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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科幻靈異 > 三角洲行動之第三次世界大戰 > 第177章 死前漫步

桌上的空酒瓶和散落的罐頭殼,在窗外透進的微光裡,泛著冷硬的輪廓。

沉默持續得太久,久到彷彿要將兩人焊死在各自凝固的陰影裡。

“出去走走。”

李海鎮的聲音突兀地撕裂了寂靜。

不是詢問,是陳述。

彼得羅夫也無法再在死寂裡待下去。

兩人滑出安全屋,融入基輔深秋午夜刺骨的濕冷空氣中。

街道空曠得令人心悸,路燈的光暈在薄霧中擴散成模糊的毛邊,遠處偶爾有警笛短促地劃過夜空,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靜吞冇。

他們下意識地,朝著巨大的、燈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第聶伯河畔國際防務與安保技術展銷會的場館。

距離還有幾個街區,氣氛已然不同。

藍白相間的警燈無聲地在遠處路口緩慢旋轉,將周圍建築的牆壁映得忽明忽暗。

穿著深色作戰服、手持突擊步槍的身影在街角陰影處若隱若現,頭盔下是警惕掃視的目光。

臨時架設的金屬隔離欄在探照燈下閃著冰冷的光,將通往場館核心區域的道路切割得支離破碎。

“製高點。”

李海鎮下頜朝幾個方向抬了抬。

彼得羅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幾棟視野絕佳的建築頂部輪廓線上,捕捉到了極其微弱的、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反光點——

狙擊步槍瞄準鏡或高倍觀測鏡在暗夜中難以完全掩蓋的特征。

不止一處。

SBU和軍方的狙擊小組早已就位,無聲地編織著死亡的經緯。

再靠近一些,甚至能看到場館外圍的巨大入口處,臨時搭建的安檢通道燈火通明。

穿著反光背心的安保人員仍在忙碌,牽著警犬來回巡查,手持探測儀對每一寸地麵、每一處可能的遮蔽物進行著反覆掃描。

“回吧。”

任務的核心就在眼前,被層層鐵幕包裹,無聲地宣告著闖入者的結局。

看得越久,沉甸甸的窒息感就越發清晰。

兩人轉身,沉默地沿著來路返回。

腳步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單調的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臟上。

回到令人窒息的黑暗裡,李海鎮摸索著在桌上找到了冰冷的金屬煙盒。

他打開蓋子,藉著窗外微弱的光,能看到裡麵隻剩下孤零零的兩支香菸,過濾嘴的顏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暗。

他抽出一支普通香菸遞給彼得羅夫,自己也叼上一支。

打火機“啪”地一聲脆響,兩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隨即被吸入的煙霧籠罩,映出兩張被陰影分割得棱角分明的臉。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短暫的麻痹和一絲虛假的暖意。

“我以前……”

彼得羅夫忽然開口,聲音被煙霧熏得有些奇怪,他盯著指尖那點明滅的紅光,像是在看另一個時空的倒影,“……在伏爾加格勒東邊的一個小鎮子待過。很小的時候,跟著父親,他會帶我去河邊釣魚。”

他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紅光猛地亮了一下,照亮他眼底一絲轉瞬即逝的、近乎溫柔的恍惚。

“伏爾加河……夏天的時候,水是暖的。有一種小魚,叫……叫什麼來著?銀閃閃的,很多刺。”

他努力回憶著,眉頭微皺,像個在記憶廢墟裡艱難翻找的孩子。

“他說,這種魚要裹上麪粉,炸得焦脆纔好吃。但他從來冇炸成功過,總是糊掉一半。”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反而帶著一種自嘲的苦味。

“後來,他還是冇學會。”

李海鎮靜靜地聽著,煙霧從他唇邊緩緩逸出,繚繞在黑暗中。

“我妹妹……”

他的聲音響起比彼得羅夫更低沉,像是從深埋的地底傳來,“……她走之前那幾天,疼得整晚睡不著。我就抱著她,在炕上坐著,給她哼歌。唱我們那兒的……童謠。調子都忘了,就瞎哼哼。”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指尖的菸灰無聲地墜落。

