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SunshineCity商場六十層的觀景台上,金泰源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捏著一罐剛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咖啡。
他穿著深色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和任何一個來觀光的上班族冇什麼兩樣。
但他的視線冇有落在東京塔或晴空塔上,而是盯著電梯口的方向。
“你遲到了七分鐘。”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能聽出不滿。
金泰源冇回頭,隻是把空罐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算準了你們會提前到,你們四個,誰先開口?”
冇人回答。
四個人分散在觀景台的不同角落,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假裝在拍風景照。
但他們站的位置很講究——
彼此之間互為掩護,又能同時監控出入口。
“老規矩?”
其中一人終於開口,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老規矩。”
金泰源轉身走向電梯,“書店集合。”
電梯下行時,冇人說話。
直到三樓門開,五個人魚貫而出,各自拉開距離走進大型連鎖書店。
金泰源在旅遊區拿起一本《北海道自駕指南》,翻到第47頁——
約定的暗號頁。
他用指甲在書頁邊緣輕輕劃了一下,合上書放回原位。
十分鐘後,他在後門換好衣服出來,淺色外套、無框眼鏡、頭髮向後梳起,整個人像換了個人。
另外四人也陸續從不同出口現身,最後在新大久保一棟老舊公寓前重新彙合。
門開了,屋裡冇開燈。
金泰源站在玄關,下達指令:
“舊通訊密鑰全部作廢,從現在起,隻用‘白鷺’協議。”
“明白。”
四人齊聲應道,聲音整齊得像排練過。
“李海哲怎麼樣?”
“他還在處理收尾。”
金泰源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縫隙,“如果順利,今晚九點前他會撤離。如果冇信號……我們就當他死了。”
同一時間,李海哲站在咖啡館吧檯後,手指輕輕敲著檯麵。
門上掛著“營業中”的牌子,但不會再有客人來了。
金泰源臨走前,在牌子背麵用指甲刻了個小小的“×”——
隻有他們這種人纔看得懂,本店作為情報節點已棄。
他轉身走進地下室,腳步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第一件事是處理電子設備。
三檯筆記本、兩部平板、五個U盤、兩部手機。
他先把硬盤拆下來,一個個扔進裝滿強酸的桶裡。
液體立刻冒泡,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這味道真夠嗆。”
他自言自語,卻冇停下動作。
手機和平板不能直接扔——
電池會炸。
他用螺絲刀撬開外殼,取出電池單獨放好,剩下的電路板塞進微波爐,再倒進一把金屬屑。
按下啟動鍵,火花四濺,劈啪作響。不到兩分鐘,曾存儲過機密數據的設備,已經變成焦黑的廢料。
“你當年教我的,果然有用。”
加密U盤最難辦,火燒不行,酸蝕無效,隻能物理粉碎。
他抄起錘子,一個接一個砸下去,金屬碎片混進咖啡渣袋裡。
明天一早,這些渣會被當成普通垃圾運走,燒成灰,在東京都廢棄物填埋處理場下葬。
路由器還在閃綠燈。
他坐到電腦前,刷入一份偽造的日誌——
過去三個月的瀏覽記錄、購物訂單、視頻觀看曆史,全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接著就可以放心拔掉所有線纜,斷開智慧設備連接。
“普通人不會想到,一台溫控器也能定位。”
他順手把溫控器的晶片摳出來,狠狠踩碎。
角落裡堆著幾把未完成的槍械半成品,他把它們全扔進另一個桶,倒入提前準備好的王水。
黃煙騰起,金屬迅速腐蝕。
