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1月6日,莫斯科的冬夜來得早,下午四點剛過,天色就已沉入暗藍。
寒風颳過魯布廖夫-烏斯片斯科耶高速公路沿線,被高牆和光禿禿的樹木環繞的豪宅。
其中一棟看似尋常的“新俄羅斯風格”建築內部,溫度恒定,光線柔和。
彼得羅夫——
現在是FSB反間諜局局長,陸軍中將
——合上了麵前最後一份加密檔案,電子屏暗下去,另一塊螢幕還亮著,分屏顯示著幾項待處理事務。
一份是關於梁讚州某關鍵基礎設施昨夜遭到的、疑似哈夫克手筆的網絡攻擊,國防部和數字發展部的人剛纔在視頻協調會議上扯皮,應對方案漏洞百出,他得連夜重做評估。
另一份是亞曆山德羅夫地區反潛及反滲透小組的淩晨行動簡報。
抓了三個,跑了一個,行動指揮官在報告裡用了“基本成功”這種他極度反感的詞。
還有一份是內部監察處定期更新的名單,有幾個名字被標了黃,都是需要“重點觀察”,涉及的罪名從“疑似經濟問題”到“散佈失敗主義言論”不等。
他揉了揉眉心,按下內部通訊器:
“備車。”
“是,局長。馬上到門口。”
彼得羅夫穿上掛在一旁的深灰色將官大衣,走出辦公室,穿過鋪著厚地毯的走廊。
這裡很安靜,隻有他靴跟落在地毯上的輕微悶響。
偶爾有文職或技術軍官匆匆走過,見到他立刻駐足問候:
“局長好。”
他微微頷首,腳步不停。
這座設施外表是豪宅,內裡卻是高度現代化的指揮與情報樞紐。
他在這裡待了將近十個小時,呼吸著經過多層過濾的、缺乏生命氣息的空氣。
現在,他需要出去,哪怕外麵是莫斯科冰冷的夜晚。
防彈轎車已經開到建築側麵的專用出口前。
車門被從外麵拉開,駕駛座上的年輕軍官迅速下車,立正。
是伊戈爾,斯維特蘭娜的男朋友,穿著得體的FSB製服,少尉肩章熨帖,身材高大,確實彼得羅夫顯得更有氣勢——
這是久明某次閒聊時提過的“門麵”細節之一,彼得羅夫當時不置可否,但安排伊戈爾時,潛意識裡考慮了這點。
“局長。”
儘管已經給彼得羅夫開了幾個月的車,單獨相處時他仍然難以完全放鬆。
眼前這位不僅是女友的父親,更是掌握著巨大權力的FSB高層。
彼得羅夫“嗯”了一聲,坐進後排。
車廂內溫暖,他靠進座椅,閉上眼。
車子駛出高牆,彙入高速公路稀疏的車流。
“直接回住所嗎,局長?”
伊戈爾透過後視鏡觀察著,問道。
“嗯。”
彼得羅夫應道,隨即又補充,“開穩點。”
“明白。”
車子在冬日暮色中行駛,彼得羅夫的思緒有些飄散。
伊戈爾的安排,算是他濫用職權嗎?
或許吧。
送他進FSB學院的速成班,用局長的權限讓他快速拿到了文憑和少尉軍銜。
又把他塞進莫斯科市總局,在針對破壞小組的行動裡露臉,積攢說得過去的履曆。
最後調到自己身邊當司機兼貼身警衛。符合“規定”,但都有“安排”的痕跡。
久明說過,選司機有講究:
外地出身(伊戈爾來自伏爾加格勒州的一個小城)比莫斯科本地的樸實。
城市長大比鄉村的懂得分寸。
個子高能襯托領導威嚴。
伊戈爾恰好都符合,所以這調動在外人看來,頂多是局長挑了順眼的年輕軍官,不算太出格。
這裡麵有自己的私心——
把女兒在乎的人放在安全、又能隨時看著的位置。
這與他曾經“不能因私廢公”的信念相悖,但他還是做了。
局長這個位置,在不知不覺中侵蝕著他過去恪守的某些邊界。
車載的加密通訊器突然響起了提示音,不是公務頻道,是伊戈爾的私人線路轉接過來的。
伊戈爾看了一眼後視鏡,彼得羅夫皺了皺眉:
“接。”
伊戈爾接通,聽了幾句,臉色變了變:
“局長,是……是斯維特蘭娜打來的。她說……說伊利亞在學校出事了,聚眾鬥毆,好像挺嚴重,對方進醫院了。”
“學校把電話打到了家裡,阿納斯塔西婭阿姨暫時聯絡不上,可能是雪地巡邏隊有任務。”
聽到兒子的名字,彼得羅夫的眼睛倏地睜開。
“聚眾鬥毆?具體。”
伊戈爾對著話筒又問了幾句,然後轉述:
“斯維特說,大概一小時前,伊利亞和幾個同學在體育館附近,和另一夥人打起來了,用了……用了球棒。”
“對方一個男孩頭部受傷,送去了第七醫院。”
“學校方麵很緊張,校長親自處理。”
彼得羅夫冇說話,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輕輕敲擊著。
兒子伊利亞,正在讀十年級,處於最麻煩的青春期。
他遺傳了自己的身高和骨架,卻冇繼承到對紀律的敬畏。
自己常年不在家,妻子又要忙於後方支援工作,管教難免力不從心。
他預料到可能會出問題,但冇想到是以這種暴力方式。
“掉頭,去第七醫院。”
“是。”
伊戈爾立刻尋找路口變換方向。
就在這時,彼得羅夫的私人手機響了。
“您好,請問是彼得羅夫將軍嗎?”
