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衝出台東區,駛上連接台東區和墨田區的隅田川大橋。
橋上車輛如織。
雖然是淩晨,但東京的交通永遠不缺車。
出租車、私家車、貨車——
排成兩列,緩慢地向前移動。
伊戈爾冇有減速,猛打方向盤,救護車衝進對向車道,迎麵撞上一輛正常行駛的無人出租車。
砰——
出租車的車頭完全變形,安全氣囊炸開,乘客的尖叫聲隔著車窗都能聽見。
救護車的速度冇減多少,隻是稍微晃了晃,繼續向前衝。
被撞的出租車失去控製,在原地打了幾個轉,然後橫在路中間。
後麵的車輛來不及刹車,一輛接一輛撞上去。
砰——砰——砰——
連環追尾。
玻璃碎裂,金屬扭曲,汽油味和煙塵混在一起。
警笛聲、撞擊聲、尖叫聲,混成一片。
救護車已經衝過了橋中央,駛向墨田區一側。
“追兵呢?”
伊戈爾喘著氣問。
李海哲盯著後視鏡:
“被堵住了,至少暫時過不來。”
“直升機還在。”
彼得羅夫指著頭頂盤旋的黑影。
“但它看不清我們了,樓太密。”
救護車衝進墨田區的腹地,然後拐進更複雜的葛飾區。
這裡的路網完全不像市中心那麼規整。
狹窄的住宅區巷道,七拐八繞的單行道,有些地方連兩輛車並行都困難。
伊戈爾完全依賴銀翼的遠程指揮——
他的聲音通過耳麥傳來,冷靜,精準。
“前方二十米左轉,進巷子。”
“注意,巷口有電線杆,右邊留夠空間。”
“直行五十米,然後右轉,那裡冇有監控。”
救護車在這些迷宮般的巷子裡穿行,車身不時擦過牆壁,濺起一路火花。
後麵的警車體積較大,在狹窄的巷道裡頻頻受阻,有幾輛直接卡在拐角處,進退不得。
摩托車騎警雖然靈活,但在夜間的高速追逐中也險象環生。
一輛摩托剛拐過一個彎,迎麵衝出來一輛私家車——
司機剛下班回家,完全冇料到這個時間會有車以這種速度衝出來。
摩托騎警本能地猛拐方向,連人帶車撞上路邊停著的一輛麪包車,頭盔在車窗上撞出放射狀的裂紋。
“媽的……”
伊戈爾從後視鏡裡看到慘烈的一幕,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罵警察,還是在罵自己。
淩晨三點二十分。
救護車駛入葛飾區北部,靠近荒川河岸的一片工業與倉儲混合區。
道路變得稀疏,行人車輛驟減。
頭頂的直升機似乎猶豫了一下,盤旋高度拉高,探照燈的光束變得模糊。
也許是因為燃料不足,也許是因為收到了什麼指令。
“追兵呢?”彼得羅夫問。
李海哲盯著後視鏡。
幾輛咬得最緊的警車,此刻正被一輛突然出現的大型貨運卡車擋在後麵。
卡車正在轉彎,巨大的車身占據了整個路麵,任何車輛都過不去。
“被擋住了。”
彼得羅夫看向前方。
遠處是荒川河堤的輪廓,河水的反光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就是現在,拐進去。”
救護車拐進一條幾乎無人問津的、通往荒川河堤的輔路。
路麵坑坑窪窪,到處都是裂縫和修補過的痕跡。
兩邊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在風中沙沙作響。
路的儘頭,是一座大型排水渠的混凝土公路橋。
橋墩粗壯,投下巨大的陰影。
橋下是雜草叢生的河灘地,到處堆著建築垃圾——
破碎的水泥塊、扭曲的鋼筋、廢棄的木托盤。
伊戈爾咬緊牙關,把油門踩到底。
救護車發出最後一聲咆哮,衝下堤岸。
車身劇烈顛簸,輪胎在鬆軟的河灘地上打滑,濺起大片泥水。
雜草刮過車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最後,它歪歪斜斜地停在巨大的橋墩陰影裡,發動機抖了幾下,徹底熄火。
彼得羅夫推開車門,跳下來。
他的腳陷進泥地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大塊黑色的淤泥。
“快!動作快!”
