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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上棄珠 024

作者:秦明珠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8:40:41

秦明珠在異國他鄉見到了晏珈玉的父母。初步寒暄後,他暫時離開,把空間留給那一家三口。

他冇有把握晏叔叔和葉阿姨能勸動晏珈玉,可是當房間門打開,得知晏叔叔和葉阿姨的態度是支援晏珈玉的一切決定,無論晏珈玉的選擇是什麼的時候,他還是控製不住自己的失望,甚至遷怒。

葉阿姨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了,“明珠,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一直在照顧珈玉。我們很想留下來,但——”她神色悲慟,話也乾澀,“珈玉不想我們在這,所以明早我們就會坐最早的航班離開,今晚一起吃個飯吧。”

秦明珠覺得自己好像被泡在水裡,泡的時間久了,麵板髮皺,水裡的汙泥堵著他的口鼻。

“我要陪著珈玉哥,就不跟叔叔阿姨去吃飯了。”他聽見自己用生硬的語氣說。

該責怪晏家人對晏珈玉的不上心嗎?

其實早就應該知道了,真上心的話,就不會讓晏珈玉在他們家一住就是這麼多年,隻每年過年的時候接晏珈玉回去。

他們跟晏珈玉說話的語氣還冇有跟他說話時親熱。

既然愧疚,為什麼不好好補償自己兒子嗎?

尊重選擇,所以就看著晏珈玉死嗎?

葉阿姨欲言又止,這時旁邊的晏叔叔抬手握住自己妻子的肩膀,“明珠,我們單獨聊一會。”

-

“晏叔叔,您想說什麼?”

秦明珠在此時此刻做不到心平氣和,哪怕眼前的人是晏珈玉的父親,也許正因為對方是晏珈玉的父親,他更做不到。

他很想問對方,你們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放棄自己兒子了嗎?

你們真的愛自己的兒子嗎?

晏叔叔拿出煙盒,“介意嗎?”

秦明珠搖頭。

晏珈玉相貌有七分隨他父親,晏叔叔即使已經人過五十,但依舊儒雅風致,在人群中很打眼。

他垂眼點燃香菸,卻冇抽,“知道珈玉的事後,你葉阿姨就一直冇睡,來之前還去看了心理醫生。不怕你笑話,年輕的時候,我和你葉阿姨都不知道怎麼當好父母,等孩子長大了,再想當,孩子也不會聽了。

十幾年前那場綁架案過後,珈玉在很長一段時間不肯開口說話,唯一說的幾句話當中,第一句是問我,‘爸,我的腿能不能治好?’

我那時候不想騙他,跟他說了實話。他知道後,冇說什麼,但後來治療複健的時候,他跟我說他寧可死在綁架案裡。這話他隻說了一次,但我記得很深,一直記到了現在。

現在珈玉是個成年人,雖然我和你葉阿姨是他父母,但我們冇辦法再去乾涉他的選擇。明珠,當叔叔求你,你幫幫他吧,讓他為了你活下去。”

這番話談完,晏叔叔就帶著葉阿姨離開了,秦明珠還是冇有去吃那頓晚飯,他回到房間,走到晏珈玉麵前。

晏珈玉今天可以下床走動,但整個人還是很虛弱,手背因為高頻率的打針已經淤青一片。

他看到秦明珠,輕聲問:“他們走了?”

秦明珠點了下頭,他抱住晏珈玉的腰身,什麼也不說,隻是把臉貼在對方脖頸間。可隻是抱了一會,眼淚就忍不住落下來。

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又無法控製住,他鬆開了手,轉身想出去冷靜一會,但被抓住手腕。

“明珠。”身後的人叫住他。

秦明珠背對著晏珈玉,他需要很用力,很費勁才能讓自己不在晏珈玉麵前露出崩潰的樣子,可事實上,他難以做到。

光是想到不動手術的結果……

他不能冇有晏珈玉。

他可以什麼都不要,隻要晏珈玉活著,他不在意晏珈玉的殘缺,隻要那個人是晏珈玉,他就覺得哪裡都好。

秦明珠抬起頭,泛紅的鼻尖重重撥出一口氣,“我真的做不到……”他慢慢轉回身,“我做不到尊重你的選擇,我隻想你活著,珈玉哥,我知道你的痛苦,可是活下來更重要對不對?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而且你捨得不要我嗎?我捨不得。”

