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救護車碾過碎石路麵,發出嘎吱聲響,最終穩穩停住。
引擎熄火。
四周瞬間湧入嘈雜人聲、機械運轉和遠處施工的噪音。
“到了。”
黑狐合上終端,站起身。
他動作有些僵硬,顯然保持一個姿勢太久。
“克拉古耶瓦茨,第78集團軍營地。”
車門從外麵被拉開。
明亮的天光和略帶硝煙味的空氣湧了進來。
幾個穿著白色罩衣、內襯外骨骼的醫護兵已經等在下麵。
駭爪被小心地轉移到移動擔架上。
她眯起眼,適應著光線。
視線所及,是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
新構築的工事蜿蜒延伸,偽裝網下露出防空導彈係統冰冷的輪廓。
遠處,GTI第601空降旅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們是在收到前線被圍困的戰況後,立刻被調來的友軍之一。
整個營地像一隻繃緊的刺蝟。
她被推進軍醫院。
內部是嶄新的,帶著建材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牆壁潔白,設備鋥亮。
與她之前待過的任何野戰醫療點都不同。
她被移送到一張固定的病床上。
床墊柔軟,房間裡有獨立的控製終端。
黑狐跟在後麵,手裡拎著她的個人裝備包——
一個不大的迷彩包,看起來輕飄飄的。
“條件不錯。”
他環顧四周,語氣是純粹的評估。
“嗯。”
駭爪應了一聲。身體確實輕鬆了很多,高燒退了,隻剩下虛弱和喉嚨的隱痛。
一名軍醫走進來,拿著電子病曆板。
“麥曉雯專業技術中尉?”
“是。”
“生命體征穩定了。後續需要靜養和恢複性治療。”
軍醫快速記錄著,然後看向黑狐,“王中校,外麵有通知,撤回來的中校及以上軍官,一小時後在指揮部前集合,統一前往臨時機場。”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知道了。”
黑狐點頭。
軍醫離開,帶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遠處營地的喧囂被隔音良好的牆壁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
駭爪看著黑狐。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走到床邊,將她的裝備包放在床頭櫃上。
“你的東西。”
他說。
“謝謝。”
她說。
又是一陣沉默。
他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
他開口。
“要去開會。”
駭爪接上,語氣平靜,“聽到了。北馬其頓,斯科普裡西南,馬伕佐沃軍營。戰區級彆緊急會議。”
黑狐看著她,眼神深邃。
“對。”
“多久?”
“不確定。看會議進程和後續部署。”
駭爪冇說話,目光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指纖細,冇什麼血色。
黑狐轉身,拿起桌上一個軍用速溶咖啡包,撕開,倒入旁邊的金屬杯,用熱水衝開。
濃鬱的咖啡香氣瀰漫開來。
他端著杯子,冇有立刻喝,隻是看著窗外的營地。
“這裡的防空體係比貝爾格萊德後期完善很多。”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601旅的空降兵擅長快速構築防線。你在這裡,相對安全。”
“意思是,我可以放心躺著了?”
駭爪挑眉。
“意思是,你可以專心恢複。”
他喝了一口咖啡。
“哦。”
他幾口喝完咖啡,將杯子扔進回收口。
然後開始整理自己的著裝,拉平作戰服的褶皺,戴好軍帽,同時檢視了一下自己的外骨骼係統的維修進度。
他拿起自己的終端和隨身行李,走到門口。
“我走了。”
他說,手放在門把上。
駭爪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心臟某處像是被輕輕揪了一下。
一種莫名的衝動湧上來,壓過了她慣常的冷靜和剋製。
“王文淵。”
她叫住他。
他回頭。
她掀開被子,雙腳落地。
身體晃了一下,但站穩了。
她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顯得有些單薄。
她走到他麵前,距離很近。
黑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冇有動。
駭爪抬起手臂,環過他的腰,將頭輕輕靠在他胸前。
動作有點快,帶著點不管不顧的意味。
黑狐身體瞬間僵硬。
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透過作戰服傳來。
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能感受到她摟住他腰部的手臂,冇什麼力氣,卻很堅定。
幾秒鐘後,他抬起手,遲疑地,落在她的腰上。
很輕地拍了一下。
“等我回來。”
“嗯。”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悶悶地應了一聲。
這個擁抱冇有持續很久。
駭爪先鬆開了手,後退一步,重新站直。
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耳根透著淡淡的紅。
“快走吧。彆遲到。”
她語氣恢複了些許平時的樣子,但冇那麼冷了。
黑狐深深看了她一眼。
“照顧好自己。”
然後,他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冇有回頭。
門輕輕合上。
駭爪站在原地,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直到徹底消失。
她緩緩走回床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他作戰服粗糙的觸感和溫度。
黑狐趕到集合點時,幾輛軍用吉普已經發動。
威龍正靠在第一輛車門邊,看著手錶。
他也把自己的外骨骼係統拿去維修了
“踩點到的,黑狐。”
黑狐冇理會他的調侃,把行李扔上車。
“走吧。”
“紅狼呢?”
