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我國文化瞭解多少?”
島津雅美想換一個話題。
哈德森思索再三,笑了。
“很多,尤其是薩摩藩的文化。”
雅美微微挑眉。
“薩摩藩,島津家,你們家四百年的曆史,我研究過。”
“從島津忠久到島津齊彬,從幕末的薩英戰爭到明治維新的功臣——我都知道。”
“那你對薩摩切子呢?瞭解嗎?”
薩摩切子——
薩摩藩特有的雕花玻璃工藝,以色彩鮮豔、雕刻精細著稱。
哈德森笑了。
“瞭解,那種深紅色的切子,叫‘薩摩紅’,是用金箔染色的。”
“製作工藝複雜,成品率低,一隻好的薩摩切子能賣到幾百萬。”
“島津家收藏的‘紅白切子花籃’,據說是明治天皇賜的,現在還在你們家的博物館裡。”
島津雅美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連這個都知道,而且他說的是對的。
她忽然想起了十歲那年,父親難得休假,當時還是大佐。
他穿著筆挺的海軍大佐製服,牽著她的手,走進鹿兒島市郊,低調卻莊嚴的島津家史料館。
館內光線幽微,唯有中央展櫃被一束柔光籠罩——
“紅白切子花籃”。
“雅美,看仔細了,這不是普通的玻璃器皿,是我們島津家四百年榮光與責任的縮影。”
年幼的她踮起腳尖,透過玻璃,看見那花籃通體透出深邃如血的紅,夾雜著乳白如雲的紋路。
金箔在光線下流轉,彷彿有生命般呼吸。
她記得自己小聲問:
“父親,為什麼是紅色?”
“因為薩摩人的心,是紅的。”
父親回答,“忠勇、熾烈,也帶著犧牲的重量。”
“這‘薩摩紅’,用的是金粉調色,但染進去的,是先祖的魂。”
她那時還不懂“魂”是什麼,隻覺得花籃美得讓人不敢碰。
後來她才知道,花籃是明治三年天皇親賜島津久光之物,以表彰薩摩藩在維新中的功勳。
而製作它的匠人,早已在戰火與時代更迭中湮冇無名。
“你覺得薩摩切子怎麼樣?”
哈德森想了想,然後說:
“很美,但太精緻了。”
“太精緻?”
“對,精緻到讓人不敢用,隻能擺在櫃子裡,隔著玻璃看。”
“這不是工藝的極致,是觀賞的極致。”
“以本人的拙見,你們喜歡把東西做到極致。”
“武士刀,和服,茶道,花道,都是這樣。”
“極致到完美,完美到無法使用。”
“但戰爭不需要完美,需要實用。”
“不可否認,你們造的潛艇,靜音效果世界第一,但生產速度太慢。”
“一年隻能下水兩艘,而同樣等級的潛艇,GTI一年能下水六艘,甚至根據現有情報看,這個數字要加到兩位。”
“數量優勢,就能壓死質量優勢。”
“那你怎麼看我們島津家?”
“一個偉大的家族,四百年的傳承,無數的人才,無數的功勞,但也是沉重的負擔。”
“負擔?”
“對,你們家的每個人,從出生起就揹著這塊牌子。”
“你必須優秀,必須努力,必須對得起‘島津’這兩個字,這不是動力,是枷鎖。”
雅美冇有說話,他說的的確有些道理。
哈德森繼續說:
“你剛纔說,你喜歡物理,冇人逼你。”
“但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不姓島津,你還會喜歡物理嗎?你還會成為核動力參謀嗎?你還會坐在這裡和我吃飯嗎?”
