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東京被大雪覆蓋,街道、屋頂、泡防禦塔都蒙上了柔軟的白色,讓東京暫時顯得潔淨而寧靜。
但寧靜是虛假的,東京的暗湧從未停歇。
出門前,初華接到了祥子的簡短通訊。
“江東區,私人邀約。海軍的地盤,我親自去。你按計劃行動。”
初華立刻問:
“需要我推掉見麵跟您去嗎?至少讓我安排更多護衛——”
“不用。”
祥子打斷她,“護衛隊已經就位,外骨骼班和警衛組都會跟著。”
“你那邊更重要,真奈和她的‘前輩’……挖出東西來。”
初華還想說什麼,但通訊已經切斷。
她站在公寓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祥子的車隊駛離——
三輛黑色的豐田世紀,前後兩輛是護衛車,車窗深色,看不清裡麵的人。
祥子坐中間的,初華知道她一定穿著便裝,但大衣下藏著佩刀和至少兩把滿彈手槍。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開始換衣服。
黑色牛津紡布麵連帽派克大衣保暖且不顯眼,灰色格紋羊絨圍巾能遮住下半張臉,珍珠米白的針織衫和及膝緞麵裙讓她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上班族——
如果不看黑色短靴裡藏著的匕首,以及大衣內袋的緊湊型手槍的話。
真奈發來的地址在西池袋,一家叫“珈琲雫”的咖啡館。
初華乘電車過去,雪中的池袋街道依舊擁擠,週末的購物人潮似乎無視了戰爭和積雪。
她穿過主街,拐進岔路,找到了深色木質門簾,雅緻的招牌字體,玻璃窗內透出溫暖的黃光。
掀開門簾進去,咖啡香和暖意撲麵而來。
店內是暗調的裝潢,深色木質桌椅,書架,吧檯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專注地衝煮咖啡。
客人不多,分散在幾張桌子旁,低聲交談或看書。
背景音樂是音量適中的古典爵士樂,薩克斯風的旋律慵懶地流淌。
“初華!這裡!”
真奈的聲音從角落的沙髮卡座傳來。
初華走過去,真奈站起身給她一個擁抱。
她今天也認真打扮過,米白色娃娃領羊毛混紡大衣搭在沙發背上,身上是黑色高領針織衫和微喇九分褲,黑色高跟短靴顯得腿型修長。
她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很期待這次見麵。
“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島津前輩。”
真奈側身,介紹坐在對麵的女性。
那位女性站起身,微笑著點頭致意。
她看起來和初華年紀相仿,或許稍長一兩歲,氣質溫婉。
燕麥色的馬海毛混紡泰迪熊大衣墊在身後,裡麵是同色係的圓領針織衫和灰白色直筒羊毛闊腿褲,搭配米白色皮質短靴。
她伸手,動作優雅。
“初次見麵。敝姓島津,島津雅美。”
“目前在海軍軍令部第三課(軍備·兵器)擔任參謀,少佐銜。”
“聽真奈多次提起三角少佐,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初華握住她的手,力道適中,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的眼睛。
“您好,島津少佐,敝姓三角。”
“我是陸軍省情報局第二部情報分析課的三角初華,同樣少佐銜,感謝您今日撥冗見麵。”
兩人鬆開手,各自落座。
真奈坐在初華旁邊,笑眯眯地看著她們:
“前輩人超好的!我在乾部候補生學校時就受她很多照顧。”
“不過前輩特彆忙,去年十二月才晉升少佐,結果剛升職就遇到一堆麻煩事……”
島津少佐端起麵前的咖啡杯,輕輕啜了一口,笑容裡帶著些許無奈。
“真奈說得太誇張了,隻是前段時間我的ID證件不慎遺失,補辦手續繁瑣,又被情報本部反覆審查,耽擱了不少時間。”
“今天早上才終於拿到新的證件。”
她放下杯子,看向初華,“三角少佐在陸軍情報局,想必也對這類程式不陌生。”
“有時候,官僚體係的效率實在令人頭痛。”
初華的心臟停跳了一拍,證件遺失——
時間點對得上。
她偷走ID卡是在和真奈喝酒的當晚,而島津少佐說“前段時間”遺失,補辦耗時近一個月……
也就是說,當晚她偷走的證件,很可能根本不是從醉酒少佐身上拿到的,而是從另一個早已得手的人那裡“二次盜竊”。
有人先偷了島津的證件,用於進入軍令部第三課區域,而自己無意中截了胡。
這個念頭讓她後背發涼,但她臉上表情紋絲不動,隻是微微點頭:
“確實,陸軍內部也有類似的情況,尤其是涉及敏感崗位的證件補辦,審查往往格外嚴苛。”
“不過,島津少佐是在哪裡遺失的?如果是營區內,應該很快能找到纔對。”
島津少佐輕輕歎了口氣。
“說來慚愧,是在一次外出公務後返回營區的路上,可能是在電車上被順手牽羊了。”
“這段時間課裡任務繁重,經常加班到深夜,人也有些恍惚。”
她揉了揉眉心,“事後回想,確實大意了。”
“所幸冇有造成更嚴重的後果,隻是補辦過程讓人身心俱疲。”
這時,咖啡館老闆——
穿著白襯衫和深色馬甲的中年男人
——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真奈小姐的朋友?第一次來嗎?想喝點什麼?”
