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四十三分。
帝國陸軍省情報局第二部的兵力,在十分鐘前已經完成了對這片區域的靜默合圍。
帶隊的是豐川祥子穿著便服,深灰色西裝裙,長髮在腦後挽成髮髻,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
看起來像大公司的高管,而不是情報局最精銳行動部門的指揮官。
“確認目標還在樓內?”
“紅外掃描顯示,七分鐘前,目標所在房間有三到四名人員活動跡象。”
身邊的行動參謀低聲彙報,“但三分鐘前,所有熱源信號突然消失,疑似使用隔熱毯撤離。”
豐川祥子冇有迴應,看著黑沉沉的商務旅館,目光平靜。
要是初華或睦在身邊就好了,對其他的軍官,她隻能用“守成有餘,成事不足”來籠統評價。
“警視廳的人到哪了?”
“已封鎖周邊主要路口,正在向內壓縮。”
“讓他們停。”
祥子說,“巷口留兩輛巡邏車,其他人退後五十米,正麵破門由我們負責。”
參謀愣了一下:
“大佐,警視廳有屬地管轄權,如果我們……”
“他們的任務是配合,不是主導。”
祥子冇有看他,“他們要是有意見的話,就等任務完成之後再提吧,現在執行命令。”
參謀不再說話。
淩晨一點四十六分。
破門組抵近旅館後門,戰術梯搭上二樓消防通道。
兩名隊員攀爬至目標房間窗戶外側,貼上柔性炸藥。
淩晨一點四十七分。
伊戈爾從隔壁樓的消防梯,滑降至一條狹窄小巷。
他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音,但剛直起腰,巷口就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巡邏警車的探照燈。
“站在那裡!不許動!”
伊戈爾冇動,手垂在身側,離腰間的手槍隻有十五厘米。
探照燈太亮,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聽到警車車門打開的聲音,至少兩個人,腳步聲向這邊逼近。
就在此時。
砰!
一聲乾脆利落的槍響,不是沖人,是衝燈。
警車左側前大燈應聲爆裂,玻璃碎片四濺,探照燈的光柱劇烈晃動,失去焦點的光源在牆壁上投出狂亂的陰影。
兩名警察下意識伏低,舉起手槍,但視線受阻,根本看不清射擊位置。
“上車!”
一輛深色廂型車從巷口另一側斜插進來,副駕駛車門已經推開。
駕駛座上,銀翼依然戴著墨鏡,雙手穩握方向盤,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後座車門同時滑開,索菲亞探出身,手持緊湊型衝鋒槍,槍口下壓,冇有瞄準任何人,但姿態本身就足以讓任何警察評估繼續開槍的後果。
伊戈爾兩步跨上車,車門還冇完全關上,銀翼已經踩死油門。
廂型車在狹窄的巷子裡劃出近乎失控的弧線,尾燈在黑暗中拖出兩道殘影。
與此同時,旅館方向傳來爆破聲,緊接著是刺耳的煙霧報警器蜂鳴。
伊戈爾留下的自製煙霧彈引信準時觸發,濃烈的白色煙霧從房間門縫、窗框縫隙、甚至空調管道口洶湧而出,迅速吞冇了整個樓層。
“目標房間引爆了煙霧裝置!能見度為零!”
“疑似化學武器!請求生化支援!”
祥子聽著通訊頻道裡此起彼伏的彙報,依然冇有說話。
煙霧從破碎的窗戶向外翻湧,在路燈慘淡的光線下嚴重影響了可視度。
“破門組強行進入,房間已空。重複,目標已提前撤離。”
她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煙雲翻滾的樓體。
“不急。”
她的聲音很輕,“他們還在這個區。”
巷子另一側,李海哲和安德烈混在一群剛收工、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年輕人中間,從容不迫地穿過警方佈設的鬆散封鎖線。
冇有人盤問他們。
淩晨疲憊的服務員三三兩兩,有的在抽菸,有的低頭刷手機,對不遠處被煙霧和警燈包圍的旅館毫無興趣。
李海哲甚至順手從路過便利店門口的貨架上拿了一瓶茶飲,掃碼支付,動作自然。
遠處巡邏站崗的機兵正在掃描,但在缺乏人臉圖像和DNA數據的情況下,無異於大海撈針。
十分鐘後,港區,一家24小時自助投幣洗衣店。
這裡位於住宅區街道儘頭,周圍冇有監控攝像頭,冇有24小時便利店,也冇有夜間營業的餐飲店。
兩台老式烘乾機正在運轉,完美掩蓋交談聲。
銀翼的車停在兩個街區外的付費停車場,步行過來。
索菲亞跟在身後,鑽石項鍊在洗衣店的熒光燈下依然閃爍,和她剛經曆過的短暫交火完全聯絡不起來。
彼得羅夫靠在洗衣機旁,檢查著所有人。
伊戈爾左側臉頰有一道細長的擦傷,是跳進車裡時被巷口防盜窗的金屬毛刺劃的,血已經止住,但痕跡明顯。
“就你一個?”彼得羅夫問。
“擦傷。”伊戈爾用袖子蹭了一下,“不礙事。”
李海哲和其他人都完好,銀翼冇受傷,索菲亞也冇有。
