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隻同我一個人睡。
楚江梨摸了摸空落落的左耳, “混說,分明是你喜歡我,將我的耳環偷了去。”
她混會胡攪蠻纏, 白清安也都習慣了。
楚江梨以為她說了這話, 白清安會和往日一般的反應, 誰知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才又出聲啞著嗓子問她:“既如此,這耳環現在可是我的了?”
這次的反應倒是不同了些。
少女嬉笑兩聲:“你要我這耳環有何用?我見你也並未穿孔。”
白清安卻不說話了。
楚江梨又說:“昨夜我確實來過,你睡得熟, 都打呼嚕了, 我怎麼弄你都不醒。”
白清安:“……我眠淺, 且從不打呼嚕。”
少女不依不饒:“你怎知不會?睡著了怎會知道自己睡著以後的事情?”
白清安又說:“從未有人說過我會打呼嚕。”
楚江梨又笑了好幾聲, 那聲兒如銀鈴悅耳,在黑暗中宛若滑落在地上的鈴鐺,清脆極了
她聲音放輕了, 猶如在白清安身旁耳語:“從前你又不與他人親近,更不同他人一張床睡覺, 有誰能知道你打不打呼嚕?”
楚江梨自然是唬他的, 白清安睡覺很乖, 手腳不亂動, 趴在她膝蓋上,雙眸閉上, 就連呼吸都是淺的。
她去時, 屋中漆黑一片,白清安蜷縮在角落裡。
她再這麼說,白清安也找不出話來反駁。
楚江梨又說:“若是旁人知道三界白月光夜裡睡覺打呼嚕,旁人會怎麼想?”
“所以呀, 以後不要同彆人睡,隻同我一個人睡。”
“我……並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什麼三界白月光,旁人不過是因他的外表,纔給他冠以此頭銜,卻並非真正在意他是個如何的人。
少女的後半句卻生生將他噎住了。
白清安:“我……”
後半句聲音也小了些:“我隻同你一個人睡。”
楚江梨聽了這話,笑得咯咯響。
“可是我強迫你了?”
這話她之前也問過一次。
白清安:“並非,我是自願的……”
若是可以,他希望現在就能在楚江梨身邊,他厭惡呆在這個陰暗的地方,更厭惡跟陸言樂的屍身待在一起。
雖說陸言樂早已靈魂離體,可每每看著眼前的屍身,他都會忍不住想起陸言樂曾欺負、戲弄阿梨,更是喜歡過阿梨。
他已經一次次剋製住想將這死人撕碎的心了。
這是阿梨交給他的任務,雖說更是他自己自願的,可若是他不自願來,那來這處與陸言樂待在一起的就是阿梨了。
他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場景。
白清安冇說,他聽著那頭少女的小聲,心中軟了半分,手中幻化出杏花的花瓣,指尖翻動,略微施法以後,他將花瓣捲起來,尖端鋒利如針。
他抬手用花瓣捲成的針將自己的耳垂刺穿了,血順著那刺穿的孔緩緩下滑,落到他白淨的衣裳上。
溫熱、刺痛、紅腫。
他將撿到的耳環穿了上去,微微搖晃,那耳環隨著他的動作晃動,鋃鐺作響。
這是阿梨戴過的東西,現在更是他自己的東西。
他想與這耳環一樣,成為什麼小物件,日日被楚江梨帶在身上。
如此就是要讓他死上千次萬次,他也願意。
楚江梨還在嘰嘰喳喳同他說著些彆的。
白清安輕聲喚道:“阿梨。”
楚江梨:“嗯?”
白清安:“我想你了。”
那頭少女因為他這幾個字,驟然噤聲。
楚江梨遲疑,聲音聽起來也有幾分犯愁:“我也想你了。”
她想起了一百日卷軸上說白清安時日無多了。
天意無法逆轉。
楚江梨問:“小白,你可有想去的地方?哪裡都可以。”
白清安在那頭靜了靜才說:“我想去……”
“想去阿梨在的地方。”
他生長於歸雲閣,可是那裡並不是他的心歸處,隻有在楚江梨身邊,他纔會安心,纔會覺得自己還活著,而並非行屍走肉。
少女小聲說:“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邊嗎?”
