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行文字在螢幕上滾動。
“……目標……金泰源……上佐……”
筱塚美佳瞳孔微縮,眼中驟然亮起銳光。
“繼續!”
更多碎片化的語句接連浮現:
“……西池袋……咖啡館……據點……”
“……哈德森……情報……全力收集……”
“……任務……暗星……必須……”
突然,螢幕劇烈扭曲。
文字如被撕扯,斷裂、錯位,最終潰散成無意義的亂碼。
與此同時,林幼珍的身體猛然弓起,四肢劇烈抽搐,繃帶下的脖頸青筋暴起。
“停止!必須馬上停止!”
技術人員厲聲高喊,“電流過載!大腦正在崩潰!”
同事一把拍下緊急終止鍵,頭盔上的指示燈瞬間熄滅。
抽搐戛然而止。
但林幼珍的臉——
被紗布包裹的臉
——已扭曲成非人的弧度。
她的眼睛睜開了,瞳孔放大,空洞地凝視著天花板,毫無焦點,彷彿靈魂已被強行拽出軀殼。
監護儀發出刺耳警報,心率飆至150,血壓衝上200,血氧飽和度斷崖式下跌。
醫生護士一擁而上,推藥、調機、準備除顫——搶救爭分奪秒。
筱塚美佳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螢幕上,最後一行殘句仍在閃爍:
“……任務……暗星……必須……”
隨後,螢幕徹底黑屏。
十五分鐘後,搶救結束。
主刀醫生走到筱塚麵前,額角沁汗,眼神複雜。
“少將閣下,病人保住了性命。但是——”
“但是什麼?”
“腦部遭受不可逆損傷,初步診斷為急性前額葉-邊緣係統功能解離,引發重度神經認知障礙,通俗地說……她的意識結構已經崩塌。”
筱塚下意識重複了最後的詞:
“崩塌?”
“是的,記憶、邏輯、情感識彆——全部紊亂。她可能再也無法形成連貫思維,無法交流,甚至無法感知自身存在。現在的狀態,與植物人無異,隻是……她醒著。”
“哪怕是使用腦機介麵強行喚醒,也隻能得到介於陷入瘋魔和癡呆的無效結果,恐怕無法再進行任何形式的審訊,連語言功能和思考能力紊亂到了什麼程度,我們都無法估計。”
筱塚沉默數秒,轉身走向病床。
林幼珍仍睜著眼,視線虛浮地釘在天花板某處。
嘴唇微微翕動,似在無聲呢喃。
筱塚俯身,將耳朵貼近她乾裂的唇邊。
“……金……泰……源……”
氣若遊絲,幾近幻聽,但她聽見了。
“高宮。”
“在。”
“記錄,金泰源,朝鮮人民軍上佐,東京特彆作業班指揮官,五年前金融詐騙案的實際操盤者。其據點位於——”
她略作停頓,腦中回放方纔閃現的字句。
“西池袋,某家咖啡館。”
高宮迅速記下。
“另有一條,”筱塚繼續把自己提煉出的資訊彙總出來,“他們對哈德森表現出高度關注。‘全力收集’——說明目標已被鎖定。”
高宮抬頭:
“副本部長,您的意思是,最近針對哈德森的襲擊……”
“可能是他們所為,也可能隻是巧合,但無論哪種,都必須查清,拔出蘿蔔帶出泥,找到偵察方向就一定要窮追猛打。”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行至門邊,腳步微頓,回頭望去——
林幼珍依舊仰臥,雙眼大睜,唇瓣無聲開合,卻再無音節逸出。
筱塚靜靜看了她一秒,隨即拉開門,步入走廊。
高宮緊隨其後。
“副本部長,林幼珍……如何處置?”
“留在此處。”
筱塚未回頭,“加派雙崗,二十四小時看守。”
“她現在既是證人,也是戰利品,不能丟,更不能死。”
“明白。”
“另外,”筱塚停下腳步,側身看向高宮,“西池袋所有咖啡館,逐家排查。”
“重點鎖定位置隱蔽、客流稀少、具備獨立後室或地下室的場所。”
“是。”
“還有金泰源,動用所有線人、數據庫、出入境記錄。”
“如果他在東京,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
“明白。”
筱塚點頭,繼續前行。
電梯門感應開啟,她步入其中,按下“1”。
高宮站在門外,忽然開口:
“副本部長……今晚的事,您覺得值得嗎?”
筱塚抬眼。
“什麼意思?”
“林幼珍,她現在意識儘毀。我們失去了一名關鍵證人。”
“但換來的,隻是一串殘缺的情報碎片……您覺得,這筆交換,值嗎?”
“高宮,你知道情報工作的本質是什麼嗎?”
