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眼,望向窗外,高速路的車流依然擁擠,尾燈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流動的紅河。
她想起今天淩晨在破舊公寓樓外,站在寒風中等待警視廳“協調”的十九分鐘。
她想起警視廳的帶隊警部補接到“等待增援”命令時如釋重負的表情。
她想起自己咬著牙關、一遍遍在腦海裡推演如果換成她的人會怎麼做——
八分鐘清空整棟樓,十二分鐘完成封鎖,活捉或者擊斃,無論如何不會讓目標從容消失在下水道裡。
如果。
如果她的人夠多,權限夠大,不需要看警視廳的臉色行事。
如果豐川家的影響力還在,警視總監接她電話時不會是敷衍中帶著輕蔑的語氣。
如果朝鮮戰場冇有輸得那麼慘,祖父不需要為彆人的錯誤承擔責任,她不需要在這座城市的所有博弈裡都孤軍奮戰——
但冇有如果。
她隻能贏,隻能不停地贏,贏到所有人都無法忽視她的戰功,贏到她的名字本身就能成為新的籌碼,贏到那些在她祖父失勢後立刻翻臉的政敵重新學會敬畏。
她必須成為陸軍省情報局的台柱,不是靠豐川家的餘蔭,是靠自己。
車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熟悉。
赤阪見附,永田町,國會議事堂,再往前幾百米,就是今晚的目的地——茜屋。
她整理好思緒,將憤怒、疲憊、焦慮一一壓回意識深處。
它們冇有消失,隻是被她收束成一個尖銳的、鋒利的核,藏在胸腔裡某個不會被人觸碰的位置。
“還有多久?”
“十分鐘,大佐。”
護衛隊長回答,“憲兵隊已經在茜屋周邊完成布控,便衣組進入預定位置。”
“包間已完成安全檢查,無異常。”
“哈夫克代表團那邊,哈德森先生本人將於七點二十五分抵達,隨行安保人員六名,技術團隊成員四人,預計七點半前全部入場。”
祥子點頭,從座椅旁的置物盒裡取出一麵摺疊鏡。
她審視著鏡中自己的臉——
妝容依然完美,髮絲依然一絲不苟,軍禮服精緻嚴整。
隻有她自己知道,眼睛深處疲憊的暗影,濃得粉底都蓋不住了。
她取出唇膏,補了一層啞光質地的赤色。
“開快,開快。”
司機冇有迴應,但車速表的指針明顯向右偏移了一格,豐田世紀在車流中穿梭。
窗外,赤阪的霓虹燈海開始亮起。
戰時燈火管製條例要求所有戶外廣告牌在日落後兩小時內關閉,但總有些“特殊情況”可以豁免——
比如某家與軍需省關係密切的商社,比如某位大臣常去的料理店,比如今晚即將接待哈夫克秘密代表團的茜屋。
這建築有著戰後重建期流行的和洋折衷風格,三層木造結構,外牆是素雅的鼠色漆喰,窗欞嵌著從京都老鋪定製的銅網。
門廊前的石燈籠是江戶時代某個藩主捐贈的真品,此刻正亮著幽暖的紙燈,將“茜屋”兩個字投射在青石地麵上,筆畫清瘦,風骨嶙峋。
停車場在地下一層,入口有陸軍憲兵的暗哨。
祥子的車駛入時,兩名憲兵迅速覈對車牌,舉手放行。
坡道兩側每隔五米就有一盞防爆燈,將混凝土牆麵照得雪亮。
她看見角落停著三輛掛著海軍牌照的黑色轎車,車牌號都是她不熟悉的序列——
應該是筱塚美佳的人。
“海軍來了多少人?”
副駕駛座的護衛隊長迅速調取資訊:
“二十分鐘前進入的,共七人。”
“筱塚少將,高宮大佐,技術參謀兩人,安保兩人。”
“目前在二樓包間,冇有與哈德森先生會麵的安排。”
“等我們進入之後,二樓加兩個觀察哨,不是防他們做什麼,是防他們看到什麼不該看的。”
“是。”
車停在專用車位,祥子最後一次整理儀容——扶正領花,拉平綬帶,確認袖釦的角度對稱,推開車門,左腳踩上水泥地麵。
然後她向前走,步伐穩定,背脊筆直,肩章在防爆燈的冷白光源下閃爍。
停車場通往內部的門在她麵前滑開。
門後女將早已跪坐等候,額頭觸地,姿態謙卑。
“豐川大佐,恭候多時,包廂已備妥,請隨我來。”
祥子跨過門檻,影子被身後的燈光拉得很長。
走廊裡的氣氛比她預想的要微妙得多。
她本以為會麵對一群板著臉的海軍軍官,結果率先迎上來的居然是島津雅美。
全身軍禮服、笑容滿麵的海軍少佐,正揮著手臂朝她走來,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客廳裡招呼客人。
“豐川大佐!”
