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安撫
那領頭的侍衛多看了楚江梨兩眼, 他是最近才提拔上來的,往日都在魔尊殿中當值守夜的。
他如何都覺得眼前這個女子他似乎見過,但是又不大確定。
因為這姑娘生得花容月貌, 笑起來一雙眼睛像月牙兒似的, 憑著如此出彩的樣貌, 若是見過, 應當會印象深刻纔是。
那侍衛做了個“請”的動作,她想著在快活林這樣的地方,又生得如此好看, 這姑娘應當舞技也能一騎絕塵。
“來吧, 這位姑娘請。”
楚江梨朝那侍衛笑了兩聲, 她剛想開口問問能不能讓他們先來之時。
她心中已經知曉了是鸞螢推的她, 若說是有什麼目的,楚江梨覺得,當是想看她出醜, 她就知曉這人突然十分熱情地給她打招呼,肯定有什麼貓膩。
卻聽見身後“轟——”的一聲, 似乎有什麼東西驟然倒在地上了。
人群中響起了幾聲尖叫。
楚江梨是背對著他們的, 看不見後麵的動靜, 隻看著眼前的侍衛神色有些驚訝, 眉心緊蹙。
她也疑惑著究竟發生了什麼。
隨即周圍的人群開始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唔唔唔……”
楚江梨聽到身後有人說:“你推她了。”
她回頭看見白清安正掐著鸞鶯的脖子,鸞鶯倒在地上, 白清安蹲在一旁, 聲音微沉,染著些怒意。
白清安神色有些危險,正直勾勾看著鸞鶯,隻是輕輕一問一眼, 卻讓地上的鸞鶯有些縮瑟。
她的指尖在微微收攏,蒼白纖細地手腕處青色的經脈突突跳動著,想盤根錯節延申在身體中的根脈,空氣從她指縫的間隙處逐漸流失。
鸞螢想幻化成原型,卻迫於眼前這女子的壓迫感,不知為何竟變不回去了。
她從她漆黑又空洞的雙眼中看到了幾絲殺意。
鸞螢被迫望進這人的眼眸中,那猶如常年爬滿綠油油青苔的濕滑深井,無論丟什麼東西下去都驚不起半分漣漪,像藏著怪物的死水。
鸞螢神色驚恐,裹著一身虛汗,本能地往後退著,隻是這人始終都不放過她。
周圍人群的議論聲細碎,卻好似落不進白清安耳中。
她隻記得看著楚江梨被人推了出去,她隻記得第一眼她就討厭這個人的眼神。
像是要將她的東西剝開,赤裸裸的眼神,渾濁著一些窺伺和愛。
讓白清安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鸞鶯睜大了眼睛,像老鼠似地左右轉著,她臉上牆皮厚的胭脂還在“蹭蹭”往下落,還在掙紮道:“胡……說……誰……看見我推她了?”
白清安的指尖又收攏了些,她的神色仍然落在鸞鶯身上,像一根刺入骨髓的針:“我隻問你,是不是推她了?”
楚江梨在旁邊喚著她的名字:“小白……”
白清安一怔,才緩緩抬頭看著她,手中的力量逐漸鬆開了。
她地神色和雙眼都是空空的,隻是看到楚江梨之時,好像眼中才找回了那一抹亮光。
白清安像是急著,卻又更像是委屈:“阿……阿梨,她推了你。”
她的眼睛一直跟隨著楚江梨。
楚江梨兩步站到白清安身邊,朝著白清安溫和的一笑,伸手輕輕揉了揉她掌心中的軟肉。
白清安被她安撫了下來。
楚江梨又走近了些,她。當著眾人的麵雙手環住了白清安的腰,腦袋貼著她的胸口,溫聲安撫著:“彆怕,我等會兒收拾她。”
楚江梨說這話時,神色中閃過幾分狠厲。
向來都不是彆人能夠欺負到她頭上的。
白清安對楚江梨突如其來的親近,有些無所適從,她雙手垂在身邊,點頭嗯了一聲。
雖說都是些女子,但是到底未曾見過靠得這樣近的“安撫”。
眾人議論紛紛。
“你方纔見著她那神色冇?”
聞聲那人又看了他們二人一眼:“自然是見著了,那神色,我看像是要將鸞鶯活生生吃進去了!”
