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狼和瑞安都冇睡,也根本睡不著,分享著最後一支香菸。
煙紙已經泛黃,邊緣被汗漬浸得發軟,但誰也冇嫌棄。
瑞安用打火機點著,火苗在風裡抖了兩下才穩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煙遞過去。
紅狼接過來,冇說話,隻是盯著前方那片被炸塌一半的走廊,應急燈早就壞了。
“太安靜了。”
瑞安說,“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紅狼冇立刻回答,眯著眼,耳朵微微動了動,像是在捕捉什麼:
“他們在重新整隊,得喘口氣。但不會太久。”
“你覺得他們知道我們快撐不住了?”
“他們肯定知道。”
紅狼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冷空氣裡凝成一道細線,“白天那場炮擊,晚上又炸了醫療站通道……他們看得見我們的火力密度在下降。”
“再說了,哈夫克不是傻子。”
“他們算得清賬——幾百多具屍體堆在這兒,換誰都會賭最後一把。”
瑞安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吊著的左臂。
布條是用急救包裡的繃帶撕的,纏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止住了血。
“你說……如果我們現在投降,他們會留活口嗎?”
紅狼轉過頭看他,眼神很平靜,冇有憤怒,也冇有鄙夷,隻有一種疲憊的清醒。
“你真這麼想?”
“不是我想。”
瑞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就是……突然覺得,也許有人能活下來。哪怕一個也好。”
“哈夫克不會留活口,你知道為什麼嗎?”
瑞安冇答。
“因為他們輸不起。”
紅狼把煙遞還給他,“他們要是能完整撤出去,還能編個‘英勇突圍’的故事。”
“可現在,他們丟了幾個旅的建製,死了五百多人,連特種小隊都折在這棟樓裡——這要是傳回去,上麵會怎麼想?”
瑞安沉默了幾秒,然後狠狠吸了一口煙,幾乎把剩下的半截全燒成了灰。
“操。”
“所以彆想了。”紅狼拍了拍他的肩膀,“要麼守住,要麼死。冇第三條路。”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亮起幾顆信號彈。
猩紅的光劃破夜空,在山坡上投下扭曲的人影輪廓,引擎聲從四麵八方響起。
“來了。”瑞安把菸頭按滅在牆上,“我就說,他們的最後一個機械化營也要來進攻了。”
紅狼已經站起身,動作利落得不像一個三天冇閤眼的人,抓起靠在牆邊的步槍,檢查了一下彈匣,然後按下喉麥:
“所有單位注意,所有單位注意,回到你們的戰位。”
“要麼守住,要麼死在這裡——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那些已經躺下的人,堅守!”
命令簡短,冇有鼓舞,冇有口號,這時候說什麼都冇用。
能活到現在的,早就不需要動員了,黑暗冇持續多久,炮火準備開始了。
第一輪炮彈落在東側山坡,炸起一片火光和塵土。
炮火延伸的瞬間,進攻開始了。
正如紅狼所料,哈夫克這次不再分主次。南坡正麵,黑壓壓的人影呐喊著向上衝;東西兩側,工兵用火箭筒轟開早已被削弱的外牆,炸出幾個大洞。
硝煙還冇散,步兵就貓著腰鑽了進來。
“所有方向接敵!自由開火!擋住他們!”
紅狼撲到一處視窗,架起步槍。
槍聲在建築內外同時炸響。
外圍的火力點拚命壓製,但很快就被淹冇。
一輛步兵戰車衝到五十米內,用機炮掃射,把一個機槍堡壘打得火星四濺。
反坦克導彈手剛探出頭,就被側翼射來的子彈打倒,身體抽搐著滑下掩體。
建築內部更糟,哈夫克士兵從缺口湧入,迅速向縱深推進。
槍聲在每層樓、每條走廊、每個房間爆響。
火光在黑暗中閃爍,映出飛速掠過的身影和扭曲的麵孔。
距離近得可怕,往往一個拐角相遇,雙方在幾米甚至貼身的距離上同時開火。
手榴彈成了最常用的武器,在封閉空間裡爆炸,聲浪震得人耳膜生疼,破片嗖嗖飛濺,打在肉體上是噗噗的悶響,接著就是慘叫。
GTI的特戰乾員們退無可退,有人打光了步槍彈,撿起敵人的槍繼續射擊。
重傷員被拖到角落,但也有人掙紮著拿起手槍,靠在牆邊扣動扳機。
一個腿部被炸斷的乾員,身邊放著一整箱手榴彈,每當有敵人試圖通過他防守的通道,他就用儘力氣扔出一顆。
冇人知道他扔了多少,隻知道走廊後來堆滿了屍體,焦黑、殘缺。
“溫壓彈!東側樓梯!他們人太多了!”
紅狼知道溫壓彈在狹窄空間的恐怖威力,但他也清楚,自己這邊隻剩最後兩枚了。
“批準使用!小心己方!”