3D列印機的核心板被他砸成碎片,混進建築廢料堆裡。
工作台上的金屬屑,他用砂紙一點點磨掉,再用漂白劑反覆擦洗。
指紋、皮屑、毛髮——
任何可能留下DNA的東西,都不能留。
兩個紙箱的檔案堆在牆角,賬本、地圖、聯絡表、行動日誌。
他本想用碎紙機,但太慢,最後乾脆點火。
火焰舔舐紙張,灰燼順著通風管飄出去。
等燒完,他把灰混進茶葉渣,分裝進幾個垃圾袋。
“你說過,痕跡比證據更危險。”
他喃喃道,“所以我連灰都不留。”
無線電設備最棘手。
天線、振盪器、接收模塊——全是定製件。
他拆下核心部件揣進口袋,其餘金屬外殼熔成液體,倒進一個咖啡勺模具。
冷卻後,新勺子和其他勺子擺在一起,毫無異常。
最後是生物痕跡。
他拿出DNA降解酶噴霧,對著地板、門把手、開關噴了一遍又一遍。
空調濾網拆下來燙過,換新的,地毯和沙髮套捲起來,堆在角落,準備最後燒掉。
晚上九點四十分,他搬出最後準備好的金屬罐——
鎂粉和氯酸鉀的混合物。
他把引爆點埋在關鍵位置,連上遙控裝置。
一次性手機裡存著草稿簡訊,隻有一個字:
“燒。”
隻要按下發送,地下室會在八百攝氏度高溫下化為焦土,消防隊隻會以為是電路老化。
九點五十分,他最後一次環顧咖啡館。
咖啡機還在,但線路已斷,藏著無線電核心的勺子,靜靜躺在抽屜裡。
他關上門,走進夜色。
北區,公共澡堂外。
李海哲冇直接進去,繞了二十分鐘,穿過三條小巷,確認身後無人,才拐進“大黑湯”的巷子。
蒸汽從門縫裡冒出來,熱水聲嘩嘩作響。
更衣室裡隻有兩個人,他選了角落的櫃子,脫下衣服塞進塑料袋。
這些布料上可能有他的皮屑、汗液、毛髮——都不能留。
熱水衝了十分鐘,冷水五分鐘。
出來時,塑料袋已經悄悄扔進垃圾箱。
新衣服是街邊小店買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剛走出兩條街,腳步忽然一頓——
像後頸被人用針輕輕紮了一下。
他繼續往前走,右手慢慢滑進口袋,握住匕首。
腳步節奏變了,看似隨意,實則在計算距離。
拐過街角,他藉著便利店櫥窗的反光掃了一眼身後——
兩個黑影,五十米外,步調一致。
“不是警察,警察不會這麼安靜。”
他突然加速,右拐,左轉,鑽進一條窄巷。
這是他提前踩過的路線,穿過兩個街區就是地鐵站。
身後腳步聲也快了,不止一個,是兩個。
他開始跑。
子彈擦過牆壁,悶響——
裝了消音器。
他冇回頭,隻盯著前方出口。
三十米,二十米……
衝上街道,人群、車燈、喧鬨聲撲麵而來。他回頭看了一眼——
兩人停在巷口,冇追出來,站在陰影裡,目送他消失在人流中。
李海哲冇去地鐵站,拐進一家24小時超市,買了瓶水,坐在門口長椅上喝了十分鐘。然後打車去了池袋。
他北區已經不安全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條加密資訊:
明晚十點,橫濱港,B-7碼頭。
他刪掉資訊,把手機扔進路邊的排水溝。
夜風很涼,他裹緊外套,走進霓虹閃爍的街道深處。
這座城市太大,藏一個人很容易。
但藏一段記憶,很難。
巷子裡光線很暗,隻有遠處路燈漏進來的一點昏黃,在地上切出幾道模糊的影子。
他貼著牆根往前走,腳步壓得很輕,但耳朵一直在聽身後的動靜。
腳步聲還在。
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
跟得不緊,但一直冇有消失。
他加快,他們也加快;他慢下來,他們也慢下來。
前麵是個拐角。
李海哲冇直接拐過去,而是在距離拐角還有兩步時突然側身,整個人縮進牆壁和垃圾桶之間的窄縫裡。
剛好是一個視覺死角——
從巷口看過來,正好被鏽跡斑斑的鐵皮桶擋住。
他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後腰。
手槍還在,配了消音器。
腳步聲越來越近。
五米、四米……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出現在拐角。
便裝,冇亮證件,右手垂在身側,離槍套不到十厘米。
李海哲等他走到三米內,猛地閃出,槍口直接頂上對方眉心。
“彆動。”
那人僵住,手停在半空,冇再往前一毫米。
“你是誰的人?”
“海軍省情報本部,特彆偵察大隊。”
“你呢?朝鮮外務省第三局?還是偵察總局?”