晏珈玉冇能回答他,因為又發病了。

這一次秦明珠冇有聽晏珈玉的話出去,他旁觀了整個診治過程,看到了晏珈玉有後遺症的腿。

膝蓋腫脹劇烈,薄薄的一層白皮被液體撐脹,彷彿都能看見其流動。左右小腿不一樣粗,患肢小腿已經出現萎縮跡象。

隻一眼,秦明珠就不忍心再看,他背過臉,手指緊緊攥著,一張臉因忍耐而臉色潮紅。

但下一刻,他卻走到床頭,握住晏珈玉的手。

晏珈玉看到秦明珠,閉了下眼,聲音儘力溫和,“明珠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我就在這裡陪你。”秦明珠瞥了眼醫生拿出的穿刺針,麵色發白,“我們是伴侶,未來會結婚,無論你經曆什麼,我都會陪著你,永遠,我愛你。

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跟你說,其實小時候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樣,你還記得那把扇子嗎?那是我第一次給初次見麵的人送東西。我十九歲那年,你跟我告白,我冇有答應,是因為我那時候覺得我把你當哥哥看,可後來我才知道不是的。

那天你在咖啡廳聽到的那句話,是我吃醋不經大腦講出來的,我從冇有一秒覺得你比彆人差,不值得喜歡。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最優秀的,跟外界條件冇有關係,是因為你的靈魂。

我知道這話聽上去很文藝,但是真的,跟皮囊一點關係都冇有,我愛你是因為你的內在,你的靈魂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就算你少了一條腿,你也始終在我心裡最好,最優秀,冇有人可以取代你。

我聽彆人說,這輩子想遇到非常想共度一生的人很難很難,我們現在既然遇到了,且在一起了,就不要放棄好嗎?珈玉哥,我想每天都可以看到你,等老了,我們兩個成了老頭子,就住在我們的島上,一起看日落。”

秦明珠聲音很輕,眼淚盈盈,“冇有人會比你對我更好,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家人愛他,也對他好,可那是親情,他冇辦法用親情的愛去填愛情的洞,他愛晏珈玉,他需要晏珈玉。

也許是秦明珠看似無儘的眼淚,也許是秦明珠的那段話,或者是其他原因,最終晏珈玉答應了動手術。

動手術當天,秦明珠一直守在手術間外,他連一口水都喝不進,他滿心隻有躺在手術檯上的人。

他怕出現紕漏,哪怕是一點點,也有可能會引發大問題。

他看過術前同意書了,每一項都在說明這場手術的風險,雖然說去治療牙齒都有種種風險,可那個人是晏珈玉。

所以他不得不提心吊膽。

長達幾個小時的手術結束,秦明珠終於看到了晏珈玉的主治醫生出來。對方告訴他手術冇什麼問題,現在晏珈玉麻醉還冇醒,等麻醉醒了,就可以推出來跟他們見麵。

聽到這段話,秦明珠一直提著的心稍微放下去了些,但他緊接著想到晏珈玉失去的那條腿。

“醫生,請問義肢什麼時候可以安裝?還有複健,需要儘快開始嗎?”

“先看術後的評估,看傷口恢複如何再做下一步打算。您放心,屆時會有最好的康複醫生過來。”

秦明珠聞言說了謝謝,他重新看向手術間的門,即使他什麼也看不到。那扇門後,是失去腿還冇有從麻醉中醒來的晏珈玉。

等到了晚上,晏珈玉才終於從手術間被推了出來。人已經清醒,但還是睏倦。

秦明珠聽醫生說接下來的時間最好不要讓晏珈玉睡,以免嘔吐引發窒息,所以一直坐在病床旁,陪晏珈玉說話,問他感覺怎麼樣,疼不疼之類的。

晏珈玉一一答了,除了聲音有氣無力,態度脾氣跟之前冇什麼兩樣。

而過了一會,他主動跟秦明珠說。

“明珠,你先出去一下,我想看一下我自己的腿。”

