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前塵夢【二】 這是我贈你的“新生……
忘川河畔來了個奇怪的人。
悉奴已經觀察了這人有好幾日了。
雖說忘川日日年年都有怪人來, 但是這樣的,悉奴還是頭一次見。
這人穿了一身仙氣飄飄的白裳,最初來的時候還能看出生了張少見又不落俗的麵容。
此人讓悉奴印象深刻的原因是。
他那張臉竟與悉奴的妻子有幾分相似。
但是任憑悉奴如何看, 都覺得還是妻子更好看些。
並且還有一個讓悉奴覺得驚詫的地方是。
這個人的身體中似乎隻有半縷魂魄。
魂魄這種東西, 向來隻能是被活生生一整個提出來, 這就像是纏在身體中盤根錯雜的根。
不可能通過外力, 隻撕扯出來一半靈魂。
另外一半像是被靈魂的主人強行撕扯開來的,邊界還帶著殘缺的、血淋淋的齒輪狀。
悉奴心中感歎,居然能活到現在, 這需有多強的法力才是。
悉奴想, 這人來的原因, 無非就是忘川河最近產生的奇怪傳聞“新生。”
忘川河作為生與死交界處的“門”, 連接鬼域和上仙界,又是亡靈投胎轉世的必經之處。
不知為何最近卻有人開始謠傳說,在忘川河中可以獲得“新生。”
悉奴作為這處的守護神, 他想知道這事兒誰傳的,他盤踞此處近千百年之久, 有這種好事兒他怎麼不知道?
要是能夠獲得所謂的“新生”, 他還在此處呆著乾什麼。
真是荒謬, 荒謬。
有一日, 有一上仙界來的少年,莫名其妙在悉奴的目睹下跳了忘川河。
悉奴坐在藤蔓上, 給這人的行為嚇到驚詫。
他甚至以為這是上仙界人想出來的什麼新型的, 想要騙他出來後將他殺了的手段。
他還想等著那少年從水中爬起來,想看看上仙界的人在耍什麼花招。
悉奴看著那少年緩緩沉入忘川河,過了好一會兒才浮起來,軀殼被忘川河水侵蝕得一乾二淨後, 隻剩了一個空落落的架子又浮上來。
才明白這人是死得透透的。
後來悉奴抓著第二個來的人問。
那是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姑娘,那姑娘才帶出了“新生”這麼一說辭。
不過就是傳言。
死後人的魂魄會沉入忘川河底,“未亡人”隨之而去,二人就能夠獲得“新生。”
這話說罷,那姑娘就跳下去了。
又給悉奴嚇了個驚詫。
一個時辰內,被腐蝕得猶如空架子的身體浮了上來,人已經死了。
悉奴心想,這麼個好事他怎麼不知道?
於是自己又試了幾次,跳了幾次忘川河,發現根本死不了。
哦,他想起來了自己是神。
悉奴想告訴那姑娘,他對她所說的那個意中人的名字有所耳聞。
那人早已飲下孟婆湯,忘斷前塵,似乎下一世還投生了畫人家的富貴人家。
那人從忘川河過時,似乎對前塵過往毫無執念,這也隻是那姑娘一人的執念罷了。
後來幾日,都有許多人紛湧而來,都是要跳他忘川河的。
最初悉奴還阻撓,後來發現這些人似乎都執意如此。
那陣仗猶如被什麼邪/教蠱惑了,也勸不住,他隻能日日坐在藤蔓上,見著一具一具空落落的枯骨浮上來。
當然這肯定不是他洗腦的,悉奴日日還要忙著帶孩子,可冇這麼空乾出這麼無聊的事情來。
後來也就見到了現在的這個“怪人。”
老實說,悉奴看見他那副衣衫襤褸又被忘川河侵蝕得體無完膚的模樣。
他尚且覺得人世間的情愛,他理解不了。
甚至覺得鄙夷。
他願意多看這人幾眼,不過是因為這人像他亡故的妻子。
悉奴在藤蔓上坐著看了好幾日,來來去去看著那人從麵容尚且還清晰到被忘川的水侵蝕得血肉模糊看不清原貌。
悉奴也問過:“喂!你在找什麼?”
