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縷慘白光線,正好刺破東方的雲層,落在廢墟上,照亮了帆佈下年輕的輪廓,照亮了散落一地的、有些已經破損的補給箱,也照亮了周圍特戰乾員們沉默而鐵青的臉。
瑞安少校走到一個被撬開、還算完好的補給箱前,裡麵整齊碼放著步槍彈匣、醫療包、壓縮口糧和瓶裝水。
他拿出一瓶水,擰開,冇有喝,而是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倒在了地上,浸濕了染血的塵土。
然後他轉身,麵對聚集過來的特戰乾員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清點物資,搶救傷員,加固陣地。”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安靜的廣場,“哈夫克知道我們拿到了補給。他們不會讓我們安穩消化。太陽完全升起之前,炮擊就會開始。然後,他們會再來。”
“我們還有五天份的彈藥,準備好。”
威龍看著被抬走的機長遺體,又看了看遠處峽穀對麵,哈夫克陣地上重新開始閃爍、移動的燈火和車輛輪廓。
他好久冇有去問另一邊的紅狼怎麼樣了。
記得他們是被一名叫做傑克遜的GTI空降兵帶走的……
傑克遜·威爾金斯中士倒下時,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
紅狼記得那一刻的每一個細節。
他們剛剛彎腰鑽出最後一片橄欖樹林,前方就是峽穀陣地的側翼入口,一處用沙袋和鐵絲網匆匆壘起的檢查點。
晨霧尚未散儘,濕冷地貼在臉上。
帶路的傑克遜正抬起手,指向山穀對麵一處隱約的機槍堡輪廓,準備說那裡昨天剛打退了一次滲透。
然後他的頭顱就像被隱形重錘狠狠砸中的西瓜,猛地向後一仰。
沉悶的撞擊聲。
頭盔正麵出現一個猙獰的凹陷孔洞,邊緣向外翻卷。
鮮血和灰白色的漿狀物從孔洞和後腦噴濺出來,灑在潮濕的岩石和苔蘚上。
傑克遜的身體僵直了一瞬,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下,沉重的落地聲被山穀的迴音拖長。
時間彷彿凝固了半秒。
“狙擊手!”
紅狼的低吼撕破了寂靜,他幾乎在傑克遜中彈的同時就撲向側方一塊凸起的岩石,外骨骼係統提供的爆發力讓他像炮彈般撞進掩體後方。
礫石和塵土簌簌落下。
駭爪的反應同樣迅捷,但她冇有尋找掩體,而是瞬間半跪在地,手中的電子終端螢幕已經亮起,纖細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成了一片殘影。
她冇去看傑克遜的屍體,而是快速掃視著彈道可能的來源方向——
正前方偏右,高處,有岩石陰影和稀疏灌木覆蓋的區域。
“方位2-7-0,距離約四百五十米,右側山脊線中段,岩石陰影區。”
“風向東南,風速每秒三米,濕度偏高。文淵,十一點方向那塊黑色頁岩的左側邊緣,看到反光了嗎?”
黑狐在傑克遜倒下後的混亂中就已悄然移動到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側後方。
他冇有用突擊步槍,而是從背上解下了一支經過深度改裝的RC-15,加裝了長倍率狙擊鏡和高效的消音器。
他臥姿出槍,臉頰貼上槍托,呼吸在瞬間變得細長平穩。
透過高倍鏡,十字分劃穩穩壓住了駭爪描述的位置。
在那片岩石和灌木的陰影縫隙裡,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反光——
可能是瞄準鏡,也可能是觀察設備。
還有一小片與周圍環境色溫略有差異的模糊輪廓,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
他冇有立刻開槍。
狙擊手對狙,先開火者往往暴露更多。
他在等,等對方確認戰果後可能產生的細微鬆懈,或者等一個更清晰的信號。
位元蹲在紅狼旁邊,手裡還抓著他那台從不離手的電子終端,上麵顯示著附近區域的電磁信號圖譜。
“電磁靜默……對方很專業,是老手。”
駭爪的終端發出輕微的“滴”聲,她快速掃了一眼。
“聲波三角定位確認,與光學判斷座標誤差小於五米。文淵,就是那裡。”
就在這時,那處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可能是狙擊手在調整姿勢,或者更換觀察位置。
黑狐扣動了扳機。
“噗。”
消音器將槍聲壓製成一聲短促的輕響,四百多米外的陰影裡,不自然的光點消失了。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從岩石後歪斜地滑出半截,然後癱軟不動,手中長槍的槍管垂落下來,撞在石頭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目標清除。”
黑狐保持瞄準姿勢又觀察了五秒,確認冇有後續動靜,才緩緩收槍。
紅狼從掩體後探頭,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然後纔看向傑克遜的屍體。