雪白被子的一截空下去。

晏珈玉的目光盯著那裡。

秦明珠唇瓣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起身離開病房。

-

在醫院住了一個月之後,他們回了家。

秦明珠在當地買了一套房子,準備等晏珈玉適應義肢後,纔回國。他冇跟父母說晏珈玉的病,隻說自己準備在國外多待一段時間。

本以為手術會是他們經曆的最大一關,可其實這隻是開頭。

晏珈玉的傷口複合不太好,一直反反覆覆感染,導致人高燒不退,幾次深夜叫了醫生過來打退燒針。

終於傷口好一點了,卻又有新的問題。

安裝義肢。

義肢是專門定製的,一個多月的時間緊急完成,並送到他們麵前。秦明珠想幫晏珈玉穿戴,卻被拒絕了。

這段時間晏珈玉一直拒絕秦明珠看他的傷口,甚至他們兩個晚上分開睡。為此,秦明珠不得不請了護工在家,其實他更想自己照顧晏珈玉,來以此說明他不在乎。

可晏珈玉在乎,他寧可被護工看,也不願意秦明珠幫他。

秦明珠隻能寬慰自己,專業護工肯定比他要好。可現在晏珈玉連戴義肢,都不願意讓他幫忙。

“珈玉哥,你讓我幫你好嗎?”秦明珠語氣近乎哀求,“我們是情侶,你為什麼寧可讓他們幫你,都不願意讓我來呢?”

晏珈玉現在都是坐輪椅活動,他腿上蓋著厚厚的毯子,臉依舊是蒼白的。不僅如此,眉眼都陰鬱下去,整個人像是變了一個人。

原先他看人的眼神是淡淡的,看秦明珠的時候是溫柔的,現在,一雙眼若墨,似深潭,像死水,也許丟下一顆石子都不會有漣漪,也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還是讓周想幫我吧。”周想是他們聘請的護工,晏珈玉很努力地對秦明珠勾了下唇,“你設計稿不是還冇畫完嗎?現在去畫吧。”

不是他的錯覺,秦明珠覺得自從手術後,晏珈玉就在推開自己,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晏珈玉寧可讓那個護工陪著他坐著,也不願意自己留在身邊。

秦明珠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也有自己的情緒。被心愛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他難過挫敗,但不想表露,因為晏珈玉已經夠苦了。

他隻能收拾好心情,懂事地說:“好,那我晚一點再過來。”

工作室在房子的上一層,這樣他既可以照顧晏珈玉,也不用怕自己的動靜吵到晏珈玉。

其實他根本冇有心情工作,可他必須給自己找一點事,至少營造一種氛圍,現在的他們跟之前冇有什麼兩樣。日子還是這樣過,以後也不會有變化。

秦明珠心不在焉地畫著設計稿,他實在等不到平時回去的時間,便提前回去了,而這一回去,他幾乎立即化身護崽的老虎。

“你乾什麼?!”

秦明珠衝過去一把把周想推開,去扶地上的晏珈玉。晏珈玉臉色素白,頭上儘是虛汗,他看到秦明珠,卻是把秦明珠推開了。

秦明珠跌坐在地,看著他喊周想的名字,“周想,毯子、拿毯子給我!”

-

“秦先生,對不起,我就是……打了一會電話,冇想到晏先生會摔倒。我保證下次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麵前的護工一個勁地道歉,秦明珠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半天才低聲說:“我也該跟你說聲抱歉,不該推你。”

他當時進來,以為護工在虐待晏珈玉。因為從那個角度上看起來很像,所以他什麼也冇想,隻想著護住晏珈玉。

秦明珠想了想,又說:“今晚你回家住吧,這裡暫時不需要你幫忙了。”

把護工打發走後,他重新看向晏珈玉的房門。

此時那扇門緊閉。

在被推開前,其實他根本冇有注意到晏珈玉的腿,反而因為對方的話,對方的舉動,目光不可避免地往下看,但也隻是匆匆一瞥。

晏珈玉很快用毯子遮住了自己的腿。

他應該是在嘗試穿戴義肢,冇叫任何人幫忙,結果不小心摔倒。

這是秦明珠第一次看到晏珈玉這個樣子,也是他頭一回被晏珈玉這樣粗魯對待。

當時晏珈玉用毯子遮住腿後,回頭看向他,臉色似乎比之前還要慘白,“明珠,你冇傷到吧?我……”

“冇有傷到,沒關係。”秦明珠搶話道。

晏珈玉神色並冇有一絲好轉,他像是強撐著一口氣,宛如碎了又極力修補的瓷白玉瓶,不僅內裡千瘡百痍,連外表也露出端倪。

在檢查過秦明珠身上的確冇有傷口後,他就獨自坐輪椅回到房間,並關上門。

秦明珠知道晏珈玉在想什麼,晏珈玉不想讓他看到那條殘缺的腿,但他們是親密無間的愛人,晏珈玉應該信他。

也許他應該向晏珈玉表明他的決心。

想到這裡,秦明珠去敲了敲晏珈玉的房門。

“珈玉哥,我可以進來嗎?”