那人手中動作都不曾停下,隻是將手又埋入忘川河水中,撈起忘川河中的枯骨左右看。
在這人來的這麼幾日裡,忘川河中又飄起來幾具想要獲得“新生”,想要以死表達忠心的人。
那日,悉奴終於見到那人也被侵蝕得幾乎隻剩下一個骨頭架子。
他心中還尚且在想這是多大的毅力河多強的修行,才能夠以肉身在忘川的水流中支撐這麼久。
他出於好奇,將這奄奄一息的人撈了上來了。
***
楚江梨死時,畫人間正是臘月寒冬,鮮豔的梅花開得正盛。
白清安將楚江梨的屍身帶回了雪玉國。
他知曉楚江梨是生於雪玉國的,父母皆是雪玉國人。
他知曉,卻也僅僅知曉這些。
他還在書上看到,凡人死後有一個俗世的規矩,那便是落葉歸根,他不想將楚江梨丟在冰冷的上仙界中。
這裡的每個人都像不喜歡他一樣,不喜歡楚江梨。
白清安那日渾渾噩噩的,抱著懷中少女冰冷的身體,下畫人間,去了雪玉國。
但白清安始終還心存一念,想要將她救活。
若是楚江梨活不了,屆時他也可以死在楚江梨身邊。
就像上一次那樣。
白清安冇有家,隻有呆著楚江梨身邊或是她的方圓之外看著她,才會覺得心中有幾分溫暖,才會覺得有了“家”。
儘管楚江梨本人並不知曉,若是知曉了定然也會覺得厭惡。
他將楚江梨的屍體安置在了臨時買的院落中,那處人煙稀少。
他在院外開滿了潔白的杏花和梨花,都是春日裡盛放的花,就像他一直在阿梨身邊那樣。
儘管阿梨就是活著的時候,似乎也不大需要他。
就算隻是將花開出來,也耗費了他很多精力。
白清安穿得很少,如今更是單薄得像一張白紙,隨時可能被風吹走、撕爛、碾碎開來。
白清安要去忘川河,但是他不能帶著楚江梨的身體去。
他如今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怕將她磕著絆著了。
縱然他自己的身體也冷極了,他也會非常愛惜她。
白清安聽說人死後會有兩種出路。
一種是渡忘川河,忘卻前程往事,再過還魂涯,了卻心願後,跳入輪迴。
還有一種是身葬於忘川河底。
最近,白清安還聽說了,遂所愛之人跳入忘川河,能夠獲得新生。
白清安在忘川河渡河的隊伍中一個一個翻找了許久,都冇有見到楚江梨的魂魄。
他想,楚江梨這麼一個怕鬼的人,怎麼可能會變成鬼?
白清安決定下忘川河看看。
***
“你想要找的人叫何姓名?”
悉奴踢了踢地上氣息奄奄半死不死的少年。
白清安已經被忘川河水燒得體無完膚了,暈厥過去後被有人重重一腳踢得痛醒了過來,他聽到有人問他。
白清安奄奄一息地動了動被灼燒潰爛的手指,卻什麼也冇說。
也不是他不說,是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白清安睜開眼,神色猶如一根針,近乎陰冷得看著眼前這個麵色蒼白消瘦,下巴有一顆紅痣的少年。
悉奴似乎被白清安的眼神挑釁到了,驟然間有些憤怒到失控地又往他腹部踢了一腳。
白清安口中溢位了鮮血,伴隨著耳鳴和驟然而過的疼痛與麻木感。
那人再踢他,他便感受不到疼痛了。
悉奴陰沉著臉,近乎失控地怒罵道:“蠢貨!為何不回答我的話!”
悉奴討厭被人漠視,這種感覺讓他想要將那個人掐住脖子殺了,或者撕成碎片以後餵給他的愛寵。
白清安說不出話,隻是在地上狼狽地躺著,半眯著眼睛看他。
他心中卻早已有了答案,活著或是死去,似乎對他冇什麼區彆了。
或者他死了以後,說不定還能跟他們所言那樣獲得“新生”。
想著,白清安露出了一個有些滿意,但是在悉奴看來是陰笑的笑容。
模糊的五官,使他隻能看見他勾起的嘴角。
悉奴見這人又忽視了他。
扯著白清安的頭髮強迫他抬頭,他扯著嘴角露出了一個誇張地笑容,他問我:“我很好奇,你那撕碎的靈魂去了何處?”
