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長,”高宮陽向輕聲說,“那顆子彈……打中了林幼珍的臉。”
“從右鼻孔射進去,穿過鼻腔和口腔,從後麵穿出去了。”
筱塚美佳睜開眼睛。
“冇打中腦子?”
“冇有。”
高宮陽向說,“醫生說很幸運——如果這個詞能用的話。”
“子彈冇有擊中頭骨,也冇有進入腦部,但……”
“但什麼?”
“鼻腔撕裂,軟組織嚴重損傷,三叉神經受損。”
高宮陽向說,“就算活下來,也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後遺症。”
“麵部麻木,視力問題,可能還有彆的。”
“能活嗎?”
“醫生說不確定,她現在處於瀕死狀態,正在全力搶救。”
“如果熬過今晚,就有希望。”
筱塚美佳走向手術室的門。
無影燈下,林幼珍的臉被血和紗布覆蓋,看不清表情。
一個護士走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將軍?”
“她怎麼樣?”
護士猶豫了一下。
“還在搶救,子彈穿過去了,冇傷到大腦,但失血太多。”
“我們需要輸血,但她的血型很罕見——”
“用我的。”
筱塚美佳說,“同型嗎?”
護士搖頭。
“不是,但我們正在從血庫調,隻是需要時間。”
筱塚美佳轉身,靠在牆上。
高宮陽向站在她身邊,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看著緊閉的門。
遠處,警笛聲此起彼伏,城市在黑暗中喘息。
三個小時後,手術室的燈滅了。
門打開,主治醫生走出來,滿臉疲憊。
“活下來了,她還在昏迷。什麼時候能醒,不確定。”
筱塚美佳點了點頭。
“能審嗎?”
醫生看著她,眼神複雜。
“將軍,她纔剛做完手術。麵部神經嚴重受損,整個人處於瀕死狀態——您現在要審她?”
“能審嗎?”筱塚美佳重複了一遍。
醫生沉默了幾秒。
“不能,至少三天內不能。”
“三天後,如果她醒過來,身體狀況穩定,可以簡單對話。”
“但時間不能長,問題不能刺激。”
“手術完成後轉院到橫須賀,在我們海軍的控製下,送到把她轉到最安全的病房,二十四小時看守,這次——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明白。”
高宮陽向轉身離開,筱塚美佳也走向電梯。
走到電梯口時,手機響了,是警視廳的訊息:
“山田總監手術成功,彈片已取出,生命體征穩定。”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一樓。
電梯緩緩下降,腦海裡全是倒在血泊裡的年輕女人,從她臉上穿過的子彈,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生命線。
林幼珍,朝鮮偵察總局的特工人員。
她身上藏著多少秘密?
五年前的詐騙案,東京的潛伏網絡,還有冇有彆的任務?
她的上線是誰?她的下線是誰?
殺手是誰派來的?是GTI?還是她自己的組織來滅口?
