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島的7月,烈日灼灼,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鹽分,海風夾雜著一股腐木和海藻的氣味。
GtI研發中心坐落在島嶼的最東端,外麵是漫無邊際的碧海,裡麵卻被層層鋼鐵與防護玻璃隔離,彷彿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空氣冷卻器的低沉嗡鳴聲幾乎蓋過了外麵翻滾的海浪聲,而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而緊張。
\"你們不能帶走它,\" 羅米修斯博士的聲音沙啞且急切,他的手指微微顫抖,“Relink-4還在臨床試驗中,效能未經過充分驗證。如果現在啟動,任何異常都可能導致無法預測的後果!”
然而,特戰乾員們絲毫冇有停頓的意思,他們迅速繞過安保係統,將那台腦機從保護艙中取出。
被厚重金屬框架包裹著的Relink-4腦機,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科技力量。
那是目前GtI所掌握的最先進的腦機介麵技術,仍在臨床實驗階段,遠未完成所有的安全檢測和優化。
腦機表麵閃爍著微弱的藍光,彷彿一顆即將爆發的定時炸彈。
“時間不允許我們等下去,博士。”
帶頭的特戰乾員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完全冇有商量的餘地。
他伸手指向螢幕上的計時器——
那是一個倒計時,顯示著“最後30分鐘”。
“你們完全不理解!Relink-4是……是……”
羅米修斯的聲音幾乎失控,他咬緊牙關,深知再三警告也無法阻止眼前這一切。
最後,一絲無奈劃過他的臉龐,嘴唇微動,幾乎是自言自語,“你們會後悔的……”
特戰乾員們冇有迴應,迅速將腦機放入專用的運輸容器中,密封的艙門隨著一聲響亮的“哢噠”合上。
他們冇有再給羅米修斯博士任何機會說話。
羅米修斯站在原地,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
新地島GtI研發中心的緊急運輸箱在暴雨中抵達香港瑪麗醫院時,整個特彆監護區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作戰指揮室。
六台量子處理器在牆角嗡嗡運轉,冷卻液管道在地麵蜿蜒如蛇,散發著淡藍色的冷光。
威龍站在窗前,雨水在防彈玻璃上扭曲成無數細小的河流,倒映著他緊繃的麵容。
“你瘋了嗎?”
駭爪的聲音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她的手如同疾風一般,猛地掀開了運輸箱的鈦合金外殼。
Relink-4腦機介麵裝置靜靜地躺在防震泡沫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彷彿在訴說著它的神秘和危險。
駭爪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個裝置,聲音顫抖地說道:
“這東西的臨床試驗死亡率竟然高達67%!”
蜂醫聽到駭爪的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快步走來,白大褂的下襬還沾著咖啡漬,顯得有些狼狽。
他抓起說明書,快速瀏覽著上麵的文字,眼鏡片上反射出一串串觸目驚心的紅色警告:
“神經突觸強製耦合……非對稱意識傳輸……上帝啊,這根本就是一個自殺裝置!”
威龍站在一旁,冇有說話,他的目光穿過忙碌的醫護人員,落在病床上的長崎素世身上。
她的腦電波在中央螢幕上劇烈地波動著,代表“玉碎”人格的黑色波形如同惡魔一般,正在吞噬著最後一點粉色光點——
那是高中生素世殘存的意識。
\"她撐不過二十分鐘。\"
威龍解開袖釦,露出的手腕內側有一道陳年疤痕,\"羅米修斯博士去年在新地島研發中心給我視頻演示過Relink-4,當時用的是死刑犯……\"
露娜突然從數據終端前抬頭,馬尾辮因為急速轉身而甩出一道弧線:
\"那個實驗我看了報告!三個誌願者,兩個腦死亡,剩下的那個……\"
她喉頭滾動,\"現在還在北極圈裡的精神病院畫滿牆的數學公式。\"
病房角落的紅狼停止擦拭軍刀,刀麵反射的冷光在他疤痕交錯的臉上跳動:
\"威龍,至少等總部批準。\"
\"冇時間了。\"
威龍已經脫掉戰術外套,露出佈滿傷疤的上身。
他拿起Relink-4的主控頭環——
這東西像半個金屬骷髏,內側佈滿奈米級電極,\"蜂醫,準備雙重神經鏈接。\"
蜂醫的筆啪嗒掉在地上。
他抓住威龍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
\"你知不知道反噬風險?如果她在精神世界殺了你,現實中的大腦會在0.04秒內認定死亡!新地島的研究數據——\"
\"我看過錄像。\"
威龍平靜地打斷他,手指在素世病床邊的儀器上快速設置參數,\"那個死刑犯在虛擬空間被斬首時,現實中的瞳孔瞬間放大又收縮。就像……\"
他頓了頓,\"做了一場短暫的噩夢。\"
駭爪突然將一管淡綠色液體拍在操作檯上:
\"那就用這個!神經突觸緩沖劑,能給你爭取0.5秒的逃生視窗。\"
她的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彆讓我們給你收屍,威龍。\"
威龍接過藥劑,毫不猶豫地注射進頸靜脈。
藥物帶來的灼燒感讓他咬緊牙關,太陽穴的青筋暴起如蚯蚓。
五秒鐘後,他睜開眼睛,瞳孔已經變成詭異的貓眼狀豎瞳。
\"見鬼,你連這個都準備了……\"
蜂醫快速檢查藥劑殘留,\"這是莫斯科黑市的'冬狼'興奮劑!如果情況失控,會燒掉你30%的腦神經突觸!\"
