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一個教訓。
“並非我救了你, 是阿梨救了你。”
這句話在戚焰耳邊嗡嗡作響他第一次見到白清安時,她蒼白又瑰麗,生了一副世間少見的好模樣, 杏花飄落在周圍, 她手中握緊劍柄, 竟冷冷回頭告訴他。
“在我還冇殺了你之前, 快滾。”
少年戚焰那時打心裡覺得,麵前這個少女讓他滾,完全是為了保護他。
在戚焰心中, 白清安是時時冷若冰霜的, 是高不可攀的明月, 是他的心上月, 更是他第一次得到的,旁人不夾雜任何雜質的善意。
在戚焰心中白清安對他的善不夾雜著任何意圖,因為並非無條件的, 像戚焰這樣幼時被趕出家門四處流浪,自然會在途遇中見到些不懷好意的人。
戚焰印象很深刻, 他才從鬼域中被趕出來, 在畫人間遇到災荒疫病, 他隨著逃難的大部隊不知匆匆往哪裡走。
那婦人懷中抱著孩子, 手中還牽了個女娃,見他衣衫襤褸, 不穿鞋襪, 少年的雙腳被生瘡、皸裂,走在熾熱的旱地中,一步一個血腳印。
他又不愛說話,就沉默著跟著大部隊往前, 不喊疼,也不喊餓,是孤零零的一人。
那婦人自己也有幾個孩子,見不得少年受苦,後來將手中帶走的鞋襪一起塞在了少年戚焰手中。
他那時靈智未開,與凡人無異,早已筋疲力竭。
婦人將他當自己的孩子,在逃跑的過程中帶著他吃食和衣物,雖不說多豐厚,卻能填飽肚子趕路。
可倒下的人一個接著一個。
那日上空豔陽高照,婦人背後的幼童,在烈日和淋漓的熱汗了,冇了氣。
婦人將孩童抱在懷中,繃緊的背像佝僂的弓箭,她哭得一聳一聳,幾乎氣絕,戚焰站在一旁卻神色寂寂,說不出話來。
“餓死者道相枕藉,乃有割食肉而食者。”
戚焰也並非什麼都不做,見那婦人終日神色惶惶,他也會找食物,餵給那骨瘦如柴、麵黃肌瘦的小姑娘。
草木無存,苛政猛虎,天災人禍。
大疫,歲饑。樹皮草粒皆儘,人相食,村無煙火。
婦人已經不如逃難之初的美豔,她懷中抱著奄奄一息的小女娃,丈夫手中的淒淒鐮刀伸向了戚焰。
戚焰是那日夜裡聽說的,草木糧儘,他們想將他殺了餵給奄奄一息的小女兒。
少年在人間識得了人性的殘忍,見過了人人相食,父食其子,而子亦殺父而食之,……姻婭相屠。
人性是需要教化的,冇有人教過他這些,故而少年戚焰會病態的曲解旁人的“好”,他會認為,就像那個婦人最初拉攏他,對他好,不過是方便最後殺了他吃掉。
夫妻、父子亦然。
故而,戚焰不再相信所謂的無條件的好,所有的好都帶著目的。
白清安那所謂不帶目的的好,便由此被他記了好久。
戚焰最初牴觸著楚江梨,是怕沉溺在這種不計成本的好後,最終的儘頭這種傷害讓他無法估量兒話承受。
他怕受到傷害,所以開始怕不計後果的好,冇有人教會他如何接納這種好,冇人告訴他真的會有人對他好。
人人的心思都是不同的,世間萬物總是糾葛著因果,懷揣著陰差陽錯。
他傷害了楚江梨卻是存在的事實。
他對白清安的感情是割裂的,就像一隻高高懸掛在頭頂的明月,需要日日看見,但是冇必能夠觸摸到。
戚焰對楚江梨的感情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楚江梨教會了他何如去學著接納被人的好,教會他如何去對彆人好。
戚焰問:“是嗎……”
當觸碰到明月的那一刻,戚焰覺得眼前的白清安變得麵目可憎起來。
在他冇有在楚江梨身邊之時,都是白清安被關在楚江梨身邊。
所以,楚江梨知曉嗎?
結巴,是少年們對麵白月光之時的特權。
白清安的聲音驟然冷了,她再一次問:“阿梨呢?”
戚焰不回答,隻輕飄飄問:“阿梨知曉你是男子嗎?”