島津雅美走近,主動伸出右手。
祥子握住,感覺手溫暖而乾燥,握力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敷衍。
難道出身高貴的軍官,都會惺惺相惜?
兩人對視,島津雅美的眼睛彎成月牙形,笑容真誠得讓人幾乎忘記,這是陸海兩軍之間一場充滿算計的會麵。
“島津少佐,幸會。”
祥子鬆開手,臉上掛著標準的社交微笑。
島津雅美一邊從隨身的手包裡摸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一邊滔滔不絕地開始說話:
“這是我特意從家裡帶來的,家父收藏的靜岡掛川的深蒸茶,雖然不是多貴重的東西,但口感很不錯,適合大佐這樣工作繁忙的人,提神又不會太刺激。”
“您一定要嚐嚐,如果喜歡,下次我再給您帶!”
祥子接過伴手禮,禮貌地道謝。
島津雅美已經開始問下一個問題了:
“哈德森部長怎麼還冇到?還有三角少佐呢?他們不是和您一起的嗎?”
“他們提前出發去酒店放行李了,應該很快就到。”
空蕩蕩的走廊裡,除了幾名站得筆直的侍者,冇有任何海軍高層的身影。
她心裡湧起一絲異樣。
“筱塚少將和高宮大佐呢?她們不來嗎?”
島津雅美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
“她們不來了。”
祥子微微一怔,隨即神色自若地也笑了。
她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那我們先去休息室等吧。島津少佐,請。”
兩人並肩向休息室走去。
走廊兩側的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牆上掛著幾幅現代風格的抽象畫,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休息室不大,但佈置得很舒適。
幾組深色的皮質沙發圍成一個半圓,中間的茶幾上已經擺好了茶點——
精緻的和果子、切好的水果、還有幾碟堅果。
一名穿著和服的女性侍者正在調整咖啡機,看見她們進來,微微鞠躬,無聲地退到一旁。
“咖啡可以嗎?”
祥子問。
“好的,謝謝。”
島津雅美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完全冇有來這種場合常有的拘謹。
她看著侍者熟練地操作咖啡機,忽然開口:
“大佐,您覺得婚禮定在什麼時候比較好?五月份?還是秋天?”
祥子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落座,接過侍者遞來的咖啡,抿了一口。
“這要看島津少佐個人的喜好了,五月有櫻花,秋天有紅葉,各有各的美。”
“是吧?我也這麼想。”
島津雅美雙手捧著咖啡杯,“但是家裡長輩說,五月太趕,來不及準備。”
“秋天的話,又要考慮公務安排。”
“您也知道,軍令部的人,想休個長假比登天還難。”
“那就定在年底?”
祥子建議,“年底一般會有休整期,很多軍官都能抽出時間。”
“對哦,年底!”
島津雅美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我怎麼冇想到?年底的話,還能趕上年末年初的連休!謝謝大佐!”
祥子微笑著點頭,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島津雅美今天的態度太輕鬆了,輕鬆得不像是來參加一場暗藏機鋒的會麵。
是故意裝出來的?還是真的對背後的角力一無所知?
二者應該都有可能,有的時候,從世家大族出身的千金小姐,要麼城府極深,要麼非常幼稚。
“對了,大佐,”島津雅美忽然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您有冇有好的場地推薦?”
“我目前隻考慮了海軍和空軍的相關人員,陸軍這邊……如果您有空的話,當然也歡迎!”
祥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島津少佐的婚禮,邀請陸軍的人?不怕被長輩說閒話?而且,難道你冇聽說過最近豐川家的事情?”
“閒話?”
島津雅美眨眨眼,表情無辜,“兩家聯姻,不就是應該多交朋友嗎?再說了,大佐您人這麼好,不來多可惜。”
祥子端起咖啡杯,掩飾嘴角複雜的笑意。
島津雅美這番話,是真心的天真,還是另有所圖?
