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礫堆動了。
不是風,不是餘震——是一隻手,從還在冒煙的碎磚和焦木下猛地伸出,五指摳進泥土。
黑狐咳出一口混著血和灰的痰,用肩膀頂開壓在胸口的一根燃燒房梁。
火星濺到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疼。頭盔麵罩裂成蛛網,左眼被血糊住,右眼視野裡全是猩紅的血。
他喘著粗氣,手腳並用地往外爬,碎石刮破作戰服,在皮肉上留下新的傷口。
“……咳……操……”
緊接著,身下的瓦礫塌陷——
威龍從他剛纔躺的位置破土而出,渾身覆蓋著灰燼和混凝土粉末,像一尊剛出土的泥俑。
黑狐壓在他身上時,兩人之間的空隙成了唯一的生存腔室。
此刻他搖晃著站起,耳朵嗡嗡作響,世界彷彿隔著一層浸水的棉被。
槍聲、風聲、遠處的引擎轟鳴,全都模糊成低頻噪音。
他環顧四周,曾經還能辨認出主樓、酒窖輪廓的莊園,如今隻剩冒煙的墳場。
地表被炮火犁過幾十遍,高低起伏的全是瓦礫堆、彈坑和燒焦的殘骸。
冇有牆,冇有屋頂,連一棵樹都找不到完整的枝乾。
他踉蹌著往前走,靴子踢到一根扭曲的步槍槍管——
護木燒得隻剩骨架。
再邁一步,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倒在一具焦黑的屍體上。
那人蜷縮著,雙手抱頭,像是死前最後一刻還在試圖保護自己。
臉已無法辨認,作戰服上的標記熔成一團鐵渣,分不清是GTI,還是哈夫克。
“還有人嗎?!”
迴應他的,是各處瓦礫堆下傳來的微弱呻吟、指甲刮擦石塊的聲音,以及某人壓抑的啜泣。
一個身影從東側廢墟裡鑽出——
是牧羊人,左腿拖在地上,褲管撕裂,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扶著一截斷牆,臉色慘白如紙。
接著,南麵傳來金屬碰撞聲。
磐石從一堆鋼筋下爬出來,右耳血肉模糊,隻剩半片耳廓掛在臉頰邊,但他仍下意識摸向腰間的戰術刀——
刀還在。
然後是無名。
冇人看清他從哪冒出來的,就像影子本就屬於這片廢墟。
他臉上多了幾道新鮮擦傷,嘴角滲血,正跪在一具半埋的屍體旁,徒手刨開碎石,試圖把那人下半身拽出來。
可當那條腿終於露出來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膝蓋以下隻剩碎骨和爛肉。
無名停了一下,輕輕合上死者睜著的眼睛,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向最近的掩體殘骸。
黑狐這時纔想起什麼,猛地轉身撲回剛纔爬出的瓦礫堆,雙手瘋狂扒拉:
“曉雯!曉雯——!”
幾秒後,一隻沾滿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駭爪從碎石縫裡探出頭,咳得撕心裂肺,眼角帶淚,卻咧嘴笑了:
“你再晚三秒,我就要改嫁隔壁哈夫克了。”
黑狐一把將她拽出來,緊緊抱住,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窒息。
兩人渾身是血,卻在彼此肩頭顫抖著笑出聲——是劫後餘生的哭,也是活著的證明。
不遠處,紅纓被兩人合力從一堆坍塌的磚塊下拖出。
她甦醒了,但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著,鎖骨處腫得發亮。
她咬著牙冇喊疼,隻是虛弱地問:
“伊芙琳……B5……”
冇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威龍默默清點著,還能自己站立的,二十九人,能勉強握槍的,三十七人,真正還能戰鬥的不到四十,而且個個帶傷。
“檢查武器彈藥。”
無需多言,倖存者們開始麻木地翻找,從自己腰帶上解下空彈匣,從戰友冰冷的手中掰開手指取槍,從瓦礫縫隙裡摳出變形的彈夾,甚至從燒焦的屍體口袋裡摸出半盒受潮的手槍彈。
步槍子彈,平均每人不到28發,手槍彈更少,加起來不夠兩百發,手榴彈隻剩一枚。
反坦克導彈、火箭筒、單兵防空係統全部耗儘。
唯一稱得上“重火力”的,是無名從教堂廢墟下拖出的一挺重機槍。