白清安掐著他的脖頸的手緩緩收緊,神色如霜地揚著削尖的下巴:“次次看到你露出這種噁心的神色,我都會控製不住自己想殺了你,戚焰。”
台下還有夜梟,隻是此種場景他不敢輕舉妄動,戚焰本就被楚江梨打傷了,隻要白清安願意,她甚至可以輕易擰斷戚焰的脖頸。
007在旁邊緊張地繞來繞去:“宿主!宿主!哎呀宿主!剛剛過來的時候,我就說過咱們過來是為了組織她暴走把戚焰殺了!”
“這麼這下宿主你也暴走了!”
007急得團團轉。
“我為何救他?救他對我來說並無好處。”
\"我並不記得,我答應過你。"
007急道:“當然有好處!戚焰是她之前的攻略對象,如果戚焰死了,那這個世界究會被覆滅!”
“到時候無論是你,還是阿梨,都會消失的!”
白清安:“……”
她停頓了,又開口問:“隻要他不死就好了是嗎?”
這下輪到007沉默了,從某種方麵來說,現在這個宿主可比楚江梨難搞多了,畢竟當初好歹還有攻略這件事壓著楚江梨。
可是……現在這個宿主,007完全壓不住。
007試探性問:“宿主……你你你想做什麼?”
他對白清安有一種天然的畏懼,白清安像一顆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
如果真的做出什麼讓這個世界傾覆的事。
他控製不住的。
畢竟他們的主係統現目前都還在找辦法控製。
007看著白清安,她生了副冰冷,但是近乎冰清玉潔到無害的少女麵容,卻是男生女相,不優柔寡斷,手段狠絕到與這張麵容相去甚遠。
白清安眉峰中卻凝起了笑:“我隻是想給他一個教訓。”
007看出來了這是一個極端到舒心的笑容,看到白清安的笑容那瞬間,007突然頓悟了,白清安要做什麼。
007忙哆嗦著阻止:“彆啊!宿主!”
確實戚焰不死就行。
但是白清安是個瘋子,是個比楚江梨還不要命的瘋子。
007非常害怕戚焰被白清安口中輕飄飄一句“教訓”弄死。
白清安已經跟寂鞘血脈相融,他既是白清安,同時也是楚江梨的劍靈,劍契的血脈交纏,能夠讓他及時探出楚江梨和她周圍的動靜。
她隱約知曉,楚江梨被關在一處四周漆黑的房子裡,她的身體是被綁起來的。
白清安如羽的長睫輕顫,確定楚江梨狀況之時,在旁人看來,她的神色甚至甚至都是柔和的。
她要教訓戚焰,但是不會花費太多時間。
白清安要讓戚焰獲得教訓,但若是太久了,會讓楚江梨覺得疼。
007話還冇說完,身後不知何處生長而來的藤蔓“咻——”的一聲先纏住了在白清安身後蠢蠢欲動的夜梟。
白清安身後的夜梟原本已經埋伏好了,情況隨時準備衝上來,誰知不止是他,還有夜洛一起被藤曼纏繞了起來。
魔域是寸土不生花草樹木的極荒之地。
而方纔極快速的,枝椏從魔域外的荒土中破敗而出的萌芽生,像巨型蟒蛇在地麵梭行。
隨著簌簌地風聲,駭人極了,藤蔓纏上了幾人的四肢。
角落中方纔用若桑果害過楚江梨的幾個女妖,被藤蔓刺入身體後絞死。
白清安對於傷害過楚江梨的人,從來都不會手軟,無論是出自怎樣的理由。
她隻知道,傷害一旦形成,是無法磨滅的。
白清安義無反顧,阿梨這麼善良,她甚至知道有的行為,阿梨不會讚同她的做法。
可是那又如何?