“他要負責基地的防禦……走吧,這裡有他就夠了。”
車隊駛向臨時機場。
路上,能看到更多剛剛抵達的增援部隊和裝備。
氣氛緊張而有序。
機場一片繁忙。
各種型號的運輸機起起降降,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
他們登上了一架中型運輸機。
機艙內,還有其他幾位同樣剛從前線撤下來的校級軍官,個個麵帶疲憊,神情嚴肅。
飛機爬升,地麵上的營地逐漸縮小。
威龍坐在黑狐旁邊,遞給他一瓶水。
“說正事,”威龍切入主題,“他們在機場地下掩體裡,佈置的那些電子對抗裝置,具體是什麼路數?我看報告上寫得很簡略。”
黑狐擰開水瓶,喝了一口。
他知道威龍問這個的目的。
之前敵方強烈的電磁乾擾讓GTI的攻城部隊吃儘了苦頭,通訊中斷,指揮失靈,是導致貝爾格萊德後期戰局急劇惡化的關鍵因素之一。
“分幾種。”
黑狐言簡意賅,“小型的,可以整合到裝甲車輛上,主要是戰術級彆的定向EMP反製。針對的是敵方單兵或小隊級彆的電子設備,比如數據鏈終端、小型無人機操控單元。”
威龍點頭:
“這個實用。機動性強。”
“中型的,”黑狐繼續,“需要卡車裝載,功率更大。能乾擾一定區域內的常規無線電、數據鏈通訊。缺點是能耗高,持續作戰時間有限。”
“最大的那種呢?”
威龍追問,“我看體積不小,安裝很麻煩,還連著光纜。”
黑狐眼神凝重起來:
“那個是戰略級乾擾源。必須依靠固定電站供電,通過鋪設的光纜與核心控製節點連接,確保自身通訊不被乾擾。”
“覆蓋範圍?”
“很大。”
黑狐語氣肯定,“能同時發出高強度、寬頻譜的電磁乾擾波。除了極高頻的毫米波通訊,目前已知的大部分軍用電磁通訊波段都在其壓製範圍內。”
威龍吸了口氣:
“覆蓋除毫米波之外的所有波段……這是要製造絕對的電磁靜默區。代價呢?”
“能耗巨大。目標顯著,一旦啟動,很容易被定位摧毀。所以,這是最後手段。隻有在防線即將被突破,或者需要為關鍵行動創造絕對電磁視窗時纔會使用。”
黑狐解釋道,“相當於一堵移動的、暫時的‘電子牆’。”
威龍沉默了片刻,看著舷窗外流動的雲層。
“看來,上次的虧冇白吃。上麵這是下定決心,要把電子戰的能力短板補上來,甚至要建立區域性優勢。”
“被動防禦永遠不夠。”
“我們需要的是在乾擾中保持通訊,甚至反向利用、壓製對方的能力。隻能說,哈夫克的‘天網’係統的確名不虛傳。”
“所以這次會議,電子戰和反電子戰,肯定是核心議題之一。”
威龍若有所思,“哈夫克的‘天網’,估計會被重點關注。”
黑狐冇說話,算是默認。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運輸機的轟鳴持續不斷。
機艙微微顛簸著。
威龍看了看他,忽然壓低聲音:
“剛纔集合前,你去醫院看駭爪了?”
黑狐眼也冇睜,“嗯。”
“她怎麼樣?”
“好多了。”
“那就好。”
威龍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調侃,“看來,有人臨走前,還得了點‘額外動力’?”
黑狐終於睜開眼,瞥了他一眼,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提了一點。
“你很閒?”
威龍笑了笑,不再逗他。
“行,你休息會兒。到了斯科普裡,有的忙。”
“對了,麥曉雯……很神秘的,不是你相處久了,就能和她同頻……”
“有的問題,如果直接問的話……她一般都會直接說——”
“‘我冇什麼好聊的’,對吧?”
“你也知道啊。”
“接近她……有點危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
黑狐重新閉上眼。
機艙的噪音似乎遠去。
他腦海裡浮現的,是離開時,駭爪那個突然的、帶著溫度的擁抱。
還有她悶聲說的那句“等我回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收攏,又慢慢鬆開。
運輸機劃過天際,朝著西南方向的北馬其頓,疾馳而去,在氣流中輕微顛簸。
威龍繫好安全帶,轉頭看向旁邊的黑狐。
“你腿怎麼樣?”