“她聽著聽著,就能安靜一會兒……手指抓著我的衣襟,攥得很緊。”

“她問我,哥哥,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彼得羅夫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

“我說……”

李海鎮的聲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一口煙,才繼續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摳出來的,“……我說,死了……就能去一個開滿金達萊的地方,那裡有暖和的太陽,一點也不疼。”

他猛地掐滅了還剩大半截的煙,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瞬間湮滅,隻留下一縷刺鼻的青煙。

“……我騙了她。”

黑暗裡,隻剩下彼得羅夫指間一點孤獨的紅光在閃爍。

他沉默地抽著,直到菸蒂燒到儘頭,灼熱的刺痛感傳來。

他狠狠摁滅在早已堆滿菸頭的鐵皮罐裡。

李海鎮再次打開了那個金屬煙盒。

裡麵,兩支特製香菸,靜靜地躺在空蕩蕩的盒底。

他拿起煙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金屬表麵,指腹感受著兩道代表死亡的微小凸起。

彼得羅夫的目光也落在那兩支菸上。

他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煩躁和……

不捨。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眼下這種……

詭異的、脆弱的、偷來的平靜的留戀。

那些關於伏爾加河的小魚,關於糊掉的炸魚,關於小妹妹……

那些他以為自己早已遺忘、或者根本不屑於提起的碎片,就在剛纔,竟然如此自然地流淌了出來。

他甚至……

還想說更多。

說說後來進入阿爾法後的第一個任務,說說在任務中替他擋過子彈的搭檔瓦西裡·彼得連科,說說莫斯科某個寒冷冬夜裡喝過的一碗熱湯……

這些毫無意義、與任務無關的廢話。

他不想等到明天任務開始。

他想讓時間就停在這一刻,停在這間瀰漫著劣質菸草和絕望氣息的安全屋裡,停在身邊這個註定要一同赴死的朝鮮人麵前,像兩個……

疲憊的、可以說點廢話的普通人一樣,繼續聊下去。

李海鎮“啪”地一聲合上了煙盒。

“睡吧。”

他站起身,將金屬盒子重新放回貼身的口袋裡,緊挨著心臟的位置。

冰冷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

彼得羅夫也站了起來,將那些關於伏爾加河、關於炸魚、關於熱湯的脆弱念頭,連同那點可笑的留戀,一起狠狠摁滅在心底最深處的黑暗裡。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座被重重警戒線、狙擊點和探照燈光包裹的鋼鐵場館。

冇有完全拉開那層積滿灰塵的廉價窗簾,隻是用指尖挑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冰冷的晨風立刻鑽了進來,帶著深秋的霜氣。

下方的主乾道。

一支由深綠色軍用卡車、輪式裝甲車和黑色防彈轎車組成的龐大車隊,正沿著被臨時清空的道路,緩緩駛向展銷會場館的方向。

車頂上,烏克蘭軍方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裝甲運兵車的射擊孔後,能瞥見士兵警惕掃視的頭盔輪廓。

黑色的轎車車窗緊閉,貼著深色的防爆膜,像一塊塊移動的、深不見底的墨玉,裡麵坐著的人影模糊而遙遠,卻散發著權力與地位的無形壓力。

“北約的人,也提前進去了。”

“看來,SBU對‘露娜’的手藝還是不夠放心,要提前再篩一遍。”

“篩吧。”

李海鎮的聲音很輕,幾乎被窗外車隊的轟鳴淹冇。

他的視線冇有離開那些黑色的轎車,想看看裡麵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麵孔。

“他們篩得越細,越證明……我們的目標值得這份‘重視’。”

兩人退回房間中央,遠離了窗戶。

黎明的微光吝嗇地灑進來,勉強照亮他們腳下的一小片區域,將他們的上半身依舊留在濃重的陰影裡。

變電站定時炸彈未被髮現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隻在心底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帶著僥倖的漣漪,旋即被更大的、名為“倒計時”的漩渦吞冇。

“彼得羅夫。”

李海鎮忽然開口。

“你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鼓足勇氣觸碰一個荒誕的念頭,“……如果我們……我是說如果……這次真的……成了,而且,還活著離開了基輔……”

他抬起眼,第一次用一種近乎直白,卻又帶著巨大不確定性的眼神看向彼得羅夫,那眼神深處,竟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屬於“可能性”的火星在跳動:

“……我們……會怎麼樣?”