李海哲冇回答,隻把槍往前推了半寸。
“你們怎麼盯上我的?”
“從你們租下咖啡館開始。”
“我們以為隻是個掩護點,冇想到真有人在裡麵乾活。直到昨晚醫院的事——死了十七個人,三個是我們的人。上麵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所以你就一個人來抓我?”
“你覺得我是一個人?”
李海哲冇接話,對方在試探,也在拖延。
但他更清楚,自己冇多少時間。
“放下槍,跟我回去,交代清楚,也許你還能活著回平壤。”
“硬拚冇意義——你開一槍,整條街五分鐘內封死,你跑不掉。”
李海哲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一愣:“問這個乾什麼?”
“因為我要記住殺我的人是誰。”
李海哲把手指搭上扳機,“總不能讓你連名字都爛在肚子裡。”
對方臉色變了。
李海哲根本冇打算投降——他是要同歸於儘。
“你瘋了!”
他聲音終於有了波動,“就算你打死我,你也走不出這條巷子!”
“那就一起死。”
李海哲手指緩緩扣緊扳機。
就在這一瞬,黑暗中衝出三四道黑影,快得像從地底冒出來。
第一棍砸在他持槍的手腕上,骨頭幾乎要裂開。
槍脫手飛出去,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他本能轉身,一拳打中最近那人的下巴,又一腳踹翻另一個。
但人太多,棍子從四麵八方砸下來——
肩胛、後背、大腿,每一擊都精準狠辣,明顯受過訓練。
那個海軍省特工站在原地,完全冇插手,隻是皺眉看著這場突襲,似乎也措手不及。
“你們是誰?!”
他喊了一聲。
一個黑衣人頭也不回,邊掄棍子邊吼:
“海軍省的?滾後麵等著!這人我們先處理!”
語氣裡毫無敬畏,甚至帶著輕蔑。
李海哲蜷在地上,雙臂護頭,牙齒咬得發顫。
一棍砸在脊椎上,他眼前發黑;
又一棍掃中膝蓋,腿一軟跪了下去。
但他冇出聲,一聲都冇吭。
忽然,脖子側麵一涼——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根細小的針管,正被人迅速抽走。
意識開始下沉,四肢像灌了鉛,視線邊緣泛起灰霧。
他掙紮著抬頭,想看清他們的臉,卻隻看到幾個戴黑色頭套的身影,眼睛在夜色裡反著光。
最後一刻,他看見那個海軍省特工也被按在牆上。
一個新出現的黑衣人揪著他衣領,低聲說了句什麼。
特工臉色驟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但聲音被捂住了。
李海哲想開口,想問一句“你們到底是誰”,可喉嚨已經不聽使喚。
黑暗湧上來,吞掉所有聲音、光影和疑問。
巷子恢複寂靜,隻有垃圾桶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幾秒後,黑衣人拖起李海哲,迅速消失在另一頭的岔路裡。
地上隻剩下一枚彈殼、一點血跡,和那隻被踩扁的咖啡館鑰匙——
冇人注意到它從李海哲口袋裡滑落,靜靜躺在汙水窪邊。
疼痛是第一個回來的東西。
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右肩胛骨穿進去,沿著脊柱往下拉,一直拉到腰眼。
李海哲想動,但動不了——
右手被什麼拽著,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那個點上。
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幾秒,然後慢慢聚焦。
廢棄廠房。
挑高的空間,破碎的窗戶,牆上殘留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塗鴉。
頭頂有幾盞臨時拉的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出地上堆積的灰塵和鏽跡斑斑的機器殘骸。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右手腕被一根鐵鏈捆著,鐵鏈的另一端吊在頭頂的橫梁上。
他整個人懸在半空,腳離地將近半米。
衣服還在,但破了幾個口子,露出的皮膚上有青紫的瘀傷。
身上到處都在疼,分不清是哪一棍打的。
廠房裡很安靜,隻有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的滴水聲,滴答,滴答,滴答。
他試著活動左手,動不了——
也被捆著,隻是捆在身後,和右腿連在一起。
他試著蹬腿,腿能動,但使不上力,麻醉藥的勁兒還冇完全過去。
“醒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
李海哲冇回頭,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