隻要不讓阿梨知曉就行了。
那幾具屍體在角落中化成了原形,鮮血濺在身後金碧輝煌的牆壁上,倚著牆無力的,緩緩下滑著。
魔尊殿的高台中心處,有一個位置,那是專屬於魔尊的,象征著無邊無際權勢的位置。
白清安拎著戚焰像拎著一具屍體,一隻柔弱無力的小雞仔。
瞬間移動到那位置邊,她將戚焰隨意丟在王座上。
很難得同之前那個,稍稍一動作就會臉色蒼白,咳嗽不止的柔弱美人聯絡在一起。
她覺醒的那一半花妖血脈,身後的杏花枝椏吃著她的鮮血,從她身體中生長出來,像一對美麗又煽闔的蝴蝶羽翼。
身後的枝椏羽翼,伸長了,生長著尖刺的藤蔓束縛著戚焰。
白清安朝他微微一笑。
“我不喜歡阿梨用你用過的垃圾。”
戚焰抬頭,死死看著她,他知曉白清安指的是什麼。
“同樣,我也不喜歡阿梨的東西,留在你的身體裡。”
戚焰的神色倔強,無時無刻盯著人的時候都像一隻伺機而動的狼。
縱然再處於弱勢,他的神色總是不會變的,就算如今他真的抬不起手來反抗白清安。
戚焰還在維護著他僅有的薄麵:“這是她自願給我的。”
從方纔起,他心中那一輪高懸的明月好似已經煙消雲散了。
白清安卻不理會他的話,妖要剖去妖丹纔會死,而失去心臟會讓他們苦痛,還讓他們失去部分力量。
白清安像一隻被羽翼托起來的蝶,她神色中好似也生長出了細細的枝椏,將戚焰刺入其中。
身後的羽翼,在白清安極冷的神色中穿透了戚焰的心房。
戚焰眼睛瞪大,吐出一口鮮血,那藤蔓還在他心口攪動,要消弭那一塊楚江梨鑲入他心口處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痛在戚焰的身體、心臟處瀰漫開,震得他耳邊嗡嗡嗡,頭腦發疼,眼中不受控製的落淚。
這是戚焰唯一一次哭。
他這樣的人,對失去之物是頓感的。
楚江梨說要離開他,他不以為然。
楚江梨傷了他,他不以為然。
因為戚焰總是覺得,楚江梨還會回來。
可是當心臟那處被絞爛、捏碎後,他才驟然想起了楚江梨對他失望的神色。
像是一麵靜謐的湖水,他日日夜夜守著湖水。
卻不知平靜的湖麵下,起伏的波瀾。
是啊,他看不見楚江梨的淚,看不見楚江梨的血。
到此時,戚焰突然想起來,他三聘六禮快要娶進家中的妻子,卻至今都不知曉她的家在何處。
心快碎了。
戚焰嚥下一口血,他的身體總是在出血,他不敢吞吐,怕吐出來的這個血,是屬於楚江梨給予他的那部分的。
白尖銳的枝椏攪動著他的心口,竟將那一處攪碎了抽了出來。
戚焰像驟然失去了力量,癱坐在王座上,他的神色是虛的,失焦的,眼神已經不知飄到了哪裡。
那枝椏將屬於少女的那部分遞到了白清安身前,她低頭小心翼翼捧著那鮮紅模糊的血肉。
白清安緩緩埋下頭,她頭埋得很低,分明可以將手中的破碎之物舉到眼前。
可是她的動作卻充滿了詭異的虔誠。
她低頭靠近,伸出舌尖竟若無旁人舔舐著那部分血肉。
一下又一下。
白清安眼神中有霧氣,像一片叢林,她像是漫步在叢林中,小心翼翼捧起少女聖潔的臉龐,在她的唇邊印下了一個吻。
她的眼中多了幾分癡迷。
直到舌尖也染上了鮮紅的血。
“阿梨……”
***
台下的夜洛和夜梟誰也動不了,就這麼眼睜睜盯著自家魔尊被人當麵掏心。
夜梟的反應卻更加淡定一些,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
夜洛小聲說:“你可有辦法,將魔尊從那怪……怪物手中救下來?”
夜梟凝眸看著他,“有。”
夜洛急急問:“什麼辦法?”
他見著夜梟如此淡定,想來也是勢在必得的辦法。
誰知夜梟開口說:“我知道楚姑娘在哪裡。”
台上白清安的動作一頓,驟然間移到他身邊。
“說。”
夜梟說:“我有一個要求,你把魔尊和我們放了。”
他們身上死死纏繞的藤蔓鬆開了。
還有白清安身後刺入戚焰身體中的枝椏也收了回來。
這是他給戚焰的懲罰。
雖說並不止這些。
但是她現在更重要的是去見楚江梨。
白清安凝眸看著他:“若是騙了我,你們都會死。”
她說話向來如此,一定會做的事情都用篤定而平淡的語氣。
夜梟說:“魔尊殿中出去,右轉百步,再左轉見到長廊,到儘頭……那是楚姑孃的房間。”
高台上的魔尊奄奄一息,隻能見到起伏的胸口,讓人知曉他還有一口氣在。
夜梟說完這話以後,白清安消失在他們幾人的眼前。
夜梟知曉,白清安和楚江梨都是萬中挑一的強者,但是白清安給他的感覺不同。
直覺告訴他,白清安更邪性一些,就像是並非……俗世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