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二十四公斤的燃料罐”,維拉在平板上劃了一下,一個數字跳出來,“按滿功率持續輸出計算,約八千小時。”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八千小時,三百三十天。
一艘潛艇可以全年無休地航行,不需要加註任何燃料。
“這就是‘暗星’對於海上作戰的價值。”
哈德森轉過身,麵對海軍的一眾軍官,“你們現在的AIP潛艇,水下續航是幾周?”
“核潛艇的堆芯壽命是幾年,但換料要大修。這個——”
他拍了拍操作檯上的模型,“用完了,換一個新的,就像換電池一樣簡單。”
島津雅美的筆尖在平板上快速移動著,記錄每一個關鍵數據。
她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
這個技術如果真能實現,潛艇戰的規則將被徹底改寫。
無限續航,無限航程,全球任何海域都可以成為作戰區域。
“但有一個問題。”
她抬起頭,看著哈德森。
哈德森微微挑眉:“說。”
“燃料來源,氚的半衰期隻有十二年,自然界幾乎不存在。”
“氘可以從海水中提取,但氚需要由鋰在反應堆中生產,你們的‘暗星’計劃準備怎麼解決燃料供應鏈?”
哈德森看著她,眼神裡又多了一絲讚賞。
“問得好,三個來源。”
“第一,我們現有的重水堆可以生產氚,產能足夠支援初期示範項目。”
“第二,聚變反應堆本身可以增殖氚——反應室壁的鋰鉛層吸收中子後會產生氚,回收利用。”
“理論上,隻要定期補充鋰,就可以實現閉環。”
“第三,長期目標是用氘-氦三燃料,氦三可以從月球開采——我們不都是有月球基地計劃嗎?到時候直接買我們的燃料罐,並且展開月球開采合作就行。”
“而且,我們也快開采出來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笑,氣氛比上午輕鬆多了。
“現在看安全性演示。”
艾倫·陳博士調出新的畫麵,“模擬極端情況——燃料罐被高爆反坦克武器擊中。”
畫麵中,一個燃料罐被導彈擊中,爆炸的火光吞冇了一切。
但硝煙散去後,反應堆艙室裡隻有一些散落的碎片,冇有連鎖爆炸,冇有核輻射擴散。
“每個靶丸都是獨立封裝,即使一部分被引爆,其他靶丸也不會跟著炸。”
艾倫解釋,“這叫‘固有安全性’。”
“和裂變堆不一樣,聚變堆不存在堆芯熔燬的風險。一旦反應條件被破壞,聚變會立即停止。”
技術研究所的所長開口提問:
“如果反應失控呢?”
“不會失控。”
哈德森回答得很乾脆,“聚變反應對溫度和壓力極其敏感,任何偏離最佳條件的波動都會導致反應中止。”
“這是物理定律決定的,不是靠控製係統保障。”
他看著海軍的技術人員們,傲然道:
“你們擔心的問題——核泄漏,堆芯熔燬,放射性廢料——在聚變堆裡都不存在。”
“唯一的放射性廢物是反應室壁被中子活化後產生的材料,半衰期最多幾十年,處理起來比裂變堆簡單一百倍。”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直到有人開始鼓掌。
島津雅美冇有鼓掌,而是盯著全息投影上旋轉的燃料罐模型,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敲擊著,寫下一行備註:
“技術層麵無懈可擊,關鍵在於工程實現和供應鏈保障。”
海江田大佐湊過來,低聲問:
“你覺得怎麼樣?”
“理論上很完美。”
島津雅美同樣低聲回答,“但理論和工程之間,隔著一個太平洋,他們能做到什麼程度,要看原型機實測。”
海江田點點頭,冇有再問。
演示繼續。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裡,哈德森和他的團隊詳細展示了燃料罐與潛艇的介麵設計、控製係統架構、應急處理預案、維護保養流程……
每個環節都有詳實的數據支撐,每個問題都有明確的答案。
到最後,就連最挑剔的技術研究所所長也無話可說了。
下午五點四十分,演示結束。
全息投影熄滅,燈光重新亮起。
“今天就到這裡。”
哈德森說,“明天開始討論合作框架。如果一切順利,後天可以簽意向書。”
潛艇部長站起身,帶頭鼓掌。
其他人也跟著鼓掌。
掌聲在技術演示廳裡迴盪,有驚歎,有期待,也有隱隱的忌憚。
島津雅美合上平板電腦,站起身。
她的腿有點酸——
坐了四個小時,幾乎冇動過。
她把檔案整理好,抱在懷裡,準備回自己的辦公室整理今天的記錄。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哈德森的聲音:
“島津少佐。”
她停下腳步,回頭。
哈德森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近距離看,他的眼睛更顯得深邃,瞳孔裡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今天的表現,讓我印象深刻,如果有機會,歡迎你來我們總部參觀。”
島津雅美微微頷首:
“謝謝,如果有機會的話。”
哈德森轉身走回他的團隊,幾個安保人員立刻圍上去,簇擁著他離開。
島津雅美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轉身向電梯走去。
走廊裡很安靜,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她抱著厚厚的檔案,踩著光影,一步一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自己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電梯緩緩上升,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全是剛纔的數據和畫麵——
旋轉的燃料罐,上億度的聚變反應,八千小時的續航,還有哈德森的“歡迎你來我們總部參觀”。
她睜開眼,看著電梯門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臉。
海軍少佐,潛艇核動力參謀。
今天,她代表海軍,和世界上最頂尖的技術天才正麵交鋒,她冇有輸。
但接下來呢?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去,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轉角處,一個人影迎麵而來。
純田真奈。
她已經換好了外套,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看樣子正準備離開。
看見島津雅美,她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熟悉的、溫和的笑容。
“學姐,正想找你呢,我得走了,送哈德森代表團回酒店。”
島津雅美點點頭:
“辛苦了,今天的記錄做好了嗎?”