初華收回思緒,看向手寫的咖啡單。
“請給我一杯深焙的曼特寧,手衝,水溫92度,研磨度中細。另外配一份你們招牌的混合堅果。”
老闆眼睛微微一亮。
“很專業的選擇。曼特寧的醇厚和堅果的油脂感確實很搭。不過……”
他仔細看了看初華,忽然笑了,“您是不是以前來過?大概……三四年前?那時候您好像還是現在的模樣,點的是耶加雪菲。”
初華一怔,隨即想起這家店她確實來過,之前香港的行動過後,和睦一起,冇想到老闆還記得。
“您的記性真好,那時候常來,後來就很少有空了。”
“原來如此。”
老闆笑著記下訂單,又看向島津少佐,“島津小姐還是老樣子?瑰夏?”
“是的,麻煩您了。”
島津少佐微笑迴應。
老闆離開後,真奈小聲對初華說:
“店長是多年前從九州來東京打拚的,辛苦攢錢纔開了這家店,生意一直很好。”
“前輩是這裡的常客,我都是被她帶來的。”
島津少佐接話道:
“這裡離軍令部不太遠,有時候加班結束,我會過來喝一杯,放鬆一下神經。”
“店長的手藝很好,豆子也都是精心挑選的。”
她環顧店內,雙眼掃過書架上的書籍和工藝品,“這個環境能讓人暫時忘掉工作的壓力。”
初華默默喝著剛送來的冰水,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證件失竊、軍令部第三課、潛艇技術處核動力參謀……
這些碎片正在拚湊。
島津少佐負責的部分“依靠本國現有水平,等戰爭結束都很難從實驗室走向戰場”,所以需要“外國頂尖專家協助”——
這幾乎明示了“海蝙蝠”項目在覈動力技術上的瓶頸,以及哈德森來訪的核心目的。
哈夫克提供小型聚變技術,換取海軍在未來戰略中的承諾或利益。
但她不能直接問,太明顯了,便將話題轉向咖啡。
“島津少佐似乎對咖啡很有研究?剛纔您點的瑰夏,我記得是巴拿馬的豆子,風味很獨特。”
島津少佐的眼睛微微彎起。
“算是個人愛好,海軍長期在海上,新鮮的咖啡是難得的享受。”
“所以上岸時,我會儘量找好豆子,自己學著衝煮。”
“三角少佐喜歡曼特寧,是偏好醇厚的口感嗎?”
“嗯,工作時常需要提神,但又不想喝得太刺激。”
“曼特寧的厚重感能讓人平靜下來。”
閒聊了一陣咖啡產地、烘焙技巧後,島津少佐忽然將話題轉向了一個讓初華警惕的方向。
“三角少佐,”她放下杯子,“我聽真奈說,您是豐川祥子大佐的直屬部下?”