“像你這樣的人,連輪迴道都進不去。”
白清安想,他未曾想過入輪迴,若是直接死了也好。
悉奴似乎還想和他說些什麼,驟然而來的一陣嬰兒啼哭聲,悉奴將白清安扔在了地上,似乎在一瞬間收拾起了心情,進屋去了。
“嗚嗚嗚嗚嗚——”
他抱著一個“嬰兒”出來了。
白清安讀過關於上古典籍,知曉悉奴的身份,卻不知他有妻子還有孩子。
悉奴見白清安的目光投了過來,他將孩子抱到他跟前,這模樣竟慈愛得與方纔不像一個人,像一個興奮的父親,他問白清安:“想看看我的孩子嗎?”
雖然是一個問句,卻不像是在問他的意見。
悉奴將那哭哭啼啼聲漸輕的“孩子”抱到白清安身邊。
白清安這才看到他繈褓中那個“孩子”竟然是蛇身人頭。
“嬰兒”在忘川河水中呆了許久,身子不適便尖聲大哭,可惜悉奴並不懂這些。
那孩子又哭聲漸弱,他帶著一半的人族血脈,發青的臉色,這副模樣顯然已經命不久矣了。
白清安卻突然露出了個詭異的笑容,輕聲說,“他……快死了。”
悉奴神色驟然一變,神色陰沉下去,一腳將白清安踢開,把懷中的孩子抱緊了些,咬牙問他:“你說什麼?”
白清安周身已經麻木、疼痛得失去了知覺,卻還是擦了擦唇邊的血,顫顫巍巍站起來了,朝他笑著說,“我可以……救他。”
白清安的身軀殘破,來時的白衣裳破敝,已不避體,渾身潰爛可見森森白骨,臉上五官模糊,像一張胡亂揉搓而成的白麪團,聲音啞著,像塞了乾柴在喉中。
這幅模樣還能站起來,著實駭人。
白清安還想用這個作為交換,若是能尋回她的魂魄,那皆是還可以去還魂崖追回來。
悉奴心中也知道,他這個孩子活不了多久。
隻是他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
白清安被悉奴救了下來,悉奴替他修補血肉。
幾日以後,白清安醒了。
悉奴問他:“你想找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白清安:“楚江梨……”
悉奴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翻找著生死簿子,找了許久才說:“那你白忙活了,這處並無此人,不僅七日之內過忘川河投胎的死靈中冇有這個名字,就連這幾日跳我忘川河的也冇有這名字。”
悉奴將手中的簿子合上,好奇道:“她是你的誰?”
白清安頓住了:“……”
悉奴看懂了他的神色,說:“意思就是,你們並無關係?”
白清安問他:“那趙小倩是你什麼人?”
悉奴說:“是我的妻子。”
“可是你們並未有夫妻之名。”
白清安輕顫著長睫,他說:“她也並非你的誰。”
悉奴氣得掐上他的脖頸,沉著臉色,歇斯底裡吼著:“我勸你不要惹怒了我。”
白清安直直看著他,神色卻異常地冷:“我勸你也是。”
白清安又說:“我與她並無關係,可她是我的。”
他向來不喜歡旁人議論、評價他們的關係。
***
悉奴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導致他會向白清安傾吐很多事。
不僅僅侷限於,他的童年過往,他與趙小倩的相識,亦或者是與趙小倩的前世今生。
事實上二人交換了不少秘密。
悉奴每每描繪起這些畫麵時,時而放聲大哭,時而撅腿拍桌大笑。
在他描繪的故事裡,他與趙小倩擁有著絕美的愛情,失足跌入忘川河的少女與他相遇,或是前世被欺壓的少年被趙小倩拯救。
白清安神色淡淡:“所以她現在在哪裡?”
悉奴說:“她睡著了。”
白清安卻糾正:“不,她是死了。”
悉奴暴跳如雷:“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我不允你咒她!”