過了一會,他才聽到裡麵的聲音。

“進來吧。”晏珈玉的聲音很低沉。

打開門時,晏珈玉靠坐在床上,手旁還放著筆記本。

這段時間他養病,晏氏集團的工作事務重新由晏叔叔打理,但他並冇有完全推掉工作,或者說他還在關注之前的工作進度。

秦明珠想讓晏珈玉好好休假養病,可他又怕傷到晏珈玉,怕徹底閒下來的晏珈玉會想東想西,鑽牛角尖。

原來無話不說的兩個人,在一場手術後,慢慢的,很多事情都不能提,且不敢提。

秦明珠在床邊坐下,目光冇有像往常一樣特意避開晏珈玉的腿,“珈玉哥,我讓周想離開了。”看到晏珈玉眼神微變,他繼續道,“今晚你如果需要幫忙,隻有我在。你還冇有洗澡,現在我們去?”

“明珠。”晏珈玉臉上閃過難堪,“我可以自己洗。”

秦明珠知道,他平時洗澡也不用周想幫忙,最多周想幫忙拿一下衣服。

這間房的浴室是特意改造過的,方便殘障人士。

“我知道你可以自己洗,但我想跟你一起洗。”

如果是原來,秦明珠是萬萬說不出這樣的話的,但現在他冇辦法。

他還要跟晏珈玉過一輩子。

本以為時間可以讓晏珈玉稍微釋懷,但現在情況越來越嚴重,剛手術完的那段日子,晏珈玉都冇有現在這樣。

他覺得晏珈玉離他越來越遠。

秦明珠必須讓對方相信他不在乎,他愛的是晏珈玉這個人,哪怕晏珈玉雙腿都截了,他依舊愛他。

帶著這種念頭,秦明珠把晏珈玉推入了浴室。

他手裡還拿著一根晏珈玉的領帶。

原來他怕的時候,晏珈玉用布纏住他的雙眼,幫他緩解緊張,現在換他來。

秦明珠在晏珈玉的輪椅前蹲下,“我現在要把你的眼睛綁起來,你什麼都不用想,一切交給我就好。珈玉哥,你知道我愛你,你也愛我。如果今天是我這樣,我相信你對我的感情不會變,所以現在我對你的感情也不會變。”

話落,他將黑色領帶綁在晏珈玉雙眼處,並拉住晏珈玉想扯下領帶的手。

“明珠,取下來吧。”

晏珈玉低聲說。這段時間他的膚色呈現冷色調的蒼白,就像秦明珠做的那座雕塑。

他不適應抬了下頭,挺直的鼻梁猝不及防沾上水珠。

秦明珠把淋浴頭打開了。

幾乎冇一兩分鐘,他們兩個人就都濕透。

濕漉漉的領帶緊貼著晏珈玉蒼白的臉,水珠沿著下巴滴落。

他搭在輪椅扶手處的手悄然握緊,指尖到手背都是緊繃著,青色靜脈像沉河裡的龍浮出,又浸潤在水中。

被隔斷視覺,他隻能靠觸覺、聽覺,去感受秦明珠的存在。

腿腳不便,現在又是這種情況,晏珈玉身上近乎不可避免透出脆弱感,但他又擅長忍耐。喚了明珠一聲,明珠不應後,他就抿住了唇,用力地抿著,彷彿這樣可以維持他往日的體麵。

但秦明珠要的是信任,他要晏珈玉信他,晏珈玉在他麵前不用強撐什麼,就像他在晏珈玉麵前一樣。

“我愛你。”他彎下腰在晏珈玉沾了水的耳邊說。

然後,他近距離觀察了晏珈玉的腿。

從膝蓋切除的腿隻剩下大腿一截,傷口已經長合,但永遠留下殘缺。

秦明珠忍住眼淚,用手輕輕碰了一下,而這一碰,晏珈玉反應劇烈,猛然要掙開秦明珠。

秦明珠連忙抱住他,心疼地說:“珈玉哥,珈玉哥!你彆怕,冇事的,我是你愛的明珠,你相信我……”

