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還能坐在這裡,參加我的晉升宴會?”
“是因為十幾年前,我,阿列克謝·久明,為了把你從軍事法庭的泥潭裡撈出來,陪那些腦滿腸肥的軍事檢察官和總參的老古董喝了多少酒?”
“我吐了多少回?我欠了多少人情,許了多少諾?”
“這才勉強把你摁下去,送到謝涅日訓練中心去避風頭!”
“這不是我分內的事,是我在投資!我覺得你這個人,值得我下注!”
彼得羅夫沉默著,那段記憶並不愉快,是他職業生涯的低穀,也是轉折點。
他確實欠久明一個巨大的人情。
“後來呢?”
久明繼續說,像是在翻舊賬,又像是在陳述事實,“從謝涅日調回總部,外放特種作戰分隊曆練,再調回來當副局長……”
“每一次關鍵調動,你以為都是水到渠成?都是因為你任務完成得漂亮?”
“在這裡,任務完成得漂亮是最基本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有冇有人覺得你‘漂亮’,有冇有人願意在關鍵時刻推你一把,替你擋住暗箭!”
他拿起醒酒器,又給自己倒了一點伏特加,冇給彼得羅夫倒。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我推了你,一次又一次。”
“因為我覺得你是把好刀,鋒利,而且乾淨,我需要你。”
“你也需要我這樣的持刀人。”他喝了一口酒,“現在,你是反間諜局局長。”
“你也能坐在元帥和大將的宴會上,和工業貿易部長、內務部副部長在一個房間裡抽菸喝酒。”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已經開始形成以自己為中心的小圈子了。”
“哪怕現在還不明顯,還很弱小。”
“你的老部下,你提拔的人,像伊戈爾那樣的年輕人,他們會圍攏過來。”
“因為你手裡有權,你能決定他們的升遷,你能分配資源,你能提供保護。”
“就像我當年對你做的一樣,這就是遊戲規則——司機?”
他嘴角扯動了一下,“你以為我為什麼特意跟你提司機?”
“一個司機的位置,在你看來或許微不足道,但有多少人盯著?”
“安排誰,不安排誰,這就是信號。”
“伊戈爾是你的準女婿,你安排他,天經地義,冇人能說太多。”
“這就是你的‘羽翼’開始生長的第一步。”
他放下酒杯,雙手交握,眼神變得深邃:
“你做我的‘羽翼’,我提供你生長的空間和養分。”
“同樣的,你也需要培養你自己的‘羽翼’。”
“這次事情,看起來是麻煩,但處理好了,未嘗不能變成一根‘羽毛’。”
“他得到了司長的位置,掛上了酒廠的董事,他會感激誰?”
“表麵上是部長,但根源在你這裡。”
“因為他兒子的傷,換來了他的前程。”
“他會成為你潛在關係網裡的節點,在工業貿易和特殊商品流通領域,你多了一個可以打招呼的人。”
“這無關對錯,這是現實。”
“你要在這個位置上坐穩,要發揮作用,要獲得利益,進而保住你擁有的一切,包括你所謂‘按規矩辦事’的資格,你就必須懂得運用這些規則,經營這些關係。”
“我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是提醒你。”
“你不再是隻需要考慮任務和敵人的阿爾法指揮官了。”
“你的戰場,一半在盧比揚卡外麵,另一半,就在這棟大樓裡,在這些宴會和休息室中。”
“兒子的事,我替你抹平了,這是既成事實。”
“接受它,然後記住它。”
“想想你是怎麼走到今天的,再想想,你將來要怎麼走下去。”
說完,他不再看彼得羅夫,重新拿起雪茄,慢條斯理地用雪茄剪處理著。
彼得羅夫僵坐在沙發上,壁爐的熱浪似乎無法穿透他周身泛起的寒意。
久明的話剖開了許多他平時不願深想,或者刻意忽略的現實。
理想、原則、乾淨的勝利……在這些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所有的畫麵混雜在一起,最後定格在久明此刻剪著雪茄的側臉上。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聲音也冇發出來,茫然地抹了一下自己的臉。
“孩子的事翻篇了,現在說正事。”
“一個東哈夫克藏在海麵下的東西,代號‘海蝙蝠’。”
彼得羅夫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他接觸的機密無數,但能讓久明用這種語氣,在這種場合單獨提及的,絕不會是普通貨色。
久明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情報來源很雜,也很脆弱。”
“一部分,來自SVR(對外情報局)在旭日帝國海軍軍令部第三課發展的一條線。”
“更像是個倒賣內部訊息賺錢的蠹蟲。”
“‘海蝙蝠’。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一型潛艇。”
他伸出三根手指,“水下排水量,初步估計,三萬到四萬噸。”
彼得羅夫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數字超出了現役絕大多數戰略核潛艇的範疇。
“動力係統是核心,他們吹噓要用全新設計的高功率密度自然循環壓水堆,目標是實現……全壽命期不換料,堆芯撐二十五年以上。”
“這意味著一旦潛入深海,它可以幾乎不用浮出水麵,隱蔽性和持續存在能力是質變。”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碎片情報指向一個更瘋狂的可能——他們試圖在‘海蝙蝠’上,實現小型的、半可控的核聚變。”
“聚變?”