此刻的他無聲無息地躺在冰冷的山石上,眼睛還半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血在他身下漫開,滲進石縫。
“該死。”
紅狼低聲咒罵了一句,彎腰快速檢查了傑克遜的脈搏和瞳孔,確認無救後,沉默地從對方脖子上扯下身份識彆牌,塞進自己胸前的口袋,撿起傑克遜掉落的R14M戰術步槍,檢查了一下,背在自己肩上。
“繼續前進。保持警戒,注意高處。”
冇有了嚮導,他們隻能依靠電子終端上接收到的最後陣地座標和駭爪的實時地形分析,自行向峽穀陣地深處移動。
山穀地形比從遠處看更加險惡,巨大的岩石嶙峋突兀。
被提前炸斷的A-381高速公路橫亙在穀底,斷裂的水泥路麵和扭曲的鋼筋猙獰地指向天空。
兩側山坡陡峭,植被稀疏,隻有低矮的灌木和荊棘。
製高點上,隱約可見用岩石和混凝土加固的工事輪廓,一些機槍堡的射擊孔黑黝黝的。
他們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徑向上攀登,途中遇到了兩個隱蔽的崗哨。
守軍滿臉疲憊,外骨骼上滿是泥垢和火藥殘留。
確認身份後,一個嘴脣乾裂的年輕中尉指了指上方:
“指揮所在上麵,紅屋頂區後麵。小心點,這附近還有他們的狙擊小組在活動。”
終於抵達所謂的“陣地”,這裡與其說是傳統意義上的戰壕防線,不如說是一個依托天然地形和少量人工工事構成的立體防禦節點。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前方幾十米就是第一道鐵絲網和雷區標誌。
坡地後方,有幾棟紅瓦屋頂的舊石屋,原本可能是個小村莊的邊緣,現在牆壁上佈滿彈孔和加固的沙袋,屋頂架著機槍和反坦克導彈發射架。
更後方,地勢更高處,岩壁上開鑿或利用天然岩洞改造的工事更為堅固。
守軍人數不多,大約一個加強排的規模,看到紅狼等人到來,一個胳膊纏著繃帶、臉上有燒傷疤痕的上尉迎了上來。
“紅狼少校?我是這裡的臨時指揮官,布蘭登上尉,威爾金斯中士他……”
“犧牲了。狙擊手,我們處理了。”
紅狼簡短地說。
他看到了散落在陣地前方開闊地上的裝甲殘骸——
至少五輛豹2A4主戰坦克的炮塔歪斜,車體焦黑;
幾輛VEC-M1偵察車則被炸得隻剩底盤;
更遠處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的車輛殘骸。
這些裝備確實比他們在主城方向遇到的豹3A5和LAV-AA要老舊一些。
“壓力主要在人數和進攻次數上,”布蘭登上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第107和110國土防衛旅,裝備是二流,但人不怕死。輪著來,一波退了,休整不到兩小時,下一波又上來。我們靠地形和反坦克武器撐著。”
他指了指陣地各處,“紅箭-12還剩三發,QN-202導彈還有幾枚,繳獲的標槍倒是還有幾具,但會用的人不多了。迫榴炮有兩門,藏在後麵岩洞裡,炮彈也不富裕。”
駭爪已經找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打開她的電子終端和便攜式監聽設備。
黑狐則選了一個視野良好的位置,開始架設他的觀察設備和狙擊步槍。
位元跑到一堆裝甲殘骸旁,開始旁若無人地檢查那些扭曲的金屬和暴露的電路。
“目前態勢?”
紅狼問上尉。
布蘭登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粗略畫了個草圖:
“我們在南坡這個位置。穀底是斷路。哈夫克主要從東側和東北側兩個方向嘗試進攻。”
“東側坡度稍緩,他們的裝甲車和步兵主要從那邊來。”
“東北側更陡,但他們的小股精銳步兵常從那邊滲透,試圖摸到我們側後。”
“另外,根據之前的通訊碎片和無人機偵察,他們可能從北麵調來了增援,番號不明,但可能比眼前這些雜魚硬。”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駭爪突然抬起頭,摘下一邊的耳機:
“文淵,紅狼,有情況。監聽截獲到新的無線電調度,加密等級更高。頻率特征分析……不屬於之前兩個國土防衛旅的通訊網絡。”
“有‘山地’、‘合成’、‘第九’等關鍵詞片段。還有車輛調度信號增多,在東北方向約五公裡外。”
“第9山地合成戰鬥群?”
布蘭登上尉臉色一沉,“媽的,他們的精銳真要來了?”
“還有西班牙國民警衛隊的部分單位信號混雜。”
駭爪補充道,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嘗試破解和定位更多資訊,“後麵的戰鬥強度可能會顯著提升。”
紅狼蹲下身,看著布蘭登畫的草圖,大腦快速運轉。
現有陣地雖然占據地利,但守軍疲憊,彈藥有限,麵對源源不斷的壓力和即將到來的精銳增援,被動防守遲早會被耗光。
“不能光捱打。”
紅狼站起身,“上尉,我們需要調整部署。”
“第一,在現有反坦克火力點基礎上,增設幾個機動反坦克小組,攜帶剩餘標槍和QN-202,專門對付突破鐵絲網的裝甲目標。”
“第二,在東北側陡坡增設詭雷和運動傳感器,駭爪,這事需要你配合設置監控鏈路。”
“第三,集中剩餘的重機槍和自動榴彈發射器,形成交叉火網,重點封鎖東側緩坡。位元!”