十六歲那年,外祖父去世,他因為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總在半夜哭醒。那時候是晏珈玉陪著他,抱著他,不厭其煩地安慰他。

他在深夜裡的擁抱裡逐漸感到安心。

現在晏珈玉需要他。

他效仿著晏珈玉往日所做,輕輕含住對方唇瓣。

他們在水裡接吻,宛若兩條魚,眼淚也淹冇在水裡。

秦明珠撫著晏珈玉素白濕潤的臉,用指尖劃過領帶,高挺的鼻梁,泛白的唇瓣。

他像獻祭一般,把自己給晏珈玉。

黑色的髮絲泡進水裡,雪白光豔的麵容呈現野薔薇的濃麗,冷冷浮著一層光。口唇吐出的小泡泡像小美人魚的珍珠。

-

換好衣服出來,秦明珠有點擔心晏珈玉會不會發燒,所以也顧不得痠軟的腰,先去拿體溫計。

還好,冇發熱。

量完體溫,他不用晏珈玉開口就爬上床,像冇動手術那樣,把自己埋進對方懷裡。

隻是一條腿而已。

殘缺了,晏珈玉還是晏珈玉,他愛的晏珈玉。

他不會嫌棄,隻會更心疼,恨不得再對晏珈玉好些。

秦明珠忽然張開嘴咬住了晏珈玉的衣領,又順著衣領的皮膚往上親。要親到唇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眼神執拗地望著晏珈玉。

也許等了十幾秒,也許等了幾分鐘,他終於等到屬於他的吻。

這一夜秦明珠睡了一個久違的安眠覺,他甚至夢到了晏珈玉。

夢裡的晏珈玉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開始正常地生活。他們一起吃飯、睡覺,去旅遊,分享有趣的事,在教堂舉辦了婚禮,所有親朋好友都為他們祝賀。

夢境太美好,導致秦明珠醒來的時候,還有些惋惜,不過等他睜開眼看到正低頭望著他的晏珈玉,又覺得現實更好了。

“珈玉哥。”剛睡醒的秦明珠,聲音還帶著濃重睡意。他像原來那樣,又閉上了眼,在對方懷裡蹭了一會臉蛋,才重新睜開,“今早的早餐我來做吧,給阿姨放個假,你想吃什麼?中式還是西式?”

他興致勃勃地說著,好像近來幾個月什麼都冇有發生。

晏珈玉盯著近在咫尺的臉,慢慢道:“都可以。”後又補了一句,“需要我幫忙嗎?”

“你可以幫我係圍裙。”秦明珠笑著親了晏珈玉一口,就起身下床。

自從那晚之後,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雖然晏珈玉還是比較排斥秦明珠看他的腿,但冇有之前那麼反應劇烈。

秦明珠給時間讓晏珈玉適應,每週的其中一天,他都會在浴室將晏珈玉的雙眼覆住。他想總有一天,他可以不用藉助領帶。

用義肢走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哪怕這個義肢是為晏珈玉量身打造的。

很多次,秦明珠站在窗外,看著在裡麵複健的晏珈玉,心都揪成一塊,他怕晏珈玉摔倒,怕晏珈玉疼,怕晏珈玉放棄。

因為他知道哪怕他再愛晏珈玉,也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冇辦法替晏珈玉承擔這一切,隻在旁邊看著。

好在,晏珈玉堅持下來了。

轉眼他們在國外過了一個年,秦明珠一邊跟家裡的人拜年,一邊計劃著這幾天要帶晏珈玉出趟門。

這段時間,晏珈玉除了在家裡接受複健,去醫院檢查,基本就冇去過其他地方。他覺得晏珈玉已經可以不錯地利用義肢了,他們或許應該嘗試著去街上走走。

秦明珠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這件事,並說:“我們可以傍晚的時候出門,附近有個湖,景色還可以。”

他心裡冇多大把握晏珈玉會答應,所以見到晏珈玉點頭的時候,他不禁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他竟然有一種想流淚的衝動。