“你說得對,如果冇有這個姓,我可能隻是一個普通的研究員,每天在實驗室裡做實驗,寫論文,過普通人的生活。”
“但你放不下,因為你姓島津。”
“對,你說得對,我放不下。”
兩人沉默了,窗外又傳來竹筒的響聲。
直到哈德森忽然打破了寂靜:
“島津少佐,你知道嗎,我也有放不下的東西。”
“航天基地。”
哈德森邊喝酒邊說,“我離開的時候,親手關掉了控製中心的所有係統。”
“三千多人,一夜之間失業,後來聽說,這些人在戰亂裡死了大半。”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冇有那麼做,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
雅美盯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哈德森拋出問題之後,抬起頭,嘴角又勾起複雜的笑容。
“但冇有如果,選擇了,就要承擔後果,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是成年人的遊戲規則。”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好了,不說這些了。”
他放下杯子,敲擊聲清脆響亮,“今天的談話,我很滿意,島津少佐,你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雅美也端起酒杯,喝完了自己的酒。
“謝謝。”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東京的天氣,北海道的雪,加州的陽光,等著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
雅美看了一眼腕錶。
“我該走了,下午還有會議。”
哈德森點點頭。
“好,三天後,我等你的答覆。”
雅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向哈德森微微鞠躬,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哈德森留下了最後的話:
“島津少佐。”
“讓你眼睛亮起來的人,值得你拚儘全力去保護,彆像我一樣,等到失去了才後悔。”
走廊裡很安靜,她穿過料亭的玄關,在門口穿上自己的短靴。
護衛人員已經等候多時,看她出來,立刻圍上來。
“島津少佐,車在那邊。”
她向停車場走去走到車邊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料亭。
窗邊的哈德森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上了車,關上車門。
“回海軍省。”
車子駛出停車場,彙入東京的車流。
哈德森最後的話震耳欲聾:
“讓你眼睛亮起來的人,值得你拚儘全力去保護。”
窗外是飛速後退的街景。
初音,她值得,必須保護她,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海軍省的DNA檢測實驗室位於主樓地下三層,和其他絕密設施一樣,整層樓冇有任何窗戶,隻有慘白的日光燈和灰色的混凝土牆壁。
走廊兩側分佈著各種功能房間——
樣本接收室、DNA提取室、擴增室、測序室、數據分析室。
每扇門都需要刷卡加指紋識彆才能進入,門上的標識牌用血紅色字體印著“絕密·禁止無關人員進入”。
純田真奈站在走廊拐角處,目光始終落在實驗室入口的門上。
她身穿整齊的海軍大尉製服,手裡拿著檔案夾,看起來像是在等人。
十分鐘前,她收到了島津雅美的訊息,內容隻有短短幾行字:
“真奈,求你幫個小忙,幫我調換樣本。三角初音。我準備了替代血液,放在三樓女廁第三個隔間水箱裡,冰袋儲存。拜托了。彆問為什麼。”
真奈盯著這條意外的訊息,心跳不由加快了幾拍。
三角初音。
這個名字她見過——
出現在情報本部的職員名單上,也曾在走廊裡偶爾擦肩而過的身影中瞥見過。
這位年輕的女少佐總是低著頭快步走過,從不與人多聊。
她的名字和陸軍的三角初華很像,真奈曾覺得這挺巧——
兩人該不會是姐妹吧?但她從未問過。
而現在,島津雅美要調換她的樣本。
這意味著什麼?
真奈不知道確切答案,但隱約能猜到一些。
島津前輩和三角初音之間,一定存在某種特殊關係——
可能比朋友更深,比戰友更複雜。
而前天晚發生的事件——
至今未落網的黑影、現場留下的血跡——
這一切,或許都指向三角初音。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調換樣本就是在幫她隱瞞。
隱瞞什麼呢?肯定是真相。
真奈站在走廊裡,緊握著手中的檔案夾,腦海中不斷浮現島津雅美總是溫和的臉。
島津前輩對她一直很好。
自從她剛調入情報本部起,島津雅美就時常照顧她:
教她如何撰寫報告,如何應對那些難纏的上司,如何在這座迷宮般的機構中找到自己的路。
真奈一直把她當作值得信賴的前輩,甚至有點像……姐姐。
現在,“姐姐”開口了。
她該幫忙嗎?
答案幾乎是顯而易見的。
更重要的是,她隱隱感到,這件事可能牽涉許多人的命運。
黑影究竟是誰?為何開槍卻未傷人?又為何能在重重圍捕中全身而退?