槍管被爆炸掀彎了十五度,但主體結構完好。
旁邊兩個彈鏈箱,一個半空,一個隻剩三分之一,總共97發穿甲燃燒彈。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一支殘兵,幾把殘槍,百發子彈,守著一片連老鼠都不願停留的焦土。
四麵八方傳來新的動靜。
西麵,柴油引擎低沉轟鳴;
北側,無線電頻道裡隱約傳來德語口令;
東麵廢墟後,有戰術手電短暫閃爍——
那是哈夫克偵察小隊在確認目標是否清除;
南麵高地上,一架小型無人機悄然升空。
哈夫克的地麵部隊,在經曆了毀滅性炮火覆蓋後,終於重新集結。
他們以班為單位,呈包圍陣型,緩緩壓進——
準備進行最後的清掃,徹底占領這片他們已付出數百人代價的廢墟。
威龍握緊手中那支隻剩12發子彈的步槍,望向黑狐。
黑狐點頭,把最後一枚完好的電磁彈匣塞進奇美拉步槍。
駭爪靠在紅纓身邊,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無名蹲在機槍旁,默默給槍機上油。
磐石和牧羊人背靠背站著,一人盯著東,一人盯著西。
威龍抬起頭,望向東方。
天邊已泛出魚肚白,灰藍中透著微弱的橙紅。
晨曦在廢墟上投下稀薄的光,落在焦黑的瓦礫、凝固的血泊、半埋的槍管上,像一層虛假的溫柔——
彷彿世界還在運轉,而他們隻是被遺忘在時間裂縫裡的殘影。
“能走動的傷員,分發武器。每人儘量拿——哪怕隻剩一把匕首。”
“駭爪,黑狐,”他轉頭,目光掃過兩人,“徹底銷燬所有還能找到的機密檔案、加密終端、通訊設備的核心模塊。用炸藥,彆留痕跡。”
駭爪抹了把臉上的灰,點頭冇說話,隻從腰帶上解下最後一塊C4塑性炸藥——
指甲蓋大小,卻是他們僅剩的高能爆破物。
黑狐已經蹲在一具燒焦的電台殘骸旁,用刺刀撬開外殼,徒手摳出那枚指甲大的量子加密晶片。
“無名,磐石,牧羊人,”威龍繼續下令,語速加快,“帶幾個人,把最後剩下的炸藥、燃燒彈,全布在酒窖入口、指揮所地基、還有任何可能被敵人當掩體或據點的廢墟裡。設詭雷,延時引信——能拖一秒是一秒。”
“把最後幾顆反步兵地雷,埋在內院通向各出口的要道上。標好安全路徑,彆把自己人炸了。”
輕傷員沉默地圍攏過來,從威龍手中接過武器——
有的是一支隻剩半彈匣的步槍,有的是打空後重新裝填的9毫米手槍,更多人隻拿到哈夫克的繳獲武器。
駭爪和黑狐在廢墟間翻找。
一個燒焦的檔案袋被從倒塌的鐵櫃下拖出,裡麵是半融化的任務簡報和身份識彆卡。
黑狐把紙頁撕碎,澆上最後一點從醫療包裡省下的酒精,當做助燃劑點燃。
火焰騰起,映亮他滿是血汙的臉。
駭爪則用槍托砸碎三塊存儲晶片,再把殘片塞進C4中心,接上簡易電雷管。
“等他們靠近十米,就引爆。”
另一邊,無名帶著磐石、牧羊人和兩名還能走動的特戰乾員,在廢墟間穿行。
他們在酒窖入口的斷牆下埋入燃燒彈,引信連著絆線;
在指揮所殘存的地窖口堆疊炸藥包,用燒焦的電線搭成延時迴路;
甚至把一枚手榴彈綁在傾斜的房梁上,下方撒滿碎玻璃和釘子——
一旦有人觸碰支撐點,整麵牆就會塌落,同時引爆殺傷裝置。
牧羊人瘸著腿,仍堅持親手埋下最後一顆反步兵地雷。
他用匕首在旁邊地麵刻了個極小的箭頭——隻有GTI的人纔看得懂的安全標記。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遠處坦克履帶碾過碎石的聲音越來越近,哈夫克步兵的口令也清晰起來。
終於,最後一名佈雷隊員歸隊,倖存者重新聚集到威龍身邊。
威龍掃視一圈,隻說了一句:
“記住雷區位置。”
話音未落——
第一批哈夫克特種兵踏入內院。
八人小隊呈標準清掃陣型推進,靴子踩在焦土上,領隊的士官抬手示意暫停,低聲說:
“小心詭雷。這裡還冇死乾淨。”
就在這瞬間——
“打!”
威龍一聲令下,二十七支槍、兩挺臨時拚湊的機槍、甚至幾支手槍,同時開火。
領隊士官眉心中彈,仰麵倒下,左側兩人被交叉火力打穿胸腹,踉蹌跪地,右側一名士兵剛要臥倒,就被無名從斷牆後射出的子彈掀飛頭盔,腦漿濺在身後同伴臉上。
哈夫克小隊瞬間陷入混亂,有人撲向掩體,有人對著可疑方向盲目掃射。
而GTI的陣地,槍聲很快減弱,彈藥告罄了。
突如其來的最後抵抗,讓哈夫克部隊出現了短暫的混亂,他們或許以為炮火已經解決了一切。
就在這幾秒混亂的間隙裡——
“撤!向北!戰鬥隊形,衝出去!”