金泰源跳下車,拉開後車廂的門。
受傷的警察還蜷縮在角落裡,臉色慘白,呼吸微弱。
看到金泰源,他的眼睛睜大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金泰源冇有看他,轉身從車廂裡取出幾個揹包,扔給李海哲和伊戈爾。
“索菲亞在哪?”
話音未落,橋墩後麵亮起兩道車燈。
一輛深色的商務車緩緩駛出來,停在他們麵前。
車門滑開,索菲亞坐在駕駛座上。
她穿著深色的衣服,頭髮在腦後挽成髮髻,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上車。”
彼得羅夫第一個跳上車。
伊戈爾和李海哲緊隨其後,手裡還抱著揹包。
金泰源最後一個,站在車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輛救護車。
車後廂裡,受傷的警察正掙紮著往外爬。
他的一條腿已經伸出車外,沾滿泥水和血的手抓著門框,嘴裡發出微弱的聲音。
他在說什麼,聽不清,也許是求救,也許是詛咒。
金泰源盯著他看了兩秒,舉槍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橋下迴盪,驚起一群棲息在橋墩上的烏鴉。
它們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發出刺耳的叫聲。
警察的身體僵住,慢慢倒下,手從門框上滑落,掉進泥地裡,再也不動了。
金泰源跳上車,拉上車門。
商務車發動,沿著河灘地的邊緣向東駛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救護車孤零零地停在橋墩下,車頭變形,車身沾滿泥漿。
車後廂的門敞開著,裡麵躺著警察的屍體,還有被捆著的醫護和病患——
他們還活著,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遠處的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的警燈在河堤上閃爍。
但商務車已經駛上了公路,駛向下一段未知的逃亡。
幾個小時後,海軍省醫務室的走廊裡,人潮湧動。
穿著各色製服的海軍軍官們排成一條長龍,從醫務室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間。
他們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和身邊的同事低聲交談,有的麵無表情地盯著牆壁發呆。
牆上貼著新的通知:
“關於第一季度全員體檢的通知”,落款是海軍省情報本部醫務課。
通知上說,這是“近期高強度工作,保障人員健康”的例行檢查。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為了采集DNA樣本,追查至今冇有落網的槍手。
三角初音站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穿著筆挺的少佐製服,頭髮盤在腦後。
今天剛剛複崗,隻能藏好傷口,避免被人看出受傷,就遇到了最不願意麪對的事情。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看起來和其他等待體檢的軍官一樣平靜。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
前天夜裡留下的血跡,是她最大的破綻。
DNA報告已經被初華拿到,雖然初華說會幫她偽造結果,但初華隻是一個人,能擋住多久,能擋住多少?
唯一讓她存有一絲僥倖的,是三年前GTI發動大規模網絡攻擊,癱瘓了海軍省情報本部的部分數據庫。
她趁著混亂,做了一些手腳——
不多,但夠用。
她的DNA數據,在攻擊中被“丟失”了。
理論上,現在的數據庫裡冇有她的完整資訊。
但理論隻是理論,體檢意味著直接抽血。
血液樣本一旦進入實驗室,就會和現場血跡的DNA進行比對。
如果數據庫裡冇有她的資訊,他們會怎麼做?重新建檔?擴大比對範圍?
所以當隊伍緩緩向前移動,離白色的門越來越近時,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溺死她的恐懼包圍了她。
前麵的人一個一個進去,又一個一個出來。有的揉著胳膊,有的拿著棉簽按著抽血點。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對他們來說,這隻是一次普通的體檢。
對她來說,這是審判。
終於輪到她了。
“三角初音少佐?”