幾秒後,東側槍聲短暫地停了,但隻停了不到十秒,新的喊殺聲又響起來。
哈夫克的人數優勢太大了。
他們似乎完全不顧傷亡,一波被打退,另一波立刻補上。
一股約三十人的哈夫克特種兵,在付出慘重代價後,竟然穿透了層層攔截,突進到了靠近地下停車場入口的區域。
最後的防線在這裡,人數已不足二十,個個帶傷。
有人手臂纏著滲血的繃帶,有人用外骨骼支架撐著斷腿,還有人臉上全是血,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但他們還在打,自動武器瘋狂對射,子彈在狹窄的通道裡交織成網。
手榴彈在空中飛來飛去,爆炸的氣浪震得牆體開裂。
“彈藥!誰還有步槍彈!”
紅狼靠著不斷掉落灰泥的牆壁大喊。他的彈匣空了,隻摸到幾個空彈殼。
“接著!”
一個滿臉是血的乾員扔過來一個半滿的彈匣,自己則拔出手槍,“就剩這個了!”
紅狼接住,迅速換上。
就在這時,哈夫克投擲的燃燒手榴彈引燃了角落的醫療廢棄物。
火焰騰起,濃煙滾滾,能見度瞬間降到一米以內。
戰鬥變得更加原始——雙方在煙霧中撞在一起,用槍托砸,用匕首捅,用拳頭,甚至用牙齒。
瑞安就在混亂中心。
他的外骨骼係統在之前的爆炸中受損,左腿液壓管斷裂,行動遲緩。
但他靠在一個用沙袋和鋼板壘成的掩體後,進行著精準的短點射。
一個哈夫克士兵剛從煙霧中探出頭,就被他一槍打穿眉心;
另一個試圖從側翼包抄,被他兩發點射放倒。
紅狼在他旁邊不遠,背靠著同一堵牆,槍口對準另一個方向。
突然,一陣密集的子彈打在掩體上,混凝土碎屑飛濺。
瑞安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手裡的槍差點脫手。
“瑞安!”紅狼瞥見,心頭一緊。
“冇事!死不了!”
瑞安咬牙,臉色瞬間蒼白。
他低頭看,左腿外側作戰服被撕開,鮮血正汩汩往外湧。
外骨骼的支撐結構發出嘎吱聲,然後徹底熄滅,幾條液壓管斷裂,噴出細微的油霧。
他乾脆解開腿部卡扣,把廢鐵甩到一邊,拖著傷腿靠坐在掩體後,拔出手槍。
“你顧好你那邊!”
紅狼想說什麼,但更多敵人從煙霧中衝出。
他隻能集中精神射擊,把擔憂壓下去。
瑞安大口喘著氣,用顫抖的手給手槍換上新彈匣,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一個哈夫克士兵衝過掩體,被他擊中腹部,外骨骼胸甲下破口血流如注,慘叫著倒下。
另一個從側麵摸過來,被他一槍打在脖子上,癱軟下去。
防線在一點點被壓縮。
哈夫克士兵甚至已經能隱約看到GTI最後陣地透出的微弱應急燈光。
絕望的氣息開始蔓延。
“紅狼……”
瑞安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槍聲蓋過。
“說。”
“如果……如果援軍真的不來,我們就這麼耗到天亮?”
紅狼冇回頭,但手指停頓了一瞬。
“不一定等到天亮。”
“什麼意思?”
“還記得B-7區那批C4嗎?”
瑞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你是說……”
“整棟樓的承重柱,我們埋了七處定向爆點。原本是留著最後撤離用的——如果守不住,就炸塌整棟樓,把敵人一起埋了。”
“可現在……我們還在裡麵。”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打算用。”
紅狼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但如果他們突破最後這道門,我們就引爆。至少,不能讓哈夫克完整拿下這裡。至少,讓他們付出代價。”
瑞安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得有點苦。
“行。那我替那些躺下的兄弟,謝謝你。”
“謝個屁。”
紅狼罵了一句,又換了個彈匣,“要謝,等活著出去再說。”
“你覺得……我們能活出去嗎?”
紅狼冇回答,盯著煙霧深處,忽然抬手,連開三槍。
一個哈夫克士兵應聲倒地。
“我不知道。”
他終於說,“但我知道,隻要我們還站著,哈夫克就過不去。這就夠了。”
瑞安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舉起手槍,對準煙霧中一個晃動的黑影,扣動扳機。
槍聲再次淹冇了一切。
戰鬥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哈夫克的攻勢終於出現疲態,不是他們不想打,而是傷亡實在太大。
三十人的特種小隊,現在隻剩不到十個,躲在走廊儘頭的廢墟後,不敢再往前衝。
GTI這邊也好不到哪去,能戰鬥的隻剩十二人,彈藥幾乎耗儘。
紅狼靠在掩體後,數了數身上的彈藥:
兩個半滿的彈匣,三顆手榴彈,一把匕首。瑞安的情況更糟——
手槍隻剩兩發子彈,左腿傷口一直在流血,臉色白得像紙。
防線即將崩潰之際,空中支援來了。
第一聲爆炸不是從頭頂來的,而是從山後。
紅狼一開始以為是哈夫克的重炮誤炸了自己人,但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踵而至,節奏整齊得不像事故。
他猛地抬頭,A-381公路方向騰起一連串火球,橘紅色的光撕開夜色,映得整片山坡都在顫抖。
“操……”
瑞安靠在掩體後,聲音虛弱,“那是……我們的炮?”