初華點頭:
“是的,我在豐川大佐手下工作。”
島津少佐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豐川大佐……是個厲害人物,已經拿了兩把天皇禦賜配刀了,很多同級彆的軍官連天皇陛下的麵都冇有見過。”
“她是陸軍省情報局第二部部長,特設‘櫻’機關機關長,還兼任內閣調查室第五課課長補。”
“這樣的兼職和權責,在帝國軍史上也少見。”
“不過,有些話可能不該由我來說……但真奈是我關心的後輩,而您是她的好友。”
“所以我冒昧提一句,根據我通過家族長輩聽到的一些風聲,豐川定治大將近期可能會被編入預備役,或者外派到秘魯、哥倫比亞擔任大使,甚至可能去軍校擔任校長。”
“總之,陸軍大臣更換之後,他恐怕要離開權力核心了。”
初華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
島津家是海軍世家,訊息渠道肯定靈通。
如果連海軍都聽到了這樣的風聲,說明東京高層的權力洗牌已經接近公開化。
“豐川大佐能力出眾,但在這個體係裡,家族的背景和靠山……很重要。”
“一旦豐川大將失勢,大佐的處境可能會變得很尷尬。”
“而作為她最得力的副手之一,三角少佐,您或許也該早做一些……打算和安排。”
這番話聽起來是善意的提醒,但初華聽出了更深層的試探。
島津少佐在觀察她的反應,想知道豐川派係內部是否已經出現動搖,想知道初華本人是否在尋找退路。
初華垂下眼簾,沉默了幾秒。
“島津少佐的好意,我心領了。”
“您說得對,有些事……我心裡明白。”
“豐川大佐對我有知遇之恩,冇有她,我這樣一個從香川小島出來的普通軍校生,不可能在這個年紀爬到少佐的位置,還立下戰功。”
“但是這幾年,無論怎麼拚命,晉升總是卡在關鍵時刻。”
“上麵總說‘再積累些資曆’、‘等待合適機會’……我其實已經明白了。”
“有些天花板,不是靠努力就能打破的,尤其是現在,豐川大將……”
她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晰。
島津少佐輕輕歎了口氣,眼神裡的警惕似乎淡了些,多了幾分理解的同情。
“帝國軍隊的體係……確實如此。”
“海軍也一樣,有時候,選擇比努力更重要。”
真奈在一旁聽著,表情有些不安。
她伸手握住初華的手,小聲說:
“初華,你彆難過……總會好起來的。”
初華對她笑了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後看向島津少佐。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雖然現實如此,但我至少會做好分內的事。”
“至於未來……”
這時,老闆送來了咖啡和堅果。
三人開始品嚐咖啡,閒聊起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包括東京最近的藝術展,某家新開的甜品店,大雪天交通的不便。
但初華的心思已經飄遠,想著祥子此刻在江東區的會麵——
海軍情報本部的秘密設施,絕不是友善的茶會。
祥子帶著武器和護衛前去,說明她預見了危險。
而這邊,島津少佐看似善意的提醒和試探,背後又藏著多少算計?
她偷偷看了眼終端——
冇有祥子的訊息,這讓她稍微安心,至少冇有緊急情況。
咖啡館的門鈴再次響起,又有客人進來。
島津少佐看了一眼手錶,略帶歉意地說:
“抱歉,我下午還有個會議需要準備,可能得先告辭了。”
真奈連忙說:
“前輩忙的話就先走吧!謝謝您今天抽空過來!”
島津少佐起身,拿起自己的大衣穿上,對初華微微頷首:
“三角少佐,很高興認識您,希望以後還有機會一起喝咖啡。”
初華也起身:
“我也很榮幸,請您路上小心。”
島津少佐又對真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然後走向吧檯結賬。
老闆和她低聲說了幾句,似乎是熟客間的寒暄。
付完錢後,島津少佐推開店門,消失在門外的雪幕中。
真奈鬆了口氣,靠回沙發裡。
“前輩人真的很好,就是太忙了……初華,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你在陸軍,過得不好嗎?”
初華看著她關切的眼神,移開視線,低聲說:
“有些事,冇法簡單說好或不好。”
“但剛纔島津少佐說的……大部分是事實。”
“豐川大將可能真的要失勢了,大佐和我……都會受影響。”
真奈握緊她的手。
“如果你在陸軍待不下去了,可以來海軍嗎?我跟前輩說說,也許她能幫忙……”
“真奈。”
初華打斷她,“謝謝你,但有些路,一旦選了,就很難回頭了。”
真奈眼神有些難過,但隻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如果你需要幫忙,一定要告訴我,我們是朋友,對吧?”
“嗯。”
初華點頭,喉嚨發緊,“永遠是朋友。”
她們又坐了一會兒,喝完了咖啡。
真奈還想拉初華去逛街,但初華以“還有工作要處理”為由婉拒了。
離開咖啡館時,雪下得更大了,街道一片素白。
初華送真奈到電車站,看著她上車,揮手告彆。
“接觸結束,島津雅美,軍令部第三課潛艇技術處核動力參謀。”
“確認哈德森訪問與核動力技術瓶頸有關。”
“另,島津提及大將可能外派,試探我的立場,已按‘動搖但忠誠’姿態迴應。”
發送後,她抬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雪花落在臉上,冰冷,轉瞬即融。
隨後,她拉緊圍巾,轉身,走入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