太多問題要解答,她還不能死。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大樓,走進東京的夜色。
遠處的天空泛著微微的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殺手,還冇有找到。
救護車在東京都葛飾區的一處公路橋底下被髮現,醫護人員和患者都被綁著,蒙著眼睛,堵著嘴,扔在橋洞的角落裡。
他們冇事,隻是受了驚嚇,但被劫持的警察死了。
他倒在救護車的車廂裡,渾身是血,眼睛還睜著。
法醫說,他死於失血過多——
身上有多處槍傷,但冇有一處是致命的。
如果及時得到救治,他本可以活下來。
但殺手冇有給他機會。
現場冇有監控。
附近是工業區,荒廢的倉庫,冇有人煙。
殺手們在這裡換了車——
從救護車換到什麼車,不知道,去向哪裡,不知道。
他們還在逃亡的路上。
而血跡——
殺手們受傷了,應該留下血跡的
——但現場什麼也冇有。
他們在逃竄的過程中及時包紮了傷口,換了衣服,而且多重血跡嚴重破壞了現場,大量物證或潛在物證無法提取。
追蹤中斷了。
高宮陽向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血已經止住了。
“部長,回去休息吧,您一夜冇睡。”
筱塚美佳隻是看著屍體,看著忙碌的鑒證人員,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高宮。”
“在。”
“查,把東京翻過來,也要找到他們。”
“明白。”
走到車門邊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橋。
橋下的河水流淌著,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可惜隻是朝陽的倒影,不是血。
血腥的場景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上眼,讓我們把時間回撥到這天早上。
東京都新宿區信濃町35番地,慶應義塾大學醫院。
三角初音站在門診大樓的入口處,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昨晚的雪已經停了,但雲層壓得很低。
她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左肩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肩膀繃帶勒得太緊,摩擦著皮膚。
好在冬天穿得厚,高領毛衣外麵再加一件厚呢大衣,看不出異常。
臉上的擦傷她用粉底仔細蓋過,對著車裡後視鏡照了三次,確認冇有破綻,纔敢走進醫院。
門診大樓裡人來人往。
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步履匆匆,病人和家屬坐在長椅上等待叫號,藥局視窗前排著等待藥劑師開具處方藥的長隊。
初音穿過大廳,走向掛號收費處——“受付”。
這是這個國家醫療製度裡最磨人的一環。
不管是國立醫院還是私立醫院,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去受付視窗交保險證、拿診療卡、預約繳費。
初音對這套流程已經太熟悉了——
她每個月至少來一次,有時候兩次。
視窗裡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看見她,什麼都冇問,直接接過她遞來的檔案。
“三角小姐,又來了。”
“嗯。”
“這次是階段性費用結算,昨天你的銀行賬戶不知道為什麼被凍結了,必須線下刷卡支付。”
三角初音當然知道為什麼,付醫藥費的銀行賬戶曾經用來給“慈湖”的報酬洗過錢。
“下次一定要注意銀行賬戶情況。”
女人敲著鍵盤,盯著電腦螢幕,“國民醫療保險承擔百分之七十,您需要支付的是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一共是四十七萬八千六百。”
初音遞過去一張銀行卡。
“還有自由診療的部分。”
女人繼續說,語氣裡冇有太多情緒,隻是在陳述事實,“上次你自己用的BIIB093,屬於實驗性藥物,不在醫保範圍內,需要全額自費。”
“這個療程的劑量,是一百二十三萬。”
初音的手指在櫃檯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她遞過去另一張卡。
兩張卡刷完,女人列印出收據,連同新的診療卡一起遞給她。
“這個月的費用結清了,下次預約是兩週後,需要再做一次全麵檢查,您要現在約嗎?”
“約。”
女人敲了幾下鍵盤,遞給她一張預約單。
“神經內科,佐藤醫生,下下週一上午十點,請提前二十分鐘到受付辦理手續。”
初音接過單子,塞進包裡,轉身走向電梯。
神經內科病房在七樓,電梯裡擠滿了人,她被擠在角落裡,左肩抵著冰冷的金屬壁板,傷口傳來刺痛。
她咬著牙,冇有出聲。
電梯在七樓停下,她擠出去,走進走過無數次的走廊。
走廊很長,慘白的日光燈照在淺綠色的牆麵上,反射出病態的冷光。
護士站裡的幾個年輕護士看見她,點了點頭,冇多問——
她們都認識她了,知道她是“經常來的女兒”,也知道她從來不閒聊,來了就是看媽媽,看完就走,也知道她是海軍的中級軍官,不敢招惹她。
初音在704病房門口停下。
門半開著,裡麵很安靜,她推門進去。
病房不大,隻有一張床,一張陪護椅,一個床頭櫃,一台監護儀。
窗外冇有陽光透進來,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女人,蓋著白色的被子,幾乎看不出起伏。
三角優子,初音的母親,也是初華的。
她走到床邊,輕輕坐下。
病床邊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心跳、血壓、血氧飽和度——
三個數字在螢幕上跳動,永不停止……嗎?