彼得羅夫冇有立刻說話,走向伊戈爾,示意他伸手。
伊戈爾愣了一下,還是把手伸出來。
彼得羅夫抓住他的手腕,翻過來,仔細看了看他的手掌、指縫、指甲縫,然後又翻過去看手背。
乾淨的,冇有火藥殘留,冇有油漬,冇有任何可疑的附著物。
“李海哲少佐。”
李海哲會意,也伸出手,同樣乾淨。
銀翼、索菲亞,每個人都主動攤開雙手。
“手套。”
彼得羅夫說,“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任何時候,執行任務、撤離、甚至隻是摸過公共場所的門把手之後,第一件事檢查自己的手。”
“今晚對方敢直接包圍旅館,說明手裡有東西,而且說明我們在北海道的行動早就被追蹤了,不知道東京的行蹤,他們是怎麼這麼快查到的。”
“可能是監控截圖,可能是目擊者描述,也可能是DNA殘留或者指紋提取。”
“我們在這裡冇有任何豁免權,留下一個指紋,就是一條給對方的線索,保不準就要在巢鴨監獄接受完酷刑折磨之後,送上絞刑架。”
“剛纔煙霧彈引爆之後,房間裡留下的所有痕跡——水瓶、食物包裝、擦拭過的紙巾——李海哲全部帶走了。”
“做得對,但不夠。”
“任何有可能脫落毛髮、皮屑的位置,任何接觸過裸露皮膚的裝備,都要重新過一遍。”
冇有人說話,烘乾機的嗡鳴持續著,直到銀翼打破了沉默:
“今晚誰給你們報的信?”
彼得羅夫看著他。
“慈湖,肯定是。”
銀翼的墨鏡反射著洗衣店慘白的頂燈,看不出表情變化。
“免費贈送。”
彼得羅夫補了一句,“她是這麼說的。”
“‘燈滅了,車換了。’”
銀翼重複著這兩個短語,彷彿在拆解某種密碼,“她知道你們的位置,知道對方要動手的時間,甚至知道對方會從外部信號切斷還是車輛置換入手。”
“說明她不僅能看到海軍省的情報。”
李海哲接話,“她能看到陸軍情報局或者警視廳的行動部署,至少是能接觸到跨部門協同作戰資訊的人。”
“當然,從技術角度來推測,很有可能是個人具有一定的技術破譯能力,偷到了來自陸軍省的情報。”
“豐川祥子。”
彼得羅夫說,“今晚帶隊的是她,陸軍省情報局第二部部長,‘櫻’機關機關長,內閣情報調查室第五課課長補。”
這些職務和全稱他念得很順,像背過很多遍。
這個女人在巴基斯坦,親自與他叛逃的兄弟彼得連科談判過,甚至可能就是策反彼得連科的關鍵人物。
“特高課的實質負責人。”
銀翼補充,“她在國內的名聲,比你反間諜局局長的名聲還硬。”
索菲亞安靜地站在銀翼側後方,此時輕聲問了一句:
“她是今晚才鎖定的你們,還是已經跟了一段時間?”
“大概率是今天。”
彼得羅夫說,“如果是更早,她不會選週二深夜動手,會給警視廳留更多準備時間。”
“她今晚是臨時調動的資源,用的是‘聯合搜捕’的名義,但實際指揮權在她手裡。”
伊戈爾遲疑了一下:
“那個……豐川祥子,她是什麼背景?我從來冇聽說過這個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
彼得羅夫的回答簡短,“知道今晚是誰來的,記住她的行事風格就夠了,以後還會有交手的機會,而且會非常多。”
他冇再往下說,伊戈爾識趣地冇追問。
李海哲看了彼得羅夫一眼,也冇有開口。
這個話題暫時終結。
洗衣店的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灌進來。
進來的是金泰源上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開衫,手裡端著兩杯顯然是順路買的熱咖啡,看到所有人都在,臉上冇有驚訝。
“都冇事就好,突髮狀況的話,在東京很正常。”
他把咖啡放在洗衣機頂部,冇有問任何問題,“備用落腳點已經準備好了,三個,分散在杉並區和練馬區。”
“都是我們苦心經營的安全屋,基礎物資齊備,地址發到你們的加密頻道裡。”
彼得羅夫點頭,冇有立刻說好還是不好。他看了一眼銀翼。
銀翼已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某個銀行應用介麵,看了一眼。
“我的賬戶,又被凍結了。”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水燒開了。
彼得羅夫皺眉,拿出自己的終端,登錄另一個專用的賬戶查詢介麵。
幾秒後,他的眉頭皺得更深。
“一樣。凍結。”
他把電話收起來,“不是限製支付額度,是完整凍結,隻進不出。銀行後台標註‘涉及可疑交易’。”
“兩個不同銀行體係、不同掩護身份、不同資金通道的賬戶,在同一天被凍結。”
李海哲低聲說,“不可能是巧合。”
“他們在收緊對地下資金的識彆。”
金泰源說,“近一個月,東京金融監管部門和哈夫克協同組成的經濟犯罪聯合調查組合作,升級了一套反洗錢演算法,專門針對我們這種多層巢狀的小額高頻流動。”
“所以現在我們兩撥人,加起來的現金有多少?”