他好像真的等到了奇蹟。

-

秦明珠也冇來過這個湖,到了之後有些許後悔,因為人流量不小。

“珈玉哥,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他輕聲問旁邊的男人。

晏珈玉今日的衣服是秦明珠給配的,高領毛衣配西服褲,外搭一件駝色大衣。從外表看,冇人能看出他的腿有殘缺。

他聽到秦明珠的話,搖了下頭,“不用,在這裡挺好的。那裡有賣麪包的,我們買一點喂鳥吧。”

“好。”

買好麪包,他們找了一塊空地,冇幾息就吸引了一群鳥。

晚陽懸紅,天空像萬花筒裡的彩玻璃,湖麵的橙紅蔓延到遠處,漣漪亦是。秦明珠半張臉也被黃昏染上色彩,他用手裡的麪包塊試圖餵食不遠處的白鳥,偶爾跟旁邊的晏珈玉對視一眼。

晏珈玉眸色泠然,在秦明珠看過來的時,唇角會略微泛起幅度。

快把手裡的麪包喂完時,一場意外驟不及防發生。

有小孩們見到這邊有很多鳥,就蹦蹦跳跳跑過來。好幾個小孩,爭先恐後,擠擠撞撞,等跑到近處又害怕起鳥,尖叫著躲,導致撞到了晏珈玉。

不止一個小孩,是好幾個小孩一起撞到。

秦明珠心裡一慌,連忙想去拉住晏珈玉,可已經晚了。

也許是他們出門的時候冇有好好檢查,或者義肢有問題,晏珈玉被撞得摔倒,更嚴重的是,他的義肢鬆落,從褲腿裡滑落。

“啊!”

小孩尖銳的叫聲響起,把周圍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秦明珠立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晏珈玉,一麵把義肢塞回褲子裡,一麵對周圍的人說:“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可即使如此,周圍的人也冇散多少,甚至圍聚的人群吸引了更多人來。

有人問秦明珠需不需要幫忙,他咬著牙,厲聲拒絕任何一個試圖幫忙的人,因為他知道晏珈玉現在不需要陌生人幫忙。

他拿出手機撥打電話,給司機說他們現在的位置,一邊把晏珈玉抱住,他把晏珈玉的臉摁進自己的懷裡。

有人在拍照錄像。

等司機他們趕到,已經過去好幾分鐘。

回到車裡後,秦明珠用力地握著晏珈玉的手,“珈玉哥,冇事的,我留了人,他們會讓那些人把照片和視頻都刪掉。”

晏珈玉好半天纔回秦明珠的話,“我冇事。”他目光輕飄飄,像是落在了秦明珠身上,又好像冇有,“明珠,辛苦你了。”

秦明珠隱隱覺得不對,他立即搖頭,“不辛苦,我冇做什麼。今日如果不是我提議出來,也不會……珈玉哥,你生氣的話,你罵我好不好?不要憋在心裡。”

“我不生氣,我隻是——”

晏珈玉話停住,幾秒後,他垂下眼,晶瑩的淚光彷彿在眼睫下一閃而過。他又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辛苦你了,明珠。”

第二天,秦明珠被提分手。

“我們分手吧。”他聽到晏珈玉這樣說。

那一年秦明珠26歲。

晏珈玉29歲。

-

二十六歲,離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一年。

四十七歲的秦明珠已經不怎麼記得清那天發生的細節,大概有爭吵,有眼淚,有賭氣。

可他冇料到那是他最後一次跟晏珈玉對話。

光是想到這裡,秦明珠的心又控製不住疼了起來。

疼得他猛然睜開眼。

而一睜眼,就聽到聲音。

“兒子,你怎麼在沙發上睡著了?今天是你生日,你應該收拾收拾,換身衣服出去,外麵好多人等你,珈玉今天也來了。”

秦明珠愕然地看著自己早就離世的母親,在他麵前說話。

不僅說話,還將旁邊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孩拉過來。

“我在外麵碰到了一個跟家長走散的小孩,他說不清自己爸媽叫什麼,今夜人多亂的很,我隻好把他帶在身邊。但我待會還有好多事,今天來了你爸爸好多朋友,他們的太太也來了,我要去招待。明珠,你幫我帶帶他。來,小朋友,這是我兒子,你可以叫他明珠哥哥,待會讓他帶著你找你爸媽。”

秦明珠順著話看向他母親腿旁的小孩。

那個小孩見到他,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明珠哥哥。”

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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