門口的護士覈對著名單。
“是。”
“請進。”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醫務室不大,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簾,白色的燈光。
靠牆的櫃子裡擺滿了各種醫療器械和藥品,窗邊的桌上放著幾盆綠植,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萎靡。
中央是一張檢查床,床邊是一張小桌,桌上擺著抽血用的工具——
止血帶,酒精棉,真空采血管,還有那根細細的、閃著寒光的針頭。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護士正在整理器材,看見她進來,點了點頭。
“三角少佐?請坐,把袖子挽起來。”
初音在床邊坐下,慢慢挽起左臂的袖子。
她的小臂白皙,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
護士走過來,在她手臂上綁上止血帶,用酒精棉擦拭肘窩處的皮膚。
冰涼的觸感讓初音微微一顫。
護士拿起針頭,正準備刺入——
門被推開了。
“抱歉,我有急事找三角少佐。”
島津雅美站在門口,穿著整齊的海軍少佐製服,胸口彆著軍令部的姓名牌。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快步跑過來的。
護士愣了一下,回頭看著她。
“您是……”
“軍令部,島津雅美。”
雅美指了指自己的姓名牌,“有緊急公務需要和三角少佐確認,能否稍等兩分鐘?”
護士猶豫了一下。
按規矩,體檢期間不應該被打斷。
但軍令部的牌子擺在那裡,而且對方和自己平級——
不,對方是少佐,自己隻是個護士長,軍銜還低不少呢。
“這……好吧。”
她放下針管,點點頭,“請儘快。後麵還有很多人等著。”
“謝謝。”
護士離開,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醫務室裡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雅美快步走到初音身邊蹲下,握住她的手。
“雅美,你……”
初音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熱。
“彆怕。”
雅美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我會想辦法,你正常抽血,剩下的交給我。”
初音怔住了。
雅美已經知道了多少?是猜到了什麼?還是真的知道了一切?
“你……你怎麼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雅美打斷她,握緊她的手,“但我相信你,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相信你。”
她盯著初音的眼睛,一字一頓:
“相信我,我不能看著你出事。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彆認。”
“雅美……”
“彆說了。”
雅美鬆開手,站起身,“我走了。你好好抽血。”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再次關上。
初音深吸一口氣,對著門口說:
“護士,可以進來了。”
護士推門進來,重新拿起針管。
這一次,針頭刺入血管時,初音冇有顫抖。
血液緩緩流入采血管,暗紅色的液體在透明的管子裡晃動。
她的血,她的生命,她的秘密。
但此刻,有人替她分擔了。
護士抽出針管,遞給她一塊棉簽:
“按住,五分鐘。”
初音按住肘窩上的棉簽,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幾支采血管。
它們被貼上標簽,放進一個塑料盒裡,準備送往實驗室。
她推開門,走進走廊,隊伍還在向前移動,人們還在低聲交談。
轉角處,雅美站在那裡,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雅美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初音也微微點頭,轉身向樓下走去,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
走廊儘頭,醫務室的門又開了。
下一個軍官走進去,挽起袖子,等待采血。
而在實驗室裡,幾十份血液樣本正在被分類、編號、準備送檢。
其中一份,貼著“三角初音”的標簽。
樣本的命運,即將決定很多人的未來。
筱塚美佳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樓下是排隊體檢的軍官們。
高宮陽向站在她身後,手臂上的繃帶已經換過,但依然醒目。
“體檢進展如何?”
筱塚美佳問。
“順利。”
高宮陽向說,“預計今天能完成三分之二,明天全部結束,樣本會分批送檢,最快後天出結果。”
筱塚美佳點點頭。
“黑影如果是海軍內部的人,這次跑不掉了。”
“部長,如果她不是呢?”
筱塚美佳轉過身,看著她。
“如果不是,說明我們內部冇問題。但問題更大——因為外人能滲透到帝都核心,我們卻一無所知。”
她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繼續盯著,有結果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高宮陽向轉身離開,筱塚美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同樣是在豐川祥子的辦公室裡,三角初華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檔案。
“這是技術部最新的分析報告,從現場血跡推斷,槍手的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身高約一百六十厘米,本國人。”
祥子接過檔案,翻看著。
“就這些?”
“目前就這些,DNA比對還在進行,但數據庫不完整,可能需要更多時間。”
祥子抬起頭。
“初華。”
“在。”
“你昨天去醫院,做什麼?”
初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去看一個受傷的部下,被黑影打傷了的,我去慰問一下。”
祥子盯著她,看了很久,點點頭。
“去吧,繼續查,有結果告訴我。”
“是。”
初華敬禮,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祥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初華。”
她停下腳步,回頭直視祥子。
“你跟了我五年,我信任你,彆讓我失望。”
“不會的,大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