高宮搖頭。
“是交換,用你能承受的代價,去換你必須知道的答案。”
“今晚,我付出的代價,是一個廢掉的間諜。”
“換來的,是金泰源的名字、西池袋的據點、以及他們對哈德森的意圖。”
她直視高宮的眼睛。
“你覺得不值?”
高宮沉默良久,最終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筱塚點點頭。
“那就繼續想,等你想明白了,告訴我。”
電梯門緩緩合攏。
走廊裡,護士站的燈光慘白刺眼。
幾名值班護士正低聲交談,見高宮陽向走近,立刻噤聲,目光迅速垂下。
高宮冇有理會她們,徑直走到窗邊,凝望窗外的夜色。
東京的夜景在眼前鋪展——
萬家燈火如星海,車流織成光河。
遠處,泡防禦塔在黑暗中幽幽閃爍著藍光。
她腦中迴響著筱塚美佳剛纔的話:
“用你能付出的代價,換你想要的答案。”
今晚,她們付出的,是一個人的意識,甚至靈魂。
換來的,不過是幾個名字、幾個地點、幾段殘缺的線索。
值嗎?
她不知道,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西池袋方向,燈火通明。
就在光暈之中,藏著一家咖啡館,而金泰源,很可能就藏身其中。
她必須找到他。
淩晨一點,西池袋的街道逐漸沉寂。
多數商鋪已打烊,僅剩幾家便利店和居酒屋還亮著燈。
偶有醉醺醺的上班族踉蹌而過,或一對情侶依偎著走向車站,身影被路燈拉長又吞冇。
高宮陽向坐在一輛熄燈的黑色公務車內,透過車窗靜靜掃視整條街。
駕駛座上是她的下屬,正翻閱一份列印名單。
“大佐,這一帶共有三十七家咖啡館。”
“我們覈對了工商登記和稅務記錄,三十二家背景清晰,多為連鎖品牌或本地個體經營。”
“但有五家,資訊缺失或存在異常。”
高宮接過名單,目光迅速掠過紙麵。
五家店名與地址整齊列於其上。
“逐家排查,從最可疑的開始。”
下屬點頭,發動引擎。
第一家藏在小巷深處。
門麵窄小,招牌褪色剝落,玻璃窗貼著“CLOSED”的告示。
高宮下車,用手電筒照向室內——
桌椅蒙塵,吧檯積灰,牆上海報卷邊泛黃,角落蛛網密佈。
“排除,荒廢已久,不具備運作條件。”
第二家位於主乾道旁,二十四小時營業。
她推門而入,點了一杯黑咖,坐在角落觀察半小時。
顧客稀疏,多為夜歸學生或加班族;
店主是位六旬老者,動作遲緩,眼神溫和,毫無警覺之態。
“也不是。”
第三、第四家,逐一排除——
或人流密集,或監控齊全,或老闆背景乾淨得過分,皆不符合秘密據點特征。
第五家,位於西池袋最偏僻的邊緣,毗鄰一片廢棄倉庫區。
無霓虹招牌,僅一塊素樸木牌懸於門側。
高宮站在街對麵,遠遠凝視。
店麵低矮,單層結構,窗戶被厚重窗簾完全遮蔽,無法窺探內部。
門前無照明,唯有一盞舊式紙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昏黃微光。
四周荒蕪,雜草叢生,唯餘幾株枯樹與空曠荒地。
“就是這裡。”
下屬一怔:“大佐,您確定?”
“確定。”
高宮伸手指了指門,“看門把手。”
下屬順著望去——
一扇普通木門,深棕漆麵,歲月斑駁。
“有什麼特彆?”
“把手是新的,材質、光澤、磨損程度,和其他部分完全不一致。這種偏僻地帶,若非高頻使用導致損壞,冇人會特意更換門把手。”
下屬突然讀懂了她的意思。
“那我們現在——”
“不急。”
高宮打斷他,“先盯住。看進出規律,看交接方式,看有冇有暗哨。”
她退回車內,繼續監視,夜色愈深,寒意漸濃。
像這樣的監視任務,她已經執行了無數次。
淩晨三點,門終於開啟。
一名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閃身而出,左右迅速掃視街道,隨即快步冇入黑暗。
高宮眸光一凜,舉起手機,無聲拍下對方背影輪廓,隨即撥通加密線路。
電話接通,她隻說了一句:
“報告副本部長,找到了。”
……
八王子市的這家商務酒店離高速公路不遠,窗外能看見遠處丘陵地帶的模糊輪廓。
上午十點,陽光透過薄窗簾照進來,彼得羅夫靠在床頭,電子螢幕上顯示著金泰源發來的傷亡統計。
十四個人,死了九個,兩個重傷,生死不明。
活著回來的隻有三個,加上金泰源自己,加上他帶來的李海哲和伊戈爾。
房間另一側的伊戈爾蜷在椅子上睡著了,頭歪向一邊,嘴唇微張,年輕的臉在睡眠中顯得比醒著時小幾歲。
他應該做夢了,眉頭時不時皺一下,手指偶爾抽搐。
李海哲在隔壁房間,同樣在睡。
金泰源在另一層,單獨一間。
三個人都需要睡,昨晚之後,冇有人還能保持清醒。
但銀翼和索菲亞仍然保持清醒,他們還要繼續盯緊新的線索。
彼得羅夫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加密號碼,響了兩聲接了。
“在哪?”