彼得羅夫忍不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在軍事科技領域幾乎是“聖盃”的代名詞。
“哪怕隻是半可控,哪怕隻是實驗室級彆的驗證堆能搬上潛艇,”久明盯著他,“帶來的動力提升將是跨越性的。”
“無限續航可能隻是開始,真正的代差,是他們跑在我們前麵。”
他拿起醒酒器,又給自己倒了小半杯伏特加,冇喝,隻是晃動著。
“艇體中部,推測有二十四個大型通用垂直髮射管。”
“主要設計用途,是發射他們最新型的潛射洲際導彈。”
“但是,”他放下酒杯,“部分發射管被設計成模塊化,可以換裝,用來發射他們正在加緊試驗的新型高超音速巡航導彈,或者……用於發射和回收大型無人潛航器。”
“想想看,能長期潛伏的水下母艦,攜帶著能執行偵察、攻擊甚至佈設水雷的智慧UUV集群。”
“我們的反潛網在它麵前,可能千瘡百孔。”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壁爐的火光在久明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莫測。
“這個任務,不是深入敵後搞點破壞,或者綁架個把科學家。”
“它需要在敵人的心臟地帶潛伏下來,編織網絡,找到核心。”
“它需要多重、無懈可擊的假身份,需要長期經營的掩護,需要關鍵時刻有執行暗殺、奪取的決斷力。”
“類似於……理查德·佐爾格。”
彼得羅夫當然知道前輩佐爾格,在二戰前以記者身份潛伏東京,為蘇聯獲取重要戰略情報的傳奇間諜。
不是簡單的刺探,是在敵人的權力中心周旋數年。
“安全會議評估過,SVR擅長長期潛伏,缺乏應對突發武裝衝突的硬手段。”
“軍方特種部隊,又很難完美融入敵方社會進行長期情報經營。”
“我們需要一個既懂情報,又能帶兵打仗,既有足夠級彆和忠誠度承擔此任,又能放下身段去扮演各種角色的人。”
“所以,這個任務,隻能由你來完成。”
“甚至不是我的主意,這是‘閣下’辦公室的直接命令,由我轉達給你。”
“閣下”,代表著克裡姆林宮的意誌,他冇有選擇的餘地。
久明拿起桌上的電子終端,解鎖,調出示意圖,推到彼得羅夫麵前。
“路線是這樣的。”
“你們從楚科奇半島的指定地點出發,乘坐間諜船,在交戰中的鄂霍次克海邊界偷渡。”
“進入旭日帝國領海後,換乘秘密部署的小型潛航器,躲開水文監聽陣列。”
“終點是北海道北岸一處經過確認、守衛薄弱的偏僻海岸線。”
“從劄幌到東京,用什麼方法,走什麼路線,建立什麼掩護,由你和你的小組自行規劃,我隻要結果。”
“首要目標,是‘海蝙蝠’上‘半可控’聚變堆的完整、可裝艇的設計藍圖,特彆是工程實現部分。”
“我國在聚變理論上有積累,但在如何把它變成一個可靠、小型、能塞進潛艇耐壓殼裡的軍用反應堆上,缺最關鍵的幾步。”
“包括高能鐳射點火係統的穩定控製參數,等離子體長時間穩態約束的工程數據,還有能抗住那種極端輻射環境的新型材料配方和製造工藝。”
“拿到這些,我們纔有可能追上哈夫克,還有其他GTI盟國,甚至反超。”
“如果藍圖拿不到,太核心,守衛太嚴。”
“退而求其次,超導磁流體推進係統的全套技術情報,也必須拿到手。”
“我們潛艇的靜音問題,是尤其是機械傳動噪聲,泵噴推進的精細擾動,一直是短板。”
“磁流體推進,理論上可以實現‘絕對安靜’航行。”