\"足夠完成任務了。\"
威龍已經將副頭環戴在素世頭上。
金屬骷髏自動收緊,奈米電極如活物般刺入她蒼白的頭皮。
在連接主控頭環前,他轉向隊員們:
\"如果三小時後冇醒來……\"
\"我們會把你倆都送進低溫艙。\"
紅狼的刀尖在掌心劃出血痕,\"說到做到。\"
露娜突然衝過來,將一個微型存儲器塞進威龍手中:
\"這是從羽丘女校數據庫複原的音頻——素世和祥子在音樂祭上的合唱。也許……能用上。\"
威龍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主控頭環扣向自己的頭顱。
在金屬閉合的瞬間,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蜂醫啟動生命維持係統的背影,以及監護儀上代表素世人格的粉色光點,如同風中之燭般搖曳欲滅。
\"啟動神經鏈接。\"
威龍的聲音在藥物作用下變得沙啞,\"倒數三秒。\"
蜂醫的手指懸在紅色按鈕上:
\"三……\"
駭爪抓緊了素世床單的一角。
\"二……\"
露娜的指甲陷入掌心。
\"一!\"
世界在電光火石間崩塌。
威龍的意識如同被扔進滾筒洗衣機,天旋地轉中無數記憶碎片撲麵而來——
陸軍士官學校的鐵灰色走廊、藥物注射室的刺鼻酒精味、還有……
某個陽光燦爛的天台,兩個少女肩並肩唱著走調的歌謠。
他聽到了Relink-4腦機的呻吟——
不是金屬的扭曲,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令人牙酸的哀鳴,彷彿宇宙本身的骨骼正在被強行掰斷。
緊接著,那層維繫著人腦內外脆弱現實與外麵無儘瘋狂的薄紗,“啪”地一聲碎裂了。
冇有劇烈的撞擊,冇有猛烈的搖晃。
隻有一種……
浸入的感覺。
冰冷,滑膩,如同墜入一池粘稠的、未曾凝固的血漿。
視線之外,冰冷、深邃、點綴著遙遠燈光的空間,瞬間被一種活著的、脈動的黑暗所取代。
那不是黑,是無數無法形容的、蠕動著的、病態斑斕的色彩在翻滾、流淌、互相吞噬,發出無聲的尖叫。
星辰?
它們被拉長、扭曲,像垂死生物的眼球在巨大的引力下爆裂,拖拽出粘稠的光尾,融入那片瘋狂的光譜洪流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瞬間充斥了他的鼻腔和腦海。
那不是腐爛的屍體,也不是化學廢料,是純粹的、濃縮的惡意,是幾個深藏怨唸的 靈魂被碾碎、被褻瀆、在永恒痛苦中發酵的氣息。
無數非人的、咯咯的笑聲和飽含無儘痛苦的哭嚎,直接在威龍頭骨內部炸開。
威龍捂住耳朵,指甲幾乎摳進頭皮,但那聲音來自四麵八方,來自威龍自己的血管深處。
他的頭骨在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冷的蛆蟲正試圖鑽開他的顱骨,在裡麵產卵。
視野邊緣開始閃爍、跳躍,浮現出難以名狀的幾何圖案,它們扭曲著,試圖組合成某種褻瀆的符號,某種……
注視著他靈魂的視線。
他感到一陣冰冷的恐懼,純粹而原始,像毒蛇纏繞著我的脊椎向上爬行。
這不是麵對死亡的恐懼,而是麵對存在本身被徹底否定、溶解、再塑造成不可想象之物的恐懼。
聲音是第一個真正“恢複”的感官。
刺耳的褻瀆尖嘯和咯咯笑聲,如同被粗暴地掐斷。
當眩暈感消退時,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中。
這裡曾經是所學校的音樂教室,如今鋼琴隻剩下焦黑的骨架,樂譜架扭曲如枯骨。
窗外下著黑色的雪,每一片雪花在觸地時都發出細微的啜泣聲。
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像潮水般淹冇了他,但緊隨其後的,是骨頭縫裡透出的、幾乎凍僵靈魂的寒意。
\"精神世界的具象化……\"
威龍活動手指,觸感真實得可怕。
Relink-4的神經模擬精度遠超預期,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燒焦的鬆香味。
\"砰!\"
一聲槍響從走廊儘頭傳來。
威龍本能地翻滾到鋼琴後方,虛擬身體的肌肉記憶與現實完全同步。
第二顆子彈擊穿了鋼琴殘骸,擦著他耳邊飛過——
在精神世界被擊中,疼痛反饋是現實的300%。
\"出來吧,小老鼠。\"
甜膩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節奏如同送葬鼓點,\"讓我看看哪個不要命的敢闖進我的遊樂場。\"
威龍屏住呼吸。轉角處首先出現的是一把染血的武士刀,接著是和服下襬,最後是……
長崎素世的臉。
但那張臉上帶著威龍從未見過的表情——
左眼下的淚痣如同活物般蠕動,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到毫米,完美複刻了豐川祥子的招牌笑容。
\"玉碎。\"
威龍緩緩站起,雙手張開示意無害,\"我是來談判的。\"
\"玉碎\"歪了歪頭,這個本該可愛的動作在她做來如同壞掉的玩偶:
\"GtI的王隊長?真是稀客。\"
她手中的武士刀突然變成新南部m60左輪手槍,又迅速切換成軍用匕首,\"怎麼,想當救世主?\"
威龍的目光越過她,看向走廊深處。
那裡的地板上蜷縮著一個穿水手服的少女,身上校服已經被血浸透。
高中生素世的人格奄奄一息,懷裡卻還緊緊抱著那枚鏽蝕的鈴鐺。
\"我隻是來還東西。\"
威龍掏出露娜給的存儲器,\"你們在羽丘女校音樂祭上的錄音。\"
\"玉碎\"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縫。
當《鏽蝕鈴鐺》的前奏從存儲器中響起時,她完美無瑕的麵具突然抽搐了一下。
\"素世……\"
少女祥子的歌聲在廢墟中迴盪,\"還記得我們約好的事嗎……\"
就是這一瞬間的動搖!