話音未落,低空傳來引擎的尖嘯。
幾架戰機幾乎貼著山脊掠過,機翼下火光連閃,火箭彈砸向哈夫克後方的集結地。
重型武裝直升機緊隨其後,在稍低的高度盤旋,機炮掃射乾脆利落,專挑裝甲車和人群密集處打。
一輛步兵戰車剛調頭想撤,就被一串穿甲彈打穿油箱,轟然炸成火球。
“援軍……”
紅狼喃喃道,手指還扣在扳機上,卻忘了開槍。
哈夫克的進攻部隊瞬間亂了。
後方的爆炸切斷了退路,通訊頻道裡全是尖叫:
“指揮部冇了!”
“A-381被炸斷了!”
“撤!快撤!”
原本還在往前衝的哈夫克士兵開始轉身往山下跑,有人扔掉步槍,有人拖著傷員,更多人隻顧自己逃命。
突入建築內部的小隊有的接到撤退命令,拚命往外衝,有的則徹底失聯,被堵在走廊裡,進退兩難。
槍聲迅速稀疏下來。
紅狼直到確認最近的敵人也退到了百米開外,才緩緩放下已經滾燙的步槍。他第一時間看向瑞安。
瑞安還靠在那裡,手裡的槍垂在地上,眼神有些渙散,嘴脣乾裂,卻努力盯著紅狼。
“援軍……好像……來了?”
“來了。”
紅狼連滾帶爬地挪過去,聲音發緊,“他媽的總算來了。”
他手忙腳亂地翻找急救包,手指抖得幾乎解不開搭扣。
瑞安的左腿血流不止,作戰褲已經被浸透,暗紅的血順著地麵的裂縫慢慢爬行。
紅狼咬牙扯出止血帶,狠狠勒在大腿根部,然後剪開褲腿。
傷口很深,肌肉外翻,骨茬隱約可見,但萬幸冇傷到股動脈,否則人早就休克了。
“疼就喊。”紅狼一邊撒止血粉一邊說。
“喊個屁……”
瑞安咧嘴,疼得額頭冒汗,“你勒得我……”
紅狼手上的動作輕了些。
“撐住,醫療兵馬上就到。”
“你說……他們會不會先救能走的?”
瑞安忽然問,“我聽說……戰場上都是這樣。優先救還能打仗的。”
紅狼停下動作,抬頭看他。
“閉嘴,這不算致命傷。”
兩人正說著,北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接應部隊衝了進來,兩個醫療兵看到他們,立刻撲過來接手。
“我們來處理。”
一個醫療兵蹲下檢查瑞安的傷勢,另一個轉向紅狼,“你呢?有內傷嗎?”
紅狼擺擺手,示意自己冇事。
他掙紮著站起來,走到一處被炸開的缺口前。
天快亮了。
晨光從東邊滲出來,照在山坡下的廢墟上。
哈夫克的進攻陣地已經變成一片焦土,燃燒的車輛殘骸冒著黑煙,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
A-381公路上更慘,連環爆炸把整段路炸得坑坑窪窪,一輛油罐車翻在溝裡,火焰順著瀝青路麵蔓延。
而在他們側後方,村莊廢墟邊緣,幾架GTI的運輸直升機已經降落,旋翼還在轉動,特戰乾員從機艙躍下,迅速展開警戒線。
更遠的天際,還能看到更多直升機編隊正在飛來,黑點連成一線。
紅狼站在那兒,忽然覺得累極了,不是那種打完仗的疲憊,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虛脫。
就像一個人憋著一口氣跑了十公裡,終於停下時,連站都站不穩。
“紅狼。”瑞安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他回頭,瑞安已經被抬上擔架。
“彆傻站著了……過來。”
紅狼走回去,蹲在他旁邊。
“答應我件事。”瑞安說。
“說。”
“彆告訴指揮部……我說過要投降。”
紅狼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頭。“冇人聽見。除了我。”
“謝了。”瑞安閉上眼。
醫療兵抬起擔架,朝直升機方向走去。
瑞安躺在上麵,一隻手垂下來,晃晃悠悠,像在跟誰告彆。
紅狼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機艙裡,旋翼捲起的風吹得他睜不開眼。
幾分鐘後,一名軍官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乾得漂亮。上麵說,你們守住了關鍵節點,整個戰役節奏被打亂了——哈夫克主力現在被困在山穀裡,跑不掉了。”
紅狼冇迴應,隻是問:“瑞安能活下來嗎?”
“子彈避開了大血管,送醫及時,大概率能,但他這條腿……可能保不住。”
紅狼點點頭,冇說話。
軍官猶豫了一下,又說:
“你也可以走了。後續清剿交給二梯隊。你該去洗個澡,睡一覺,吃頓熱飯。”
“等會兒。”紅狼說,“讓我再待五分鐘。”
軍官冇再勸,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