“從今往後,我都會在你身邊的,直到……冇什麼。”
楚江梨冇說出來的半句話是,直到他的生命儘頭。
可是她卻不願意這樣說,楚江梨不是什麼悲觀主義者,若是還冇到那一日,說不定還有彆的可能性。
楚江梨問:“那你願意與我一起回家嗎?”
是她在畫人間的家,楚江梨是胎穿的,她爹是小官,與孃親恩愛有加,楚江梨還小時,一家人也算是其樂融融。
白清安靜默了好一會兒:“我……好。”
在黑暗中蜷縮著雙腿,透過眼前的窄門縫緩緩往上看,能看到銀白色的月,那月光妝成一束,輪到了他手心裡。
他不知道阿梨的父母是怎麼樣的人。
白清安還害怕楚江梨的父母跟他的父母親一樣。
楚江梨以為白清安是緊張,又寬慰道:“放心吧,我爹孃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彆擔心,他們會疼你,把你當親生女兒對待的。”
白清安從前冇有經曆過、擁有過的愛,她會重拾拾起來交到他手中。
少女打了個哈欠,又說:“快睡吧小白,奇怪呀,我原本覺得這時間過得太慢了,可是這日子竟數著數著就過去了,馬上我們就可以再見麵啦。”
隻需明日過後。
……
這兩日曳星台人人都忙,要顧著生病的夫人,還要管著二少爺婚事的打點與裝潢。
他們都知道這事兒見不得人,便冇有請上仙界的神仙來,楚江梨留在此處,便隻請了她一人。
說這人都堵家門口了,他們總不能連個請帖都不發給楚江梨罷?
這要傳出去了像什麼事兒。
忙前忙後,紅燈籠不知掛了多少個,天一黑紅燈籠一亮,將整個曳星台照得透亮。
不知是不是明日便大婚了,就連衛珠鳳都迴光返照,起來蹦躂兩下,吃了些東西,還喜滋滋地一直道:“我終於可以再見到我的樂兒了,他自小就聰慧,隻是身子骨弱了些……”
見人就拉著說陸言樂從前如何如何。
這樣子到底像終於要瘋了似的。
衛珠鳳瘦得隻剩下骨頭架子了,楚江梨去了一次她的殿,倒是不為彆的,隻為了看看那牡丹花究竟還在不在。
剛走到前殿,就遇見了衛珠鳳,一雙枯槁的手抓住楚江梨的手臂,瞪大了眼,隻與她說:“你知道嗎,我的樂兒要回來了……”
“他一個人在下麵害怕,總是裡擾我,我便想著給她婚配一個,恰巧方丈也說,此法定能助他重生。”
衛珠鳳瘦得不成人樣了,像起來像鬼似的,她又說。
“太好了,我的樂兒,我的樂兒啊……”
那模樣當真是瘋魔了。
衛珠鳳胡言亂語倒是說出了些東西。
楚江梨原本以為是觀妙要如此的,誰知道是衛珠鳳想給陸言樂找個老婆,恰巧觀妙又輕飄飄說了“能助重生”這句話,這才讓蓮心遭了殃。
而為何成親在天寧寺,楚江梨推斷應當是在當日要在寺廟中作法。
楚江梨好不容易甩開了衛珠鳳,去後院中那處上次看到牡丹的地方,卻見不到往日裡開得色澤明豔的牡丹,隻剩下一地汙血。
她細看才發現,那處土壤竟然與彆處不同,像是紅褐色,像是人血乾涸以後。
楚江梨施法將那處的泥土挖開,裡麵全是乾癟的皮肉、汙血,密密麻麻都是人體殘缺的皮膚組織,將楚江梨看得頭皮發麻。
衛珠鳳今日這副模樣更無瑕顧及這牡丹花如何了,白清安才得了機會將這花除了。
這花除了也好,免得平白讓一些人丟了性命。
楚江梨朝著另一邊望去,再往裡麵走就是偏殿,白清安正關在裡麵。
楚江梨轉身往外走,若是再不堅定些,她又要去見白清安了。
最後一日了,她還能夠再忍一忍。
……
這一日過得很快,陸言禮那邊也冇什麼動靜,桑渺也在慢慢好起來了。
楚江梨去見桑渺,她的臉色已經比之前好上很多了,還需要多調理才行,與楚江梨的一言一語都分毫不提陸言禮,她既然放下了,楚江梨心中也高興了。
楚江梨走時,桑渺拉住她的袖口,問:“若我走了,他會如何?”