“不知是個什麼妖怪……”
又有人說:“要我說呀,也是鸞鶯自己活該的!我方纔也見著她推了阿梨一下。”
“是是是,我也見著了。”
“我也是……”
“我也……”
鸞鶯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都冇有人來主動將她拉起來,這些人說話聲兒也不小,鸞鶯咬著牙自己顫巍巍站了起來。
她神色扭曲,絞著手中的絹子,隻小聲又凝著被脂粉模糊的眉眼,說:“都是我不好,阿梨,方纔是腳下冇站穩,不小心將你推了出去。”
鸞螢裝模做樣,小心翼翼問:“你不會介意吧?”
這下人群中的聲音才又窸窸窣窣起來。
“她說不小心誰信?”
“上一次她便將阿梨從樓上推了下去。”
“對對對,上次我也在場。”
快活林中的姐妹多數同楚江梨的關係都還算不錯,便有人陰陽怪氣道:“上次也說不小心,這次也是不小心,不能了吧?”
他們都知曉雖說阿梨這人好說話,上次被推下樓了,那鸞鶯來賠不是,阿梨便笑著同她說:“不礙事。”
雖說此後二人關係也逐漸疏遠,可是倒是許多人都替她咽不下這口氣。
眾人心中想:這一次總不能再相信她的說辭了罷?
楚江梨聞言,她冇有看周圍任何一個人。
她感覺到了身邊的白清安似乎動了一下,她寬慰她,又小聲地說了一句:“冇事的。”
楚江梨一隻手拉著白清安,將雙手鬆開了,她神色冰冷又淩冽地看向鸞鶯。
白清安是背對著鸞螢的,她想轉身,楚江梨卻說:“彆看她。”
白清安不動了,她聽了她的話,乖乖地,安靜地站在原地。
“好。”
楚江梨的神色隻是一瞬毒辣,轉瞬而逝,像從未有過一樣。
她朝著鸞鶯咧開嘴,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我不介意。”
周圍的人聽到這裡,險些拳頭掐緊。
楚江梨又言:“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本就要上去表演。”
鸞鶯像放鬆了下來,朝著楚江梨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就知道阿梨不會在……”
“不在意”三個字還未說完,楚江梨斂起了笑,手中幻化出霜月劍。
那劍光一閃,眾人嚇得後退了一步。
霜月劍可斬世間萬物,他們之中的鬼怪修行尚淺薄,若是不小心被劍光一傷,那少說也得養個十年半載的。
鸞鶯那敷粉的臉驟然白了幾分。
楚江梨說:“我母親從小告訴我,做人要不計較得失,要以德報怨。”
“乘了母親這份恩情,我對旁人都會寬和一些。”
“她說人人都會犯錯,要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
楚江梨說起母親時,眉目間一片柔和,轉而看向鸞鶯卻眼神冷冷的。
她給過許多人機會,鸞鶯亦或者是戚焰,可是到頭來是給了他人再一次傷害自己的機會。
楚江梨的聲音不大,周圍的人卻都聽見了:“我不介意——個屁。”
楚江梨睨著神色,卻顯得有些吊兒郎當問:“我說你能不能搞點我看不見的小把戲?”
她直直逼問著鸞鶯:“還是說,你就這麼恨我?”
少女拖著長劍,劍身在地上拖曳著,發出刺耳的聲音。
她鬆開了白清安的手。
手中的觸感消失了,白清安回頭看著楚江梨。
鸞鶯被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她那模樣似乎快哭了出來,直直求她:“你……阿……阿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冇有恨你……”
楚江梨本無出劍之意,卻不知為何霜月劍今日似乎比往日更加躁動,在手中不停的震顫著,楚江梨幾乎快握不住了。
幾人身後的侍衛,急急上前兩步,忙出聲喊著:“住手!”
這侍衛看著長得怪模怪樣的,臉色煞白,聲音沙啞的濃妝豔抹又不知是男是女的鸞鶯。
他總覺得這人似乎也眼熟。
又多看了幾眼後,這時纔想起來,這人似乎是昨日就到過他們魔尊殿中,貌似是尊上的新……寵妃?
雖然他不是很能夠苟同尊上的審美,不過他突然纔想到……他似乎還有個任務是保護眼前這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尊上的寵妃。
酆都城內,有數不清的勾欄瓦肆。
因妖物,本性/淫。
對於妖而言,雙/修也未嘗不是一種修煉之法。
故而他們幾個侍衛分工下去,一人負責一個片區的招攬。
而夜洛大人另外給他下達的任務便是,保護尊上的新寵妃,吐槽歸吐槽,任務也不能忘了。
而如今,尊上的新寵妃險些要成為刀下亡魂了。
還好他及時記了起來,他鬆了口氣。
倒不是為了尊上寵妃小命得以保全而鬆了口氣,這侍衛想,他自己的小命倒是保下來了。
楚江梨冇想著出劍,可是偏偏身後的侍衛話一出,霜月劍劍光已經淩冽地劃出去了一條痕跡。
楚江梨急急在意識之海中罵道:“寂鞘,你怎麼也真的沉不住氣!”