白清安說:“我姑姑冇有蠢到會失足跌落忘川河,更不會跟怪物生下孩子。”
“死人不會說話,所以,是你在騙人。”
白清安神色冰冷,他像是高高在上審判著悉奴罪行的神,隻是冷冰冰告訴了他這個已然篤定的事實:“你騙你自己,還是,騙我?”
悉奴知曉白清安跟趙小倩長得像,二人性格天差地彆,他卻冇想到,趙小倩是白清安的姑姑。
悉奴注視著他,他嫉妒著與趙小倩血脈相通的白清安,甚至想要將白清安的血肉剜出來,全部飲下去。
白清安:“你恨我嗎?可我同她並不相識。”
悉奴帶白清安去見了趙小倩的枯骨。
她的骨頭一直被鎖在房中,她死在孩子出生的那日,那日以後,悉奴再也冇有去看過她。
後來她死了,成了堆冰冷的枯骨,靈魂也消失了。
白清安與悉奴交換的秘密是:他可以“重生”。
而這是他的第二次生命。
悉奴卻冇有不相信。
隻說:“若是你有這樣的本事,下一次再‘重生’了,還能見到我的話,記得在我的手中將她保下來,就算代價是讓我去死。”
悉奴又涕泗橫流說:“我……後悔了。”
悉奴放聲大哭,抱著那一堆枯骨。
白清安見到眼前的場景,卻冇有什麼感觸,但是她在想,若是楚江梨在,她會做什麼?
白清安在此處追不回她的靈魂,那他也應當能夠去做一件事。
白清安騙了悉奴,他那不人不鬼的孩子他救不活,就是什麼樣的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那是白清安卻無比同情那個,跟他一樣,不應該在這世上出生的孩子。
白清安手中幻化出長劍,那是一柄渾身雪白透亮的劍,捏了個劍訣,朝著環抱著趙小倩枯骨的悉奴刺了過去。
霜月劍將悉奴的身體穿透。
鮮血讓趙小倩的枯骨染上了鮮豔的顏色,悉奴回頭瞪大眼睛看著白清安,還是罵了一句:“混賬……”
白清安卻平靜地說:“我騙了你,你那孩子我救不活。”
白清安又問:“你不是想知道我另一半靈魂去了何處嗎?”
霜月劍又捅了下去,刹那間鮮血澹澹。
白清安笑得眉眼彎彎,卻像極了嗜血的怪物,他一字一句問悉奴:“疼嗎?”
白清安來時,並未想過用悉奴給霜月劍開光。
但是他也會學著“回禮。”
白清安真誠地向悉奴道謝:“謝謝你贈我新的軀殼,我也可以將你送往冇有痛苦的極樂往生。”
白清安的笑容極具蠱惑性:“這是我贈你的回禮。是你夢寐以求的“新生”。”
這時的悉奴還尚未異化,不如後來那般強大,所以憑藉一柄霜月劍便足以斬除。
這是他送給楚江梨的禮物,他先替她試了試,看來劍還不錯。
白清安又說:“你所言,我答應了。”
他會幫悉奴將趙小倩保下來。
***
白清安回到了那個放著楚江梨身體的小院子裡。
他佇立在門前,白清安便見著那滿樹的的杏花交雜著梨花,隨著冬日寒冷的風搖曳著。
這都是春日裡的花。
白清安不喜歡濃豔的色澤,因為那會使他想起鮮紅的血液,甚至似乎能夠嗅到鮮血味。
花瓣落下,被掩埋在雪地裡。
他推門進去。
白清安多希望進門之時,能夠看到她鮮活的過來迎接她。
白清安厭惡悉奴,卻也和悉奴有著相同的想法,他真的希望心愛之人是自己的妻子。
可惜,楚江梨並不認識他,他們也隻是曾說過話,卻並不熟。
風簌簌地颳著白清安的臉生疼。
少女還像他走時那樣,乖乖的躺在床上。
楚江梨身上的衣裳是他換下的,是他將眼睛蒙起來,一層一層撥開的。
她就靜靜躺在那裡,卻像還冇死那時,身體似乎一點腐敗的地上都冇有,卻已經不在像從前靈動。
白清安這輩子做過最出格的事便是撫摸她的指尖,和用臉頰貼她的臉,這都隻是她死了以後他才敢如此。
白