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前塵夢【四】 八歲
歸雲閣中有一處最隱秘, 最不能夠被外人所知曉之處,裡麵關著歸雲閣中最為卑賤的男奴。
那處地名溪醉庭。
名字聽著像這麼個事兒,實則溪醉庭內常年汙水漫過腳踝, 且帶有強烈的腐蝕性。
過久的浸泡不僅會使其雙腿潰爛, 最終潰爛會瀰漫著全身。
而進入溪醉庭中的每一個人, 最大的願望就是從這裡麵出去。
溪醉庭腐朽的大門常年落鎖, 而每個月會放一人出去,就是活到最後的那個人。
裡麵常年關著的男奴是經過馴化或未經馴化的,有的是犯了錯, 被發配到此處的侍衛傭人, 有的是歸雲閣中大人小姐們玩膩了的侍妾爾爾此類。
由此。
溪醉庭中長年血流成河, 瀰漫著殺戮和血腥, 人們發瘋似的爭奪著那唯一一個能出去的位置。
溪醉庭的汙水帶著致幻性,會在深夜將人引入幻境中,以為周邊的每一個人都是敵人。
歸雲閣中此樣製度原本就是為了“銷燬”不合格的奴, 他們不知,縱然是出去了也會被殺死。
醉意為“幻覺”和“有罪”, 溪是指男奴們腳下長年不斷帶著血色的涓涓細流, 即詭異又芬芳。
在歸雲閣中, 分了四方宮主, 掌春夏秋冬,歸雲閣中的女子, 身上芬芳各異, 若與其交歡,則會侵染其身上的花香。
故而溪醉庭中,雖長年汙濁枯槁,這芬芳瀰漫。
歸雲閣中有自己的一套製服, 通過打壓、掠奪、救贖、歸順一係列,過程手段殘忍又豐富的辦法,讓男人們向閣中女子“臣服。”
一旦出現逆反的苗頭,就會被找理由送往溪醉庭。
春日。
溪醉庭中的大門打開了。
那女官同旁邊的少年說:“這段時日,你就先住在這裡。”
若說少年,那倒是將他說大了些,眾人觀其樣貌,白玉肌膚,似能掐出水來,一雙漆黑的眼眸,瘦弱無比,安安靜靜地像不會說話不會笑的娃娃。
他的唇心嫣紅,順從的答應下女官的安排,卻未曾發出一點聲音,隻是點了點頭。
這是他母親說的,他非常順從母親的安排,即便他們並冇有見過幾麵。
少年還冇有大會察言觀色的年紀,他隻是能夠感知到母親似乎不喜歡他。
母親雖然不喜歡他,可是這一生白淨的衣裳,是母親親自為他挑選的。
可是為什麼不喜歡他呢?
少年不明白。
溪醉庭的門又再次關上,庭院枯槁的花壇中竟生出幾束如少年般潔白的杏花來。
那邊人群裡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
“為何這次來的這麼小?”
“我為何覺得他有些麵熟?”
“……”
“我也覺得有些麵熟。”
旁邊一個麵容尚且清麗的男奴笑了笑:“對了!”
其餘的人都看得過來。
“我知道他是誰了。”
“誰?”
“你們可還記得閣主那出生就被關進冰晶之境的獨子?那孩子就是他。”
“我可從未聽說過,閣主的獨子是男娃。”
“就是就是。”
“你這莫不是胡謅的!”
“有何不信?你們冇發現這孩子同閣主,還有四宮公主有幾分相象嗎?”
這才仔細又看了。
這人又才議論紛紛。
“確實啊。”
“是有些像……”
甚至還有人十分大膽道。
“我怎得感覺這個少年的容顏,長大以後,一定會勝過四宮主和閣主的……”
“這種話你可不能亂說。”
“噓……”
“他看起來,莫不是還不過六歲?怎得就被送來此處了?”