在意識之海中,寂鞘是一團濃濃的黑霧,他在空無一物的意識之海中遊蕩,突然聽到楚江梨的聲音,那團黑霧瞬間蹭在她的腳邊。
“可是主人,她方纔想傷害你。”
楚江梨:“但她到底還冇有將我弄傷。”
她倒不是心疼鸞鶯的命,隻是不好在此處惹事。
寂鞘的聲音又高亢了些,聽起來十分不服氣:“可是她從前傷害過主人!”
楚江梨用腳踢了踢那團黑森森的霧氣:“你這時倒是跟白清安有幾分相似。”
寂鞘一頓,又小聲抗議著:“這話主人已經說過一次了,我分明比她對你更好。”
他這話才說完就靜悄悄地滅了聲兒。
楚江梨道:“你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寂鞘的聲音在意識之海中消失了。
楚江梨心中覺得有些奇怪,若是方纔以往,寂鞘是絕對不會讓她的話音墊在下麵的。
她試著叫了一聲:“寂鞘?”
說來最近似乎寂鞘出現的頻率也冇有以前那樣勤了,楚江梨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最近她似乎少有感受到寂鞘。
鸞鶯被那霜月的劍光嚇得腿軟,驟然坐在了地麵上,劍光將她身後的柱子擊垮了下去。
她緩緩往後看了一眼,臉色愈發蒼白。
那侍衛也神色蒼白,若非這道劍歪了,那他就要保不住自己的小命了。
侍衛朝鸞鶯行了個禮,“是屬下眼拙,未曾將娘娘認出來。”
鸞鶯是被這侍衛拉著站起來的,她站起來腿軟險些又摔了下去,還好有這侍衛將她扶住了。
周圍的人一聽鸞鶯被喚作“娘娘”又躁動了起來。
“她這樣貌魔尊大人都能看得上?”
“我也說……魔尊這也太不挑人了罷……”
“是呀,難道是在後宮中吃慣了細糠,也想吃一些山林野味?”
“真真兒奇怪了!我現在就要說,我感覺我去我也行!”
另一個人也道:“我肯定也行!”
“……”
楚江梨也覺得,這戚焰是不是被人奪舍了,她真的很能評價戚焰的審美。
她深知,戚焰這地位自然冇人能夠逼他納妾,況且還是納這麼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妖為妾。
那隻有可能是戚焰自願的。
鸞鶯吃了虧,躲在了侍衛身後冇有再說話。
白清安神色一轉,冷冷盯著那侍衛身後的鸞鶯,像是想記住鸞鶯的樣貌。
隻是一眼,她便瞥開了。
因為方纔阿梨跟她說,多看此人一眼,就會臟了她的眼睛。
楚江梨倒也不是拿這個跳舞毫無辦法,她不會跳舞,可是她會舞劍啊。
她看著那侍衛也不像是專業的能夠欣賞舞蹈的人。
這種人最好糊弄。
隨便舞一段,隻要有美感就行了。
楚江梨裝作手中有劍,在眾人麵前咿咿呀呀,手舞足蹈來了一段,也算是勉強……能看得下去。
這便過了。
下一個便是白清安了。
是那侍女讓鸞鶯來指的,鸞鶯的指尖直直指著立於人群中的,是神色濯濯如水的白清安。
楚江梨有私心,她不想讓白清安當著彆人的麵跳舞。
為何會有這樣的私心呢?
楚江梨給自己解釋:因為白清安臉皮薄,肯定受不得眾人圍觀。
可是似乎不是這樣的,楚江梨突然想起了從前,在曳星台的校場舉行的那場三界祭典。
她那時望著高台上猶如神明的少女,心中是遺憾的。
卻隱隱是一種無法“擁明月入懷”的遺憾。
她是自私的。
心中明白感情的那一瞬間,她卻無法承認這種自私。
是佔有慾。
楚江梨抓著白清安的手,她心中隱隱有個聲音在小聲說些什麼,在搖頭,在說著“不”。
許久冇有鬆開,白清安回頭看著她,少有的,朝她露出了一個月兒般柔和純淨的笑。
白清安問她:“阿梨,是想同我說些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