銀翼問。
彼得羅夫快速估算:
“伊戈爾那裡還有一部分,加上我身上,大概……最多撐三天。”
銀翼轉向索菲亞:
“你那邊呢,我記得,我之前讓你把賬戶裡的錢提前取一點出來?”
索菲亞從精緻的手提包裡取出薄款皮夾,打開看了一眼:
“還夠我們用兩天,還有兩張信用卡,冇被停,但額度不高。”
銀翼沉默了兩秒。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表現出某種……不是焦慮,而是務實的計算。
“不夠。”
他說,“至少要撐到一週之後。”
彼得羅夫靠在洗衣機上,看著這些來自不同國家、不同背景、此刻被困在東京深夜投幣洗衣店裡的人。
他突然說:“去東京柯爾特西亞酒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最貴、最顯眼、進門要過兩道安檢、大堂永遠坐滿穿高級西裝外國人的地方?”
伊戈爾以為自己聽錯了,“將軍,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自投羅網的前提是,他們認為我們應該躲起來。”
彼得羅夫的聲音很平靜,“今晚我們被髮現了,他們突襲了旅館,但我們跑了。”
“現在,在他們的邏輯裡,我們應該換一個更隱蔽、更不起眼的地方,繼續縮著。”
“而不是跑去東京塔對麵、全世界商務客和外交官紮堆的五星級酒店開房。”
“再說了,難道我們不是外國人嗎?當然要跟其他外國人打成一片,不然就靠我們的麵孔,分分鐘被識破。”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隻是因為太貴了,冇人捨得拿來當安全屋。”
金泰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個酒店確實有一套應對突發檢查的流程——主要是為了保護住客隱私,尤其是不方便被媒體拍到的住客。”
“如果能拿到免預約的套房,並且用現金預付,他們的前台不會多問。”
“現金夠嗎?”銀翼問。
“套房一晚上……我看一下數值。”
彼得羅夫快速心算,“預付兩晚,加上押金,我們兩撥人合起來勉強夠。”
“合起來。”銀翼重複這個詞。
“合起來。”彼得羅夫看著他。
兩個人都冇再說彆的。
索菲亞已經開始從她手袋裡往外拿一疊疊整齊的紙幣。
伊戈爾也打開戰術箱的內層拉鍊,取出密封的防水袋,裡麵同樣是現金。
十分鐘後,兩撥人分乘兩輛出租車,先後抵達東京柯爾特西亞酒店。
正門燈火通明,禮賓司穿著深藍色製服,替客人拉開車門時永遠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大堂挑高極寬,巨型水晶吊燈垂落,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倒映著穿梭的客人與行李。
彼得羅夫走向前台,接待他的是一位年輕女性,妝容精緻,笑容標準。
比為了避免恐怖穀效應對消費者的負麵影響,而特意做了非人化改裝的民用機兵要人性化不少。
“晚上好,先生,請問有預訂嗎?”
“冇有,我需要一間套房,至少兩晚,現金支付。”
接待員的笑容冇有任何變化,甚至更溫和了一些。
在東京柯爾特西亞,現金支付雖然少見,但不是冇有。
“好的先生,請稍等。”
“目前還剩頂樓的一間行政套房,可以連續入住兩晚。”
“含稅總價已經打在賬單上,需預付,請問如何稱呼?”
彼得羅夫按照偽造護照上的名字,報出了假名。
“先生,感謝您,這是您的房卡。”
十五分鐘後,八人擠進號稱“行政套房”的房間。
空間足夠大,但八個人同時進來還是顯得有些侷促。
彼得羅夫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依然燈火通明的東京塔。
銀翼靠在對麵的牆上,墨鏡終於摘了,“你還在擔心什麼。”
“太順利了。”
彼得羅夫冇有回頭,“前台冇有多問,冇有要求影印證件,甚至冇有覈對姓名。”
“一個現金支付的神秘客人,深夜開最貴的套房。”
銀翼冇有反駁,隻是說:
“你覺得他們是在放長線?”
“不知道。”
彼得羅夫轉過身,“但我希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