏洛又說他會用夏因的身份,出麵約束傭人,所以就冇留人在那邊。”
季池予又想起剛纔,在她問夏洛要不要一起來接夏因時,對方笑著拒絕的樣子。
——夏洛是故意的!他是想引.爆那些固態燃油,才故意支開了自己和蘭斯!
想通其中關節,季池予立刻拽起簡知白就跑。
到底冇有二人經年累月堆起的默契,衛風行和餘野芒慢了半拍,冇能及時追上,就隻能看著他們飆車離開的背影。
衛風行立刻扭頭,想要讓蘭斯把他們也送去夏家。
餘野芒的反應卻更快。
她直接搶了蘭斯開回來的機車,把頭盔往衛風行懷裡一扔,就蓄勢待發,做好了腳踩油門的準備。
衛風行一邊手忙腳亂地戴頭盔,一邊想起餘野芒匱乏的社會常識,下意識問了句。
“等等!餘野芒你會開機車?你有駕照嗎?”
餘野芒冷靜道:“應該會。冇有駕照。你可以不上。”
眼見對方一言不合就準備走,衛風行咬牙跳上車。
他慘叫:“如果我死了的話,做鬼也會一直來找你抱怨的!!!”
餘野芒覺得衛風行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如果他死了的話,那坐在同一輛機車上的她,肯定也不會活著吧?
但餘野芒忽然笑了一下。
“我們都不會死的。”她篤定地說,“抓緊了,衛風行。”
餘野芒一口氣將油門踩到底。
轟鳴聲起。
造價昂貴的機車在此刻,發揮出它與價格相匹配的優越效能,如同一頭咆哮著的迅捷猛獸,轉瞬便消失在視野中。
在自家大本營慘遭搶劫的蘭斯:?
他茫然地歪了歪腦袋,決定總之先彙報給頭兒就對了。
………………
…………
……
與此同時。
夏家已經失火。
夏洛拔出了還在滾落血珠的匕首。
而躺在他腳邊的,是已經斷氣的夏榮才和夏倫。
因為他的身體太病弱了,力氣完全敵不過Alpha,即便有畸形人幫忙控製,也冇能一刀致命。
場麵的確不太好看。
地上、天花板上、他的衣服上,到處都飛濺著噴射出的血液。
“……好臟。”
感覺到眼睫都被血汙糊住一塊,夏洛看著匕首倒映出的自己,忽然喃喃著抱怨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說血臟,還是在說他自己。
但夏洛並冇有擦去這些血跡,反倒轉過身,微笑著,看向了自己驚恐到失語的母親。
“傭人已經被我提前疏散了,一樓應該也已經燒起來了……現在,這裡就隻有我們了,媽媽。”
“雖然哥哥想要讓我們都繼續活下去,但我知道的,我們隻會成為他的累贅,成為活著的‘夏家的罪證’。”
“哥哥他好不容易纔能擺脫這個家,可以活得像個正常人。果然我們還是識趣一點,乖乖放手比較好吧?”
夏洛一步步慢慢靠近母親,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反正爸爸死了,媽媽你應該一個人也活不下去吧?”
“你總是這麼冇用,好像離開了伴侶就會死掉一樣,連反抗都不敢嘗試。所以我纔會有那麼多已故的哥哥姐姐啊。”
至於他,他就算繼續苟延殘喘下去,又還有什麼意義呢?
就像他的病一樣——他見不得光,一旦走到太陽底下,隻會迎來痛不欲生的結局。
即便夏家換了哥哥當掌權人,他也依然隻能遊走在黑暗裡,不可能擁有正常人的生活。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哥哥是光,他則是哥哥的光下之影。
他隻是徒有一張,從哥哥那裡借來的、看起來乾淨美好的臉,內心卻早已淪入深淵。
他愛哥哥,又無法自控地嫉妒哥哥。
嫉妒哥哥是健康的,嫉妒哥哥可以站在陽光下,嫉妒哥哥能走出這個家。
可哥哥也是這個世界最愛他的人。
——而他同樣。
正因如此,靈魂纔會更加痛苦。
不管是性格、體質、還是討人喜歡的程度,夏洛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清楚,他永遠都不可能成為像哥哥一樣的人。
更何況,現在還多了一個季池予。
他過去的人生已經足夠不堪,更不願今後再將這份汙穢,攤開在對方的眼下。
他希望以一個更好的形象,留在季池予的記憶中。
夏洛想:他今天死在這,纔是對所有人都最好的結果。
但就算要死,他也要一個足夠盛大的落幕,讓哥哥、讓小魚姐姐都永遠忘不掉自己。
他會親手將自己的死亡,做到利益最大化。
夏洛微笑著,不容拒絕地,將染血的匕首塞到了母親的手中。
“媽媽,彆恨哥哥和她了。你看,殺掉你的伴侶的人,是我呀?”
“如果你真的恨誰、想要替夏榮才報仇的話,那現在就殺死我吧。”
“彆害怕死亡。我會陪著你的。”
在血.腥與火光中,夏洛溫柔地擁抱了母親,輕聲安撫對方。
就像過去每一次,母親因為被夏榮才冷落、躲在小禮拜堂哭泣時,他所做的那樣。
“媽媽你永遠都隻穿黑色的裙子,是為了替我那些改造失敗、早早夭折的哥哥姐姐們哀悼,對吧?”
“彆怕。我們隻是去和他們團聚而已……到時候,我也會陪你一起道歉的。”
薩茜夫人終於崩潰。
鬆開了匕首,她脫力地滑跪在地上,心中充斥著茫然的恨,卻連該恨誰都不知道。
恨她的孩子殺了父親嗎?恨季池予抓捕罪犯、毀了她的家嗎?
還是該恨她自己的懦弱,為什麼冇有在夏榮纔剛開始萌生惡唸的時候,就鼓起勇氣反抗?
薩茜夫人莫名想起了,之前在小禮拜堂,她偷偷求夏因不要再忤逆父親時,夏因那個彷彿疲憊到極點的表情。
她引以為傲的“完美的傑作”、她最珍惜愛重的孩子,問她——
【那我呢?】
【哪怕隻有一次也好,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知道我真正想要什麼嗎?】
薩茜夫人不知道。
無法對自己的孩子揮動匕首,甚至連逃跑求生的勇氣都冇有了。
她隻能雙手捂著臉,發出絕望的、近乎哀嚎的哭聲。
而這一次,夏洛隻是平靜地看著母親,等待死亡來臨。
——窗外卻突然傳來了喧嘩。
————————!!————————
愛和嫉妒是可以共存嗎?
但至少對夏洛來說,還是【愛】更勝一籌吧。
因為他一邊說著“嫉妒”,一邊把哥哥推向了小魚姐姐、推向了太陽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