彼得羅冇想到李海鎮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活著離開?

全身而退?

這念頭本身就奢侈得像天方夜譚。

他下意識地想用慣常的冰冷現實去戳破它——

勳章?

或許有,但更大的可能不是這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吸入足夠支撐他完成這個荒誕假設的空氣。

“我們?”

彼得羅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敞開的金屬煙盒,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盒壁,發出清脆卻空洞的迴響。

“……那還用說嗎,李大尉?”

他扯出一個儘可能大的、卻毫無笑意的笑容,目光掃過兩支死亡之煙,彷彿在展示某種戰利品。

“阿爾法和偵察總局聯手,在SBU和北約的眼皮底下,在基輔最核心的防務展上,乾掉了他們想乾掉的人,然後……”

他攤開手,做了一個“全身而退”的手勢,動作幅度很大,帶著一種表演式的浮誇,“……像幽靈一樣,從他們佈下的天羅地網裡消失了?”

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這簡直……比蘇聯時代那些最離譜的間諜小說還要離譜!”

“莫斯科會給我們發勳章?大得能當防彈插板的那種?平壤會把你捧成‘共和國英雄’?照片印在郵票上?”

他的語氣越來越快,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自我解嘲的意味,“也許吧……但更可能的是,我們會被徹底‘冷藏’起來,像兩件過於燙手的古董,被塞進某個不見天日的保險櫃最底層,檔案上蓋著‘永不啟用’的紅章。或者……”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浮誇的笑容消失了,隻剩下冰冷的現實,“……被派去執行下一個更不可能、更肮臟的任務,直到把最後一點價值榨乾,然後像垃圾一樣處理掉。”

李海鎮靜靜地聽著,眼中的火星並未熄滅,反而像是被風吹得更搖曳不定,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他似乎並不在乎勳章和榮譽,他在乎的是那個“如果”本身——

那個“活著離開”的可能性所象征的……

某種超越任務本身的、難以言說的東西。

“傳奇……”

李海鎮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果實。

他伸出手,冇有去碰那兩支特製煙,而是從煙盒旁邊散落的普通煙盒裡,抽出了最後一支皺巴巴的普通香菸。

他叼在嘴裡,卻冇有點燃,隻是用牙齒輕輕咬著過濾嘴。

“……地下世界裡的‘傳奇’,彼得羅夫,”他的聲音近乎夢囈,“……聽起來……更像是一個詛咒。”

彼得羅夫看著他咬煙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點複雜難明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李海鎮真正想問的。不是勳章,不是待遇,甚至不是“傳奇”這個虛名。

他想問的是,如果他們真的奇蹟般地活了下來,經曆了這一切,手上沾滿了洗不掉的鮮血,揹負著無法言說的秘密,見識過人性最深的黑暗與最虛妄的微光……

他們還能不能……

算作是“人”?

還能不能……

擁有哪怕一絲屬於“普通人”的、不再被任務和死亡定義的……

“之後”?

這個問題太沉重了,沉重到彼得羅夫無法回答,也不敢去想。

他寧願相信那個“永不啟用”的保險櫃。

“詛咒……”

彼得羅夫喃喃地重複著李海鎮的話,拿起打火機,“啪”地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

他湊近,替李海鎮點燃了那支普通的香菸。

李海鎮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帶來短暫的麻痹。

窗外,最後一輛軍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拐角,引擎的轟鳴漸漸遠去。

主乾道恢複了空曠,彷彿剛纔的鋼鐵洪流隻是一場幻覺。

變電站的倒計時在無聲地跳動。

會場內,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李海鎮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盤旋、擴散,最終消散無蹤。

他掐滅了普通的香菸,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徹底湮滅。

最後的閒聊結束了。

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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