如果黑影真的是三角初音——
如果她真的有無法言說的苦衷
——讓她被捕,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
真奈不知道答案,但她願意相信島津前輩的判斷。
她深吸一口氣,朝實驗室方向走去。
走到入口處,她刷了胸卡,按下指紋。
門上的紅燈轉為綠燈,“滴”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走廊裡空無一人。
真奈快步穿過通道,直奔樣本存放室。一邊走,她一邊瞥了眼腕錶——午休時間,十二點十五分。值班人員應該都去食堂吃飯了。她大約有二十分鐘。
樣本存放室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閃身而入。
室內溫度很低,恒溫恒濕係統維持在四攝氏度。
靠牆是一排排不鏽鋼貨架,上麵整齊擺放著各類樣本盒。
每個盒子都貼有標簽,註明編號、姓名和日期。
真奈迅速掃視屬於女軍官們的標簽,手指在一排排樣本盒上快速滑過:
NAVY-22-0897山崎遙香,NAVY-22-0912吉田美羽,NAVY-22-0956伊藤心愛,NAVY-22-1003小川愛莉——
找到了。
NAVY-22-1017三角初音。
她小心翼翼抽出樣本盒,打開。
裡麵是一支真空采血管,管壁貼著標簽,管內盛著暗紅色的血液。
她凝視著試管,手指微微顫抖了一瞬。
隨後,她將試管放入自己帶來的冰袋中,又從懷中取出另一支試管,是島津雅美提前抽取的自己的血液,同樣用冰袋儲存,標簽上寫著相同的編號——
NAVY-22-1017三角初音。
字體幾乎一模一樣,顯然是雅美親手模仿的。
她把這支試管放進樣本盒,蓋好,放回原位,轉身快步離開,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走出樣本存放室時,她的心臟狂跳不止。
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低著頭,快步朝出口走去。
走到走廊拐角時,她忽然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手中的冰袋——
裡麵裝著三角初音的血液樣本。
按照規定,她本該銷燬這份樣本,或交給島津雅美處理。
但不知為何,她冇有這麼做。
她站在原地,凝視著冰袋,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如果這份樣本被銷燬,一切就真的再無退路了。
可萬一有一天,真相需要被揭開;
萬一有一天,三角初音必須證明自己的清白——
留下這管血,或許會成為某個關鍵時刻的證據。
又或許,毫無用處。
但她還是決定留下,也許這就是鬼使神差吧。
她將冰袋藏進製服內側,繼續向外走去。
走出實驗室區域,穿過長長的走廊,終於回到地麵。
陽光從窗戶傾瀉而入,灑在她臉上,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在窗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邁步前行。
三樓女廁,第三個隔間。水箱蓋下方有一道細小的縫隙。
她掀開蓋子,把冰袋塞進去,再輕輕合上。
隨後,她洗了手,整理好製服,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下午三點,DNA檢測結果出來了。
筱塚美佳坐在辦公桌後,盯著剛剛出爐、留著油墨味的報告,眉頭緊鎖。
“所有樣本比對均無匹配?”
她抑製不住內心的難以置信。
高宮陽向站在她身旁,同樣注視著報告。
“技術部門已經複覈了三遍,所有樣本——包括昨天從東大醫院現場提取的血跡——與數據庫中的任何DNA記錄都不匹配。”
筱塚美佳放下了手中的報告。
“數據庫被入侵的影響竟這麼大?”
高宮陽向點點頭:“技術部認為,入侵者可能篡改了部分數據。”
“具體篡改範圍和內容仍在排查,但可以確定的是,目前數據庫裡的資訊已不可靠。”
筱塚美佳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三年前的攻擊,我們以為隻是被加密鎖死,冇想到他們竟能篡改數據。”
“GTI的技術手段,比我們預想的更先進。”
高宮陽向的話裡是恨鐵不成鋼。
筱塚美佳起身,走到窗邊。
“黑影如果是海軍內部的人,現在應該已經知道DNA這條路被堵死了,會因此放鬆警惕,還是會更加謹慎?”
高宮陽向冇有回答。
筱塚美佳靜立片刻,轉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既然DNA這條路走不通,就查財產。”
高宮陽向一怔:
“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