“我們需要他們的超導磁體設計圖,整個推進係統的整合方案,還有最關鍵的實際海試數據。”
“拿到這些,我們就能從根本上解決潛艇最大的生存隱患。”
任務目標清晰得可怕,也艱钜得令人窒息。
這不是偷一份檔案,這是要撬動一個國家最頂尖、守衛最森嚴的海軍科技核心。
彼得羅夫消化著這些資訊,大腦已經開始思考著人員、裝備、滲透路線、備用方案……
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大將同誌。需要時間製定詳細計劃,挑選絕對可靠的人員。”
“人員你可以從阿爾法老底子裡挑一部分絕對信得過的,再從反間諜局行動處選幾個精乾且背景乾淨的。”
“具體名單你定,報我批準。”
久明擺擺手,隨即,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門口方向,那裡守著伊戈爾。
“對了,把伊戈爾少尉帶上。”
彼得羅夫猛地抬頭,看向久明。
帶伊戈爾?
去執行這種九死一生、要求極高的絕密任務?
伊戈爾纔剛從學院出來多久?
經驗、能力、心理素質,都遠遠不夠。
“大將同誌,伊戈爾他……經驗太淺,這種任務對他而言太危險,也容易成為小組的薄弱環節。”
彼得羅夫試圖委婉地提出異議,儘管他知道這很可能徒勞。
久明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拿起已經涼了的伏特加抿了一口。
“經驗是打出來的,放在溫室裡,永遠成不了材。”
“他是FSB軍官,是你的司機,也算你半個家裡人。”
“帶他去,是讓他經曆經曆,見見血,試試成色,況且……”
他放下杯子,“有些場合,一個看起來年輕、冇什麼威脅的生麵孔,或許比老練的特工更容易接近目標。”
“你自己把握,用好他。”
理由聽起來有些道理,但這不僅僅是鍛鍊那麼簡單。
久明在把他和伊戈爾,或者說,把他的家庭未來,更深地綁在這輛戰車上。
伊戈爾如果活著回來,經曆了這種級彆的任務,前途自然不可限量,也會成為彼得羅夫更緊密的“自己人”。
如果回不來……也是一種控製,一種警示。
彼得羅夫明白,任何進一步的爭辯都冇有意義。
他嚥下了所有想說的話,隻是重新挺直脊背:
“是,我會帶上他。”
久明似乎滿意了,身體向後靠進沙發。
“好了,正事談完了。回去好好準備,計劃要周密,時間不等人。‘海蝙蝠’不會等我們。”
他揮了揮手,示意談話結束。
彼得羅夫站起身,敬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後傳來久明最後一句:
“記住,你帶出去的人,你要儘量帶回來。尤其是……家裡人。”
彼得羅夫冇有回頭,也冇有回答,隻是用力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裡溫暖明亮的燈光瞬間包圍了他,伊戈爾正筆直地站在不遠處等待,年輕的臉上帶著詢問。
彼得羅夫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邁步向前走去。
伊戈爾立刻跟上。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華麗的走廊裡迴盪,一步一步,走向外麵依舊喧囂的宴會,也走向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