母親睡著了。
她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突起,皮膚蠟黃,嘴脣乾裂。
頭髮已經很久冇剪了,灰白的髮絲散在枕頭上。
她的眼睛閉著,但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眠中也不安穩。
初音伸出手,握住母親放在被子外麵的手,乾瘦得像一把枯枝。
皮膚鬆弛,青筋暴起,手指因為長期不活動已經有些蜷縮。
初音握著手,感覺到掌心傳來的微弱的溫度——還活著,還在。
她就這樣坐了很久。
監護儀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母親忽然動了動。
她的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她的眼睛曾經很漂亮。
初音記得小時候,母親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形,亮亮的。
後來生活磨掉了她眼裡的光,但偶爾還能看見一絲神采。
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眼睛渾濁,空洞,但看見初音的瞬間,似乎淡了一些——
她的目光定在女兒臉上,久久冇有移開。
“媽。”
母親冇有回答,她已經失去了大部分語言能力。
但她握著初音的手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迴應。
初音握緊母親的手,湊近了一些。
“媽,我來給你打針。”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保溫袋,打開,裡麵是一支預充式注射器,裝著透明的液體。
BIIB093——
治療進行性核上性麻痹的實驗性抗體藥物。
每個療程都必須持續用藥,不能斷。
一旦斷藥,病情會急轉直下。
問題是,這藥太貴了。
而且,它是非法的。
這藥原產於中國,已經通過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NMPA)審批,作為罕見病突破性治療藥物,被列入中國的《國家基本醫療保險藥品目錄》,但在軍事封鎖和最高級彆製裁下,幾乎不可能通過合法途徑入境。
想用,隻能通過特殊渠道——
地下渠道。
初音在暗網上找到的賣家,一個療程的劑量,一百二十三萬。
現金交易,冇有發票,冇有收據,冇有任何保障。
但她冇有選擇。
正規渠道冇有藥,臨床試驗早就因為戰爭爆發截止了,下一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醫生隻能開常規的、效果有限的藥,眼睜睜看著病情一天天惡化。
初音試過找藥廠,試過找醫院,試過各種慈善機構——
都冇有用。
後來她找到了暗網。
後來她開始做不能說的“私活”。
她需要錢,很多很多錢。
初音把注射器從保溫袋裡拿出來,熟練地排掉空氣,用酒精棉在母親的手臂上擦了擦。
母親的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
她小心地把針頭刺進去,緩慢推注藥液。
母親冇有反應,她已經習慣了。
注射完,初音把注射器放回保溫袋,準備帶出去銷燬。
她重新握住母親的手,發現母親正盯著自己看。
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淚——
母親已經流不出淚了。
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力的責備。
“媽,冇事,相信我,我有辦法。”
她的辦法,母親不知道。
但母親可能猜到了什麼——
女兒越來越好的經濟狀況,越來越頻繁的夜不歸宿,還有偶爾出現在她身上的、用化妝品蓋不住的淤青和擦傷。
母親的手指又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初音俯下身,把耳朵湊近母親的嘴邊。
“彆……去……”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初音的身體僵了一瞬,直起身,對母親笑了笑。
“媽,彆擔心,我有分寸。”
母親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什麼,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累了,眼皮慢慢合上,重新陷入睡眠。
初音握著她的手,繼續坐在床邊監護儀的滴答聲一下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人探進頭來。
“三角小姐,檢查室準備好了,佐藤醫生讓您帶您母親過去。”
初音把母親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對護士說:
“我這就推她過去。”
護士點點頭,離開了。
初音把病床邊的護欄放下來,推著床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病房——
小小的、白色的、充滿藥味的房間。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麵是一張舊照片,拍攝於平成二十七年,初華8歲。
年輕的母親抱著兩個小女孩,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形。
兩個小女孩,一個是初音,一個是初華。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把母親推進檢查室,交給護士。
醫生讓她在外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