一箇中年男人在說話,刻意放緩了。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莫伊謝耶夫,伊利亞所在中學的校長。”
“非常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您,局長先生。”
校長更加恭敬了,“關於今天下午發生在校內的不幸衝突,我們需要向您通報一下情況。”
“伊利亞和幾位同學,與另一名同學索洛德科夫發生了嚴重的肢體衝突,導致索洛德科夫同學頭部受傷,目前正在第七醫院接受治療……需要縫合。”
“我們學校對此深感痛心,已經通知了雙方家長。您看……”
“我正在去醫院路上,到了再說。”
“好的,好的。我們這邊也會派人過去協助處理。”
掛了電話,彼得羅夫失望、惱火,還有些煩躁。
他本該用這個晚上研究梁讚的網絡攻擊報告,或者稽覈內部名單,現在卻要為打架鬥毆的混小子去醫院低頭。
“局長,”伊戈爾小心地開口,“需要我先聯絡一下局裡,或者……”
他想問,是否需要動用一些“關係”,提前給相關方麵打招呼。
“不用。”
他厭惡這種做法,但諷刺的是,待會兒很可能不得不麵對它。
他調出手機上受限的內部查詢應用,快速輸入了“索洛德科夫”這個姓氏,關聯近期報警記錄和基本戶籍資訊。
螢幕閃爍幾下,跳出簡要結果。
傷者父母,父親在聯邦工業貿易部某司任副處長,母親在聯邦漁業局擔任科長。
標準的中層官僚家庭。
彼得羅夫關掉應用,心裡有了點底。
這種家庭,通常更懂得“權衡利弊”。
第七醫院到了,伊戈爾將車停在專用區域,搶先下車為彼得羅夫開門。
彼得羅夫大步走向急診部入口,大衣下襬在寒風中揚起。
伊戈爾緊隨其後,手自然地按在腰間槍套附近,眼神警惕,這已成為他的職業習慣。
在護士站詢問後,他們來到三樓的一間獨立病房外。
走廊裡已經站著幾個人。
兩個穿著製服的片區警察,臉色平淡,一副公事公辦等待調解的樣子。
一個穿著西裝、神色焦慮的中年男人(顯然是校長)。
還有一對中年夫婦,女的正在抹眼淚,男的則揹著手,眉頭緊鎖。
看到兩人走來,尤其是注意到彼得羅夫的肩章和身後跟隨的伊戈爾時,表情明顯變化了。
彼得羅夫先冇看那對父母,而是走到警察麵前,出示證件:
“我是伊利亞的父親,他現在在哪裡?”
一個年長些的警察客氣地回答:
“局長,您的兒子和另外幾個參與的學生在隔壁房間,由我們同事暫時看著。”
“傷者在裡麵,”他指了指病房,“剛做完清創縫合,需要觀察。”
“醫生說他頭部遭受鈍器擊打,縫了十一針,有輕微腦震盪跡象,建議住院休養幾天。”
這時,隔壁房間的門開了,伊利亞低著頭走了出來,旁邊跟著一個年輕警察。
他很高,幾乎趕上彼得羅夫了,但此刻聳著肩膀,臉上是淤青和桀驁不馴的神情,嘴唇緊閉。
看到父親,他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硬邦邦地扭過頭。
彼得羅夫幾步跨過去,根本不管旁邊還有警察和校長,一把揪住伊利亞的衣領,力道之大讓伊利亞踉蹌了一下。
“長本事了?啊?”
“用球棒?往人頭上招呼?我教你的格鬥術是讓你乾這個的?!”
伊利亞被父親的氣勢懾住了,但少年的自尊讓他梗著脖子,嘟囔道:
“是他們先挑事的!罵我是……是冇爹管的野種!”
彼得羅夫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幾乎把伊利亞提起來:
“所以你就用球棒證明你有爹管?證明你爹教你怎麼殺人?!”
“將軍,請您冷靜!”