正蹲在一輛豹2A4殘骸旁、用多功能工具鉗拆卸什麼的位元抬起頭:
“什麼事,紅狼?”
“彆光顧著拆破爛。你之前不是說能從哈夫克的殘骸裡‘回收再利用’嗎?我需要你能快速製造、有騷擾或殺傷效果的東西,特彆是對付步兵集群的。有什麼想法?”
位元眼睛一亮,立刻滔滔不絕:
“想法太多了!你看這些殘骸裡的電路板、傳感器、還有冇完全失效的電池組……我可以改裝成簡單的觸髮式簡易爆炸裝置,佈設在雷區前沿。”
“還能用找到的小型電機和螺旋槳,加上剩下的炸藥和破片,手搓幾架小型自殺式無人機,就是需要材料和時間……”
“你需要什麼材料,列出清單,讓布蘭登上尉儘量幫你找。時間……我們可能不多。”
紅狼看向山穀對麵,哈夫克的陣地方向似乎有車輛揚起的塵土。
他的預感很快應驗。
不到一個小時後,沉悶的炮擊聲率先從東北方向傳來,這次落點更準,顯然新的炮兵觀察員就位了。
炮彈主要砸在紅屋頂建築區和前沿鐵絲網附近,意圖破壞工事和掃雷。
炮擊尚未完全停止,進攻就開始了。
這一次,哈夫克的步兵散兵線後麵,跟著四輛豹2A4,還有若乾裝甲運兵車。
哈夫克步兵的衝鋒呐喊聲隔著老遠就能聽見,比之前更加狂躁。
“全體就位!”
布蘭登上尉的吼聲在陣地上迴盪。
戰鬥瞬間爆發。
黑狐在高處第一個開火,他的子彈精準地尋找著敵軍中的軍官、火箭筒手和機槍手。
駭爪除了監控電子信號,也接管了一門自動榴彈發射器的間接射擊指引,她根據無人機殘骸傳回的最後影像和聲呐傳感器數據,報出修正座標,讓榴彈在敵步兵群中高效炸開。
紅狼指揮著陣地正麵的防禦,當哈夫克步兵在坦克掩護下衝到第一道鐵絲網前,開始嘗試剪斷或爆破時,他才下令開火。
輕重武器一起怒吼,衝在最前麵的哈夫克步兵割草般倒下。
但後麵的敵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坦克的機槍和主炮也開始壓製陣地火力點。
“反坦克組!打掉領頭的坦克!”
紅狼扛起紅箭-12,鐳射束穩穩鎖定衝在最前麵的一輛豹2A4。
導彈呼嘯而出,精準命中坦克炮塔和車體結合部。
劇烈的爆炸後,坦克癱在原地燃燒。
但其他坦克仍在推進,炮彈將一棟紅屋頂建築的牆角炸塌,裡麵的機槍啞火了片刻。
“位元!你的小玩意兒呢?”
紅狼吼道。
“來了來了!”
位元在一個半地下掩體裡喊道,手裡操控著一個簡陋的遙控器。
隻見從陣地側翼一片廢墟後,突然嗡嗡地飛出三架看起來粗製濫造、用金屬片和塑料板拚湊的小型無人機,它們飛得不高,速度也不快,歪歪扭扭地朝著敵步兵最密集的區域撞去。
哈夫克士兵起初有些茫然,隨即意識到危險,紛紛舉槍射擊。
一架無人機淩空被打爆,但另外兩架成功突入人群上空,然後猛地墜下。
轟!轟!
爆炸威力不算太大,但勝在突然和位置刁鑽,頓時在敵衝鋒隊形中造成了一片混亂和傷亡,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乾得好!迫榴炮!轟擊後續步兵!”
紅狼抓住機會。
藏在後方岩洞裡的迫榴炮開火了,炮彈落在敵坦克後方,阻擋了後續步兵的跟進。
前沿的GTI特戰乾員們趁機投出密集的手雷,尤其是集束的DSY151溫壓手榴彈,在鐵絲網前形成一片死亡地帶,高溫和衝擊波將試圖突破的哈夫克士兵吞噬。
戰鬥慘烈而膠著。
哈夫克士兵展現了令人側目的頑強,一度在裝甲殘骸和彈坑的掩護下,衝到了第二道鐵絲網前。
佈設在那裡的定向雷和詭雷被接連觸發,又收割了一批生命。
但GTI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一名機槍手被坦克炮彈直接命中掩體,屍骨無存。
另一處反坦克導彈發射點被敵狙擊手盯上,射手犧牲,裝填手重傷。
位元手搓的無人機全部消耗殆儘。紅狼自己也數次轉移位置,躲避炮火和狙擊。
太陽漸漸西斜,將山穀染成一片血色。
哈夫克的進攻浪潮在陣地前撞得粉碎,留下了更多的坦克殘骸和層層疊疊的屍體,但終於向後收縮。
最後一批衝到鐵絲網前的亡命之徒,被守軍用手榴彈和刺刀徹底解決。
槍炮聲逐漸稀疏,最終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