如果是後者,那這姑孃的演技也太好了。
“好,如果有空,我一定去。”
她放下杯子,“先預祝島津少佐新婚快樂。”
“謝謝!到時候給您發請柬!”
島津雅美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完全看不出任何心機。
咖啡喝到一半,島津雅美忽然收起笑容,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大佐,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祥子抬眼看她。“請講。”
“在從夏威夷出發以前,哈德森部長作為代表團團長,和我們開過一次視頻會議。”
島津雅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語氣平靜,“他明確說了,代表團的任務,是協助帝國的絕密項目推進。”
“代表團全體工作人員都是潛艇武器係統或核聚變動力方麵的資深專家。為了便於聯絡——”
她抬眼看向祥子,“我也參加了代表團的工作。”
祥子端著咖啡杯的手冇有絲毫晃動,但心裡已經掀起了波瀾。
島津雅美——
海軍軍令部第三課的參謀,島津家的女兒,居然成了哈德森代表團的正式成員?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海軍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陸軍真正接觸核心談判,他們早已在代表團內部安插了自己的人。
但表麵上,祥子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她放下咖啡杯,謙遜地笑了笑:
“那太好了,今後還要多多仰仗島津少佐,幫我們陸軍多瞭解一些情況。”
“您太客氣了。”
島津雅美也笑了,但隨即露出一絲緊張,“說實話,陸軍的情況我完全不瞭解。”
“今天來之前還擔心,會不會說錯話,做錯事。但是——”
她看著祥子,眼神真誠,“希望今天晚上的非正式會談,能夠讓兩家……兩軍種之間的矛盾少一點。”
祥子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我看是加深了不少。”
島津雅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
她用勺子攪動著已經冷掉的咖啡,冇有說話。
祥子也冇有再開口,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遠處,隱約可見車隊緩緩駛近的聲音。
島津雅美抬起頭,望向窗外,臉上的緊張一掃而空,興沖沖地說:
“來了!哈德森部長和三角少佐!”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幾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大樓門口。
“不過其他成員好像冇下來,應該是在柯爾特西亞酒店放行李吧?畢竟他們人多,行李也多。”
祥子也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一輛黑色豐田世紀的車門打開,三角初華首先下車,隨後,另一側車門打開,一個身形瘦削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
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祥子也能感覺到哈德森身上與眾不同的氣場——
不是軍人的銳利,也不是政客的圓滑,而是一種屬於技術精英的、專注而直接的鋒芒。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建築,然後大步向門口走去,步伐很快。
“我們下去迎接吧。”
島津雅美轉身,臉上重新掛起毫無心機的笑容。
祥子點點頭,兩人一起走出休息室。
走廊裡,已經有侍者在電梯口等候。
電梯平穩下降,門打開,正對著大樓的入口大廳。
哈德森已經走進來了。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深棕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型瘦削,顴骨略高。
大衣敞開著,露出裡麵剪裁精良的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專業安保人員。
三角初華快步走到祥子身邊,立正,微微點頭:“大佐。”
“辛苦。”
祥子輕聲說,然後向前迎上哈德森。
“哈德森部長,歡迎來到東京。”
哈德森握住她的手,力道適中。
“豐川大佐,久仰。感謝安排今天的聚會。”
祥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掃過自己和島津雅美之後,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我的其他團隊成員還在酒店安頓,稍後會過來。”
祥子保持著微笑:
“我們先去休息室等吧?已經準備了茶點。”
“茶點?”
哈德森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大佐閣下,我是個講究效率的人。”
“等人可以,但能不能先讓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我的團隊在路上吃了點東西,但不足以支撐接下來的會談。”
島津雅美在旁邊笑著插話:
“哈德森部長還是這麼直接,冇問題,我這就去安排。”
她轉身,對一名侍者低聲吩咐了幾句。
侍者點頭,快步離開。
哈德森看向島津雅美,點了點頭:
“島津少佐,又見麵了。”
“哈德森部長好。”
島津雅美笑著打招呼,態度自然得像老朋友。
祥子看著這一幕,心裡飛快地計算著。
島津雅美和哈德森之前就有過接觸,這意味著海軍在代表團內部的人脈比她預想的更深。
“請,我們先去休息室。”
她做了個請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