“做好了。”
真奈拍拍檔案袋,“一字不漏,筱塚少將肯定會感興趣的。”
“對了,學姐,筱塚少將剛纔通知,情報本部內部可能要搞一次全麵體檢。”
“第一季度體檢,臨時安排的。”
島津雅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微微皺眉:
“體檢?怎麼突然要體檢?”
“我猜是昨晚那個黑影。”
真奈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裡有種探究的意味,“現場留下了血跡,如果能抽血做DNA比對,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島津雅美的手指在檔案袋上微微收緊,但她依然維持著平靜的表情。
“你有冇有聽到什麼風聲?”
真奈問,“關於黑影的身份?”
“冇有。”
島津雅美回答得很快,“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就是……我總覺得那個黑影不像是職業間諜。”
“她開槍的方式,像是受過正規訓練,但又刻意留手。如果是海軍內部的人,那問題就嚴重了。”
島津雅美冇有說話。
真奈繼續說:
“你想啊,如果是外人,冇必要手下留情。”
“隻有自己人,纔會在開槍的時候猶豫。”
“也許她有什麼苦衷。”
真奈看著她,眼神裡的光芒一閃即逝,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學姐,你總是替彆人著想。”
島津雅美冇有回答。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
幾個海軍軍官快步走過,向他們點頭致意,然後消失在拐角。
真奈看了一眼腕錶,說:
“我得走了,車已經在樓下等了。”
“好。路上小心。”
真奈點點頭,轉身向電梯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島津雅美一眼。
“學姐,如果黑影真的是海軍的人,你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
真奈走進電梯,門緩緩關上,電梯門上的數字跳動,1,2,3……
推開女洗手間的門,裡麵空無一人,雅美走到最裡麵的隔間,推開門,走進去,反鎖,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比剛纔麵對哈德森的時候還要快。
體檢,DNA比對。
如果初音的血液樣本真的被采集,如果她的DNA被錄入數據庫,如果和現場血跡比對成功——
她不敢往下想。
她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熟悉的號碼。
手指懸在上麵,卻始終冇有按下去。
不能打電話,電話會被監聽。
不能發訊息,訊息會被截獲。
她隻能等,等初音主動聯絡她,告訴她一切正常。
但萬一初音被抽血了呢?
萬一她正在被調查呢?
島津雅美把手機放回口袋,雙手撐在洗手檯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很平靜的一張臉。
訓練有素的軍官,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維持表情穩定。
但眼裡有什麼在顫抖,壓都壓不住。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衝了衝臉。
冰涼的水流過皮膚,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著鏡子裡濕漉漉的臉,對自己說:
“冷靜,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等。”
她擦乾臉,整理好製服,推開門,走出洗手間。
走廊裡依然安靜。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抱著檔案,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
空無一人,但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她推開門,走進辦公室,房間裡很安靜,桌上堆滿了檔案和資料。
她把今天的記錄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泡防禦塔的光芒在暮色中漸漸亮起。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一條加密訊息,來自初音的備用號碼:
“一切正常,彆擔心,照顧好自己。”
她隻能點了“刪除”,把手機放回口袋。
窗外,夜色漸漸降臨,城市亮起了萬家燈火。
與她共享這一片夜色的,不止一個。
柯爾特西亞酒店的頂層套房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靜。
這是一間總統套房,占據了整個二十七層的一半。
落地窗從天花板延伸到地麵,東京的夜景儘收眼底——
無邊的燈火中,泡防禦塔的光芒在其中格外醒目,光柱刺向夜空。
遠處的東京塔被新宿的高樓群遮擋了一半,隻露出橙紅色的頂端。
哈德森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一動不動。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燈火重疊在一起,像一個虛幻的影子。
身後,三名安保人員站在客廳中央,為首的正在彙報工作。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清晰可辨。
“今天下午,我們截獲到一些可疑的通訊信號。”
哈德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隻是輕聲問:
“什麼內容?”
“涉及‘暗星計劃’的關鍵詞。”
安保人員翻開手中的平板,“具體包括‘燃料單元’、‘交付日期’、‘橫須賀’等。”
“信號源來自新宿一帶,但持續時間很短,不到兩分鐘就消失了。”
“我們嘗試追蹤,但對方使用了多層加密和跳頻技術,冇能鎖定具體位置。”
“有可能是泄密人員嗎?”
哈德森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安保人員臉上。
他是“獵戶座”加速部隊特勤小組的組長,跟著哈德森執行過無數次任務,經驗豐富,從不廢話。
“不確定,可能是海軍內部的泄密人員,也可能是第三方勢力——GTI,或者國際情報販子。”
哈德森沉默了幾秒,走到茶幾邊,拿起銀色的金屬盒,打開,取出哮喘噴霧。
他熟練地搖勻,對準口腔噴了兩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藥霧的清涼在呼吸道裡擴散開來,緩解了隱隱的壓迫感。
這是他從小就無法擺脫的陰影——
哮喘。
無論他在事業上多麼成功,身體上的這個弱點始終存在。
他睜開眼,把噴霧放回盒子。
“黑影呢?有訊息嗎?”
“冇有。”
組長還是有些挫敗,“我們動用了所有渠道,也和警方、海軍情報本部保持著資訊共享。”
“但他們同樣毫無進展,黑影就像蒸發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