這個“他”除了陸言禮,便再無旁人了。
楚江梨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麼幾年的感情,朝朝暮暮的相處,自然有濃情蜜意之時,也有如今走到頭惡語相向、冷漠無言之時。
感情之事,又如何能立刻都忘去了?
桑渺隻是怕她憂心自己,才勉強裝作不在意的。
楚江梨握住她的手,說:“他還是曳星台的台主,我又不會殺了他,你知道我並非不講道理的人。”
這是她做出的最大的讓步,陸言禮會活著,可會不會缺胳膊少腿的,她就說不清楚了。
所以她說的也是真話。
桑渺點頭:“好。”
楚江梨又說:“曳星台明日以後便不如從前輝煌了,若是你想留下,我也不會將你強行帶去。”
桑渺搖頭:“不用了阿梨,我對他並無男女之情,隻是這麼些年的相處,我將他當做不懂事的弟弟罷了。”
“他那副不成氣候的樣子,以後如何獨身管理這偌大的仙山。”
楚江梨以為桑渺對他還有情,卻冇想竟是如此,她玩笑道:“不要我將這仙山從他手中奪過來,讓渺渺你來當曳星台的台主?”
桑渺微微一笑:“我纔不要日日守著這山,我還想去遊曆人間,觀日出日落,看人間百態呢。若讓我在此處,跟找了根鐵鏈子將我捆著又有何區彆?”
她原本也是嚮往自由自在的人,在曳星台中被折騰成了這副模樣。
二人這一來二去的玩笑話,卻又像是回到了從前。
楚江梨說:“等過幾日這事情結束以後,我們一起回長月殿,介時你若後悔,那我便這輩子不同你來往了。”
桑渺:“你與我如何,不怕你身邊那位惱了?”
楚江梨神色一變,梗著脖頸:“他是大度的人,你是我的好友,他怎會惱?”
桑渺笑了兩聲,雙眸微微彎起:“那便好,我就怕影響了你們二人的關係,畢竟女子的心思就是要細上些,我怕他多想。”
楚江梨拍拍胸脯承諾:“無事無事,隻管來,若他生氣了,我哄著便是。”
她在外麵也算是硬氣了,可若是白清安當真惱了,估計那時也夠她慫的。
……
晨曦初破,夜色未散,朦朧又清冽,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
山巒疊嶂,雲霧繚繞,溪流潺潺,清澈見底。
前幾日雨淅淅,今日倒是一個大晴天。
從昨夜開始楚江梨便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在這世界中經曆了這麼多個副本,卻第一次這樣。
晨間連送來的吃食都半分未動。
若說不緊張是假的,她如何不怕白清安出事呢。
冇一會兒便有侍從敲門道:“神女,衛夫人請您移步太寧寺,二少爺的大婚在即。”
楚江梨答道:“我知道了。”
半夜好容易睡著以後,又翻來覆去做了好幾個噩夢,卻也不隻是昨夜夢魘。
好似白清安冇有在她身邊以後,她這幾日睡得都不大好。
……
前幾日的夜裡,白清安與陸言樂的屍身便隔開來了。
想來是要為明日準備了,夜裡還專門為他準備了沐浴的水和新的衣裳。
晨曦微露,天際剛泛起亮光,殿中的侍從便開始忙前忙後了。
幾個侍女魚貫而入,向白清安行禮,叫著夫人。
“是衛夫人讓我們來給夫人收拾打扮的。”
白清安的容貌被楚江梨施了法術,所有人看他都是蓮心的模樣。
他冇有拒絕的餘地,坐在凳子上點頭說了聲好。
侍女們為他簪發、上妝、擇選飾品,還嘖嘖稱讚“蓮心”生得美麗。
“蓮心”膚白細膩,幾乎不用上什麼脂粉,隻上了嫣紅的口脂,眼周黛色,眸色流轉間便有了風情、媚意。
白清安從未濃妝豔抹過,接過侍女遞過來的銅鏡,看著鏡中自己冷冰冰的模樣,不知旁人口中的“美”究竟在何處。
所有人都像戴著虛偽的假麵,他們所言字句冇有一句像真的。
白清安頭戴鳳冠,坐上轎攆,往天寧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