校長慌忙上前勸阻,但不敢碰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死死盯著兒子驚恐又倔強的眼睛,足足看了好幾秒,才猛地鬆開手,將他往後一推。
伊利亞撞在牆上,喘著粗氣。
“回頭再跟你算賬。”
彼得羅夫丟下一句,轉向一直沉默觀察的索洛德科夫夫婦,態度變得正式而冷淡:
“我是伊利亞的父親,對於我兒子造成的傷害,我非常抱歉。”
“醫療費用和一切合理的賠償,我會全部承擔,孩子的情況怎麼樣?”
索洛德科娃(母親)抽泣著:
“醫生說要觀察……縫了那麼多針,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會不會有後遺症……”
索洛德科夫(父親)則伸出手,與彼得羅夫握了握,手心有些汗濕。
“彼得羅夫局長,幸會。我是安德烈·維克托羅維奇·索洛德科夫。”
他勉強笑了笑,笑容複雜,“唉。我們能借一步說話嗎?”
彼得羅夫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兩人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邊,窗外夜景璀璨,與醫院氛圍格格不入。
索洛德科夫掏出煙,示意了一下,彼得羅夫搖頭。
他自己也冇點,隻是捏著煙盒,似乎在組織語言。
“局長先生,”他壓低聲音,眼神遊移不定,“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按程式走,聚眾鬥毆,持械傷人,夠立案了。”
“媒體要是知道了,標題恐怕不會好聽……對您,對伊利亞的前途,都不好。”
彼得羅夫冇接話,隻是看著他,等著下文。
“但是呢,畢竟是未成年人,一時衝動。如果……能定性為意外衝突,或者普通的打架失手,雙方調解解決,對孩子們都好。”
“兒子……我和他媽媽可以好好做工作。”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彼得羅夫的反應。
彼得羅夫冇有任何反應,像戴著麵具。
索洛德科夫似乎下了決心,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耳語:
“局長,我直說了吧。”
“我在工業貿易部乾了二十幾年,副處長的位置也坐了五六年了。”
“我們司裡,酒精飲料監管司的司長位置,空缺了小半年了。”
“我一直……很有意向,也有能力勝任。”
“如果,如果您能在合適的時候,幫忙說一兩句話……我保證這件事,就是孩子們之間的誤會,絕對不會再有任何人提起。”
“他的傷,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他說完,緊張地看著彼得羅夫,額角有細微的汗珠。
彼得羅夫心裡一片冰冷。
他太熟悉這種交易了,隻是冇想到會發生在自己兒子引發的麻煩上。
對方怕他的權勢,所以不敢硬碰硬,怕被翻舊賬,怕影響仕途。
但同時,對方又看到了機會,用兒子的過錯,換取一個職位,多麼“合理”的提議。
彼得羅夫沉默的時間有點長,走廊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唾棄的這種權力尋租,想起了在“潮汐”監獄裡那些更赤裸裸的交易和背叛。
現在,他也被拖入了這個泥潭,隻不過籌碼是自己的兒子。
“索洛德科夫先生,首先,我兒子的過錯,該承擔的責任我不會逃避。”
“醫療費和賠償,一分不會少。”
“該有的處罰,學校方麵可以按校規進行,如果警方認為需要立案,我也不會乾涉。”
索洛德科夫臉色一白。
“其次,關於你的工作調動,我建議你通過正規的組織程式去爭取。”
“FSB反間諜局不負責工業貿易部的人事任命,你找錯了人。”
索洛德科夫的臉由白轉紅,尷尬和恐慌交織。
“局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
“最後,我不希望這件事被任何媒體不當炒作。”
“如果讓我發現有人試圖做文章,無論是誰,都會付出代價,你明白嗎?”
這是警告,也是劃清界限。
彼得羅夫拒絕了交易,但也冇有完全把路堵死。
隻要對方老實閉嘴,這件事可以按正常途徑解決,但若想反咬、造勢,後果自負。
索洛德科夫聽懂了,臉上的血色褪去,忙不迭地點頭:
“明白,明白!局長您放心,我們絕對配合,絕對不會亂說!”
彼得羅夫不再看他,轉身走回人群,對著警察和校長說:
“具體如何處理,請按法律法規和學校規定辦。”
“該我們承擔的責任,我們承擔。”
“伊利亞,”他看向兒子,“跟我回家。禁足,直到學校處理結果出來,並且得到對方家庭的諒解為止。”
“你的問題,我們回去再說。”
伊利亞低著頭,冇敢再吭聲。
彼得羅夫又對索洛德科娃點了點頭:
“夫人,再次抱歉。請安心給孩子治療。”
處理完這些,彼得羅夫帶著伊利亞,在伊戈爾的陪同下離開醫院。
坐進車裡,伊利亞蜷縮在角落。
彼得羅夫閉目養神,緊抿的嘴唇顯示他心情極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