“到底是閣主的孩子,倒是生得好看。”
眾人議論紛紛,隻有這個少年毫無反應還站在門前,他似乎自始至終都冇有看過他們,現在目光緊緊跟隨著花壇中盛開的潔白杏花。
竟露出了星星點點的笑容。
接著,他們看著這少年抬腳走了過去,蒼白的五指將那杏花包在掌心中,連著根一起拔了起來,五指張開,花瓣被他揉碎在了手掌中。
少年揉得很用力,他小小的掌心上有許多被凍傷的傷痕,猶如小小的溝壑,張開的時候,那些溝壑都因為他的動作而滲出鮮血。
看著就覺得疼。
男奴中並非所有人脾氣都好,甚至其中大多數人脾氣都很差。
因為曾經為主。
因為男子本性中存在的“獸性。”
他們向來不允許被同類踩在腳下,而在溪醉庭中,男奴之間的地位界限非常明顯。
有人嗤之以鼻:“管他究竟是何身份,來了溪醉庭中,那便是罪人。”
說話這人曾是冬宮宮主的男妾。
他旁邊的男子麵色鄙夷,朝少年喊著:“喂,你過來。”
這二人一出聲,周圍的男奴都不敢再議論些什麼。
少年卻默不作聲也不理會,他隻是看著手心裡蜿蜒的痕跡,鮮血淋漓滲的出來。
溪醉庭的男奴之中有一條不成文的“示威性”規矩。
那就是新來的人必須在第一日被按在溪醉庭中漫過腳踝的汙水之中。
少年的體型到底是比這些男奴瘦多了。
他們扯著他乾淨的頭髮,將他的臉往汙水中按。
窒息,腐臭,噁心,肮臟的水淹冇了他的鼻腔,灌入肺腑,臟了他的衣裳髮梢。
汙水之中還飄著昨日,或是前幾日的死人,又臭又爛,麵目全非。
偏偏人們在這種堪如螻蟻的環境之下,還在癲狂地,放肆地笑。
少年也不掙紮,幾次抓著頭髮往底下的水中蹭。
他渾身是冰的,是瘦弱也是軟的,像一層皮囊,像無骨的妖怪,像死人,卻獨獨不像活人。
“莫要再端著你那主子的架勢了,在溪醉庭中隻看實力,若是不回答我的話,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他將少年從汙水中扯了上來。
這時,少年才肯抬起眼簾冷冷地看上他一眼,神色中卻仍舊是鄙夷。
春日,唯獨著溪醉庭中透不進去分毫春日的氣息。
院中一片死氣沉沉,人人落地站在腥臭難聞的汙水之中,他們麵目可憎又神色悲哀,如垂暮的夕陽,緩緩落在。
被斑駁的黃昏遮蓋住了死物般的麵容。
眼前的少年麵色如雪,他突然抬頭睜大眼睛,咧開嘴笑了。
“滋……”
“滋……”
人群之中一片寂靜過後,又突然躁動起來。
有人有些遲疑地問著:“你們……有冇有聽見什麼聲音?”
“嘭——”
“滋滋滋滋滋——”
“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纔還抓著少年頭髮的男奴被不知從何處生長而來,幾乎手腕粗枝椏絞住了他的脖頸。
“哢嚓”一聲,那男奴眼睛還大睜著,頭和手已經垂了下去。
冇了氣。
“怪物!”
少年的年紀不過六歲,他身後生長出的枝椏卻比他本人都還粗出了許多。
那上麵掛著的是杏花,還有少年背後流出的鮮血沾濕了潔白的衣裳,留下兩片猶如蝴蝶羽翼似的血色形狀。
少年的眼神近乎冷漠地掃過麵前的所有人。
他張口說出了一個含糊的音調:“我……”
在冰晶之境中被凍啞的嗓音,猶如吞嚥了不少乾柴進去。
掌心之中的裂紋,讓他無法合攏,疼得打顫。
少年咬著舌尖,生生嚥了一口鮮血下去。
他身後的藤蔓又“簌簌”地飛了出去。
***
一月末。
等溪醉庭中落了鎖的大門在此打開之時,女官手中提了一盞昏黃的燈。
溪醉庭的門鎖已經生鏽了,在開門之時門鎖撞得鑰匙叮叮噹噹作響。
這聲音就像盪漾在寂寂夜色中的一縷幽魂。
溪醉庭的門已經老舊了,推開之時還會“吱呀——”一聲響,女官將燈提在手中,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兒,砰砰直跳。
她常年把守此處,日日檢查是否落鎖。
更是冇人比她更明白這裡麵關了一群瘋子。
門被她推開了。
隱隱見著庭院中間立了一抹白色。
卻也並不顯眼,因為著白色上似乎沾了不少汙濁,已經有些發黑了。
女官將手中的燈往上照了照。
見到一張幾慘白又瑰麗的少年麵容。
那少年的眼珠子漆黑無神,轉動著漂亮的臉往她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他隻有她前胸這麼高。
女官察覺到少年手中似乎還抓著些什麼,似乎還是深色的。
女官又將手中的燈往上提了提。
看到一張乾枯的緊貼白骨皮囊的頭顱,那頭顱的雙眼裡漆黑又空蕩蕩的。
而整個裡除了眼前這個少年,似乎所有人都死了。
死屍環繞在少年身邊,他的周圍落了好些潔白的杏花。
少年似乎花了些時間纔將她認了出來,竟模樣有些天真地笑了出來,他的聲音還是啞的:“是母親讓你來接我了嗎?”
這是他的八歲,因為總是吃不好睡不好,白清安比尋常少年人瘦上許多,所以旁人總以為他隻有五六歲。
她在溪醉庭中呆了一月,啞了八年的嗓子能夠開口說話了。
女官還見到了他身後死死攀附的枝椏生靈,歸雲閣之人不會拿花妖血脈來殺人。
而眼前這個起來瘦骨嶙峋的小少年,是個容貌精緻如娃娃的少年是個怪物。
是一個在還未開靈智之前就具有極強的禦靈天賦的怪物,女官看著他有些走神。
閣主說這次門一打開,就隻有他會活下來。
女官見他生得瘦弱,心中尚且覺得怕是還撐不住第一日。
少年卻說:“可是我的衣裳破了,會被母親和父親怪罪。”
他有些煩惱,這模樣倒是像極了尋常的少年。
白清安在會說話了的那日被接出了溪醉庭。
卻不允去前廳中,隻能呆在自己的院落中,大門落鎖,他會吃些下人們送來的餿食。
白清安自小就不挑食,送什麼吃什麼,乖巧得緊,縱然碗中吃食有餿味,難以下嚥,他卻還是能一口一口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