黑狐正低頭檢視終端上的會議預覽資料,聞言頭也冇抬。
“冇事。”
“當時看你褲腿染紅一片。”
威龍顯然冇打算輕易放過這個話題。
“子彈擦過外骨骼腿甲,劃了道口子。”
黑狐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看著嚇人,冇傷筋動骨。比之前在頓河走廊那次輕多了。”
威龍哼了一聲,身體靠回椅背,眼神望向舷窗外飛速後退的雲層。
“這次真是……憋屈。”
黑狐手指在終端上滑動,冇接話。
“貝爾格萊德,打了一年。”
威龍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眼看就要啃下來了。結果呢?人家幾個集團軍直接從天上掉下來,精準插到南邊。退路一斷,全包了餃子。”
“情報失誤。低估了敵方戰略投送能力和決心……還有就是對方的‘天網’係統。”
黑狐總結。
“一個月,撤兩次。”
威龍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次,幫71集團軍從西岸撤到東岸。第二次,就是我們自己突圍。能全須全尾出來,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指揮鏈冇斷,部隊建製基本完整,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黑狐終於從終端上抬起眼,“接下來,看上麵怎麼調整部署。”
“要是能夠反製哈夫克的信號遮蔽或者是電子乾擾什麼的,應該能好很多。”
飛機開始下降。失重感傳來。
“繫緊安全帶。”
黑狐提醒了一句,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終端。
幾個小時後,飛機平穩降落在北馬其頓斯科普裡附近的軍用機場。
艙門打開,潮濕悶熱的空氣湧了進來。
與貝爾格萊德周邊的氣息截然不同。
跑道上停滿了各型軍機。
不斷有新的航班抵達,吐出更多帶著疲憊和硝煙味的軍官。
黑狐和威龍隨著人流走下舷梯。
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偶爾壓低嗓音的簡短交流。
每個人心裡都堵著一口氣,一口被迫從嘴裡吐出貝爾格萊德,還給哈夫克的氣。
他們登上等候在一旁的大巴。
車輛駛向會議中心所在的區域。
窗外掠過繁忙的軍事基地景象。
新構築的工事,來回穿梭的車輛,還有大量剛剛抵達、正在卸載的裝備。
“看來,這裡成了新的樞紐。”
威龍看著窗外評論道。
“地理位置關鍵。連接南北,輻射東西。”
黑狐說。
“但是你肯定不會喜歡這裡的……之前我在第71集團軍的時候,在北馬其頓的山地防線阻擊了很久……很血腥……”
“肯定冇有我經曆過的戰鬥血腥……”
“如果我們兩個不經曆同樣血腥的戰鬥,就不會戴上同樣的肩章,哪怕是和平年代,能扛上兩杠兩星的,都不是一般人。”
大巴最終在一座龐大的、由預製模塊化組件快速搭建的建築群前停下。
這裡顯然剛建成不久,周圍還能看到施工的痕跡。
“到了。”
軍官們沉默地下車,按照指引,走向其中一個掛著“食堂”牌子的建築。
食堂內部空間極大,足以容納上千人同時用餐,包括輪換下來的駐防乾員們。
采用全智慧化配餐係統。
長長的取餐線上,閃著指示燈的機械臂高效運作。
餐品選項和之前在前線時差不多,保持了標準化供給。
·牛肉燉土豆
·雞肉配米飯
·豬肉粉條
·羊肉泡饃
威龍走到取餐口,幾乎冇猶豫。
“雞肉米飯。”
黑狐跟在後麵,目光掃過選項。
“豬肉粉條,試試彆的吧。”
機械臂精準地將餐盤遞出。
兩人端著各自的食物,在密集的用餐長桌前找到兩個空位坐下。
食堂裡人聲嘈雜,但交談聲都壓得很低。
大部分軍官都和他們一樣,默默進食,臉上帶著相似的疲憊和沉思。
威龍扒拉了一口米飯,嚼了幾下嚥下去。
“味道變新了很多,不是貝爾格拉德那種已經吃膩的口味。”
“能量補給足夠就行。”
黑狐用筷子挑起粉條,吃相斯文,速度卻不慢。
“聽說這次會議,趙將軍都會親自到場——據說因為這次失敗,他背了處分,現在是待罪在前線,不知道會不會被解除指揮權。”
威龍壓低聲音。
“嗯。規模這麼大,肯定有重大調整。至於將軍……黑山和塞爾維亞方向的失敗都不是他的問題,我寧願相信是‘天網’的鍋。”
黑狐點頭。
“希望彆再是讓我們去硬扛敵方的EMP來。”
威龍歎了口氣。
“做好最壞打算,趙將軍現在也自身難保,不知道我們會不會被懲罰。”
黑狐平靜地說。
兩人不再交談,專心吃飯,將餐盤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
飯後,他們將餐盤放入回收口。
然後各自拿出電子終端,走到休息區一角,連接上基地的加密網絡。
黑狐快速瀏覽著最新上傳的敵情通報、戰區地圖更新以及各部隊現狀報告。
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標註。
威龍則在檢查他帶來的小隊行動記錄和數據包,確保一會彙報時資料齊全。
周圍,越來越多的軍官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的寧靜和壓抑的忙碌。
終端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食堂內的廣播響起,聲音清晰而冷靜:
“所有參會軍官請注意,會議將於十五分鐘後,在第一主會議廳開始。請按指定區域入場。”
黑狐和威龍幾乎同時收起終端,站起身。
他們對視一眼。
“走吧。”
威龍說。
“走。”
黑狐點頭。
兩人隨著龐大的人流,走向即將決定未來戰局走向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