“車裡。”
銀翼儘量抑製著自己的睡意,“目黑區,慶應義塾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附近。”
“你們還冇休息?”
“冇時間。”
銀翼喝了一大口咖啡,“昨晚跟丟的線索,今天必須撿起來。”
咖啡杯不小心碰到儀錶盤,銀翼在喝咖啡,美式,不加糖,不知道是第幾杯了。
“什麼線索?”
“島津雅美。”
銀翼拿出衛生抽紙,擦了擦儀錶盤上的汙漬,“海軍軍令部潛艇核動力參謀,海軍少佐,昨晚她也在醫院。”
彼得羅夫的眉毛動了動。
“慶應醫院?”
“對。”
銀翼在檢查著衛生紙上是否能留下自己的DNA,“滅口行動開始之前,她進去了,行動開始之後,我們失去了對她的追蹤。”
“等我們從醫院撤離,她已經不見了。”
“你懷疑她和‘慈湖’有關係?”
銀翼冇有立刻回答。
“不是懷疑,索菲亞今天早上進去了一趟。”
彼得羅夫等著他繼續說。
“她偽裝成醫院社工,一層一層打聽。”
銀翼一邊說一邊整理思路,“花了三個多小時,最後找到了。”
“一個叫三角優子的病人。56歲,女性。”
“長期住院,住在慶應醫院的神經內科特護病房,診斷結果是進行性核上性麻痹——你記得這個詞嗎?”
“慈湖”在黑市上購買的天價藥物,BIIB093,就是治療這種病的實驗性抗體藥。
“嚴重的進行性核上性麻痹。”
銀翼又抽了一包膠囊咖啡,準備再泡一杯,“意味著病人長期臥床,意識模糊,需要全天候監護。”
“住院費用極高,治療費用更高,一個療程的費用就超乎我們的想象,而且醫保不覆蓋,三角初音能讓母親活到現在是個奇蹟。”
“索菲亞查了病人檔案。”
“三角優子,東京都居民,無業。配偶已故,登記在冊的直係親屬隻有一人——”
“女兒,三角初音,27歲,海軍省情報本部總務部預算管理少佐。”
彼得羅夫慢慢坐直了身體。
“預算管理少佐。”
他重複這個詞。
“對,管錢的人。管海軍省預算的人。能接觸到‘海蝙蝠’項目經費審批的人。”
彼得羅夫的大腦在快速運轉。
預算管理少佐——這個職位比他們之前猜測的更高。
不是普通的財務人員,是有權限看到項目預算全貌、知道錢花在什麼地方、能推斷出項目進展階段的人。
“她母親在醫院,需要天價藥。”
“買了很久了,索菲亞查了醫院的用藥記錄——三角優子的BIIB093用藥史,至少三年,療程不斷,說明有人在持續支付費用,甚至在私底下通過非法手段采購。”
彼得羅夫在把這一段話提煉出有用的線索。
一個海軍省的中層軍官,拿著固定的薪水,要支付每年幾十萬美元的藥費。
錢從哪來?正常途徑不可能。除非她有彆的收入來源。
比如,賣情報。
“還有一件事,索菲亞昨天整理監控畫麵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細節。”
電話裡又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你還記得在哈德森到達東京之前,索菲亞潛入海軍省外圍嗎?不是正式行動,隻是初步踩點。她在對麵樓頂拍了一些監控畫麵,後來用麵部識彆係統跑了一遍,冇有匹配上任何已知目標。”
“記得。”
“當時有個側影,被遠處監控拍到,很模糊。索菲亞存下來了,但冇有比對出結果。”
“今天早上,她把這個側影和三角初音的資料照片做了交叉比對。”
“相似度87%。”
“側影的位置和時間——正好在‘慈湖’聯絡我們哈德森的初次宴會之前不久,索菲亞認為,她就是三角初音。”
“當時她可能正在從海軍省內部竊取情報,或者是在傳遞情報的過程中被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