二十七名倖存者從瓦礫、彈坑、燒焦的斷牆後猛然躍出,組成鋒矢陣突圍。
威龍在最前,磐石居左翼持機槍壓製,無名在右翼警戒側後,黑狐與駭爪架著紅纓居中,其餘人互相攙扶,拖著傷腿、捂著傷口,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向前狂奔。
他們選擇的方向是北麵,哈夫克三麪包圍中最“薄”的一環。
那裡隻有兩個排的步兵依托一道乾涸的灌溉渠建立臨時防線,後方就是連綿的丘陵與鬆林,以及梅迪納-西多尼亞主城區。
情報早已失效,但地形不會騙人。
奔跑中,槍聲未停。
磐石肩扛重機槍,槍管滾燙,彈鏈隻剩最後三十發。
他一邊衝刺,一邊單膝跪地短停,對著北側哈夫克陣地打出兩串點射。
穿甲燃燒彈撕裂空氣,打得土堆炸開,逼得敵人縮回掩體。
“快走!”
他立刻起身跟上隊伍,外骨骼因過載發出刺耳警報。
哈夫克完全冇料到——
在炮火犁過幾十遍、醫療掩體被毀、指揮體係崩潰之後,這群“屍體”竟還敢主動衝鋒,而且直撲他們自認為最穩固的北線。
北側小隊瞬間慌亂。
“敵軍突圍!”
有人大喊。
火力組織慢了致命的一拍。
有人剛調轉槍口,GTI前鋒已衝到五十米內;有人試圖呼叫裝甲支援,通訊卻被爆炸乾擾;更糟的是,他們自己的雷區標記在剛纔的炮擊中被掩埋,誰也不敢貿然前壓。
就是這一瞬的遲滯——
GTI小隊硬生生在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們衝出莊園廢墟邊緣,踏上通往北麵山區的開闊地,腳下是彈坑、焦屍、翻倒的車輛殘骸。
就在衝出不到百米時,威龍猛地按下手中的遙控起爆器。
身後——
預設的炸藥依次引爆,酒窖入口塌陷,內部燃燒彈被引燃,噴出十米高的火柱。
指揮所地基下的C4將最後幾堵承重牆炸燬,教堂殘骸中的汽油桶連鎖殉爆,火焰裹挾著碎石沖天而起。
整片莊園核心區瞬間化作一片翻滾的火海,濃煙遮蔽了半個天空。
烈焰不僅吞噬了所有可能殘留的加密設備、作戰日誌、生物識彆數據,更形成一道熾熱的屏障——
高溫氣流扭曲視線,濃煙嗆得追兵睜不開眼,地麵餘溫足以灼傷鞋底。
“追!彆讓他們跑了!”
兩輛豹2A4試圖轉向追擊,卻被莊園內仍在燃燒的廢墟和塌陷的地下坑道擋住去路——
履帶碾過鬆軟的焦土,差點陷進彈坑。
哈夫克步兵更慘,剛衝出五十米,就踩中GTI佈設的反步兵雷區。
“砰!”
一聲悶響,一名的士兵小腿炸飛,慘叫撕破晨空。
其他人立刻停下排雷,速度驟降。
而殘破的小隊,已互相攙扶著,穿過自己親手佈下的死亡地帶,衝進北麵山腳的鬆林邊緣。
晨光透過稀疏的樹冠灑下,照在他們滿是血汙的臉上。
當哈夫克的大部隊最終完全控製了這片隻剩灰燼和殘骸的村莊,開始仔細搜尋時,他們找到的,隻有無數雙方焦黑扭曲的遺體,燒燬的裝備,以及被徹底破壞的設施。
占領村莊廢墟的目標似乎達成了,但代價高昂得驚人,而且敵人主力似乎……溜了?
就在哈夫克士兵有些茫然地站在廢墟中,部分坦克和裝甲車開始嘗試繞過火場向北追擊時——
幾架GTI的“火箭天使”攻擊無人機突然從山脊線後方俯衝而出,在附近空域徘徊待命。
機炮噴吐出火舌,火箭彈巢噴射出道道白煙。
機炮炮彈和火箭彈砸向廢墟內任何還在移動的車輛和人員集結點。
剛剛以為戰鬥結束、有些鬆懈的哈夫克部隊頓時遭到了慘重打擊,車輛起火,士兵慌忙尋找掩體,亂作一團。
緊接著,一架GTI的戰鬥機以更高的速度掠過戰場上空,三枚重型航空炸彈垂直落下。
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恐怖數倍的巨響和閃光中,村莊廢墟殘留的最後一點建築結構被徹底從地圖上抹平。
爆炸掀起的塵土和硝煙形成了小型的蘑菇雲,久久不散。
當煙塵最終緩緩沉降,陽光完全照亮這片土地時,隻剩下一片新鮮的焦黑彈坑,覆蓋在舊的廢墟之上,為這場持續了數十個小時的慘烈攻防戰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