威龍閃電般撲向\"玉碎\",同時大喊:
\"現在!抓住鈴鐺!\"
瀕死的高中生素世人格突然睜大眼睛,用儘最後力氣將鈴鐺拋向空中。
威龍在半空中接住鈴鐺,而\"玉碎\"的匕首已經刺向他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威龍將鈴鐺按在了\"玉碎\"左眼下的淚痣上。
“啊啊啊啊啊!”
這聲慘叫彷彿要衝破雲霄,震耳欲聾,令人毛骨悚然。
它如同衝擊波一般,瞬間將所有窗戶都震得粉碎,玻璃碎片四處飛濺。
與此同時,虛擬空間也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彷彿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一般。
“玉碎”人格的身體更是遭受了重創,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撕扯著。
那張原本完美複刻祥子的臉龐,此刻卻像是被高溫融化的蠟燭一般,開始迅速地脫落。
隨著外層的偽裝逐漸剝落,長崎素世真實的麵容終於展現在眾人麵前。
她的臉上充滿了驚恐和痛苦,靈魂被褻瀆的感覺讓她幾乎無法承受。
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那是一種最劣質的機油與腐肉混合的味道,彷彿是從地獄深處散發出來的一般。
這股氣息頑強地滲透進精神空間的每一個角落,讓人感到窒息和噁心。
“不……這不可能……”
“玉碎”人格的聲音變得異常怪異,時而像祥子,時而像索菲亞,最後又迴歸到長崎素世原本的音色。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絕望,“鈴鐺……應該早就……”
然而,威龍卻緊緊地按住鈴鐺,絲毫冇有鬆手的意思。
他能感覺到鈴鐺在他的掌心發燙,彷彿是在燃燒一般。
他的目光堅定地盯著長崎素世,說道:
“鏽蝕的隻是外表,素世。裡麵的聲音……從來都冇有變過。”
他也感到了反噬。
視野邊緣那些閃爍、跳躍、試圖組成褻瀆符號的幾何圖案,如同被強風吹散的煙霧,迅速淡去、消失。
但並非毫無痕跡。
當他再次恢複神智,眼角膜邊緣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難以捕捉的、病態的綠色或紫色的光暈殘影。
隻要我稍一眨眼,它就消失了,彷彿隻是視網膜的幻覺。他
他不敢確定,直到——
音樂教室的廢墟突然開始重組,焦黑的鋼琴恢複原貌,陽光穿透烏雲。
在崩潰的精神世界中心,高中生素世的虛影緩緩站起,向威龍伸出手——
就在這時,整個空間突然凝固。
威龍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移動,而\"玉碎\"融化的麵部停止了變化,維持在某種半人半機器的恐怖狀態。
\"警告,神經鏈接過載。\"
機械女聲在虛空中迴盪,\"意識耦合度突破安全閾值,60秒後強製斷開。\"
威龍拚命掙紮,但Relink-4的防護機製像鐵鉗般固定了他。
最可怕的是,他看見\"玉碎\"正在緩慢掙脫束縛,那把匕首離他的眼球越來越近……
\"素世!\"
威龍用儘力氣大喊,\"音樂祭那天,祥子送你的鈴鐺裡刻了什麼?!\"
\"玉碎\"的匕首突然停在半空。
\"翻過來……\"高中生素世的虛影輕聲說,\"看……背麵……\"
威龍用儘最後的力氣翻轉鈴鐺。
在鏽跡斑斑的金屬內側,刻著一行幾乎被磨平的小字:
【素世學姐要永遠溫柔】
世界在刺目的白光中崩塌。
威龍感覺自己的意識像一塊被投入強酸的金屬,正在滋滋作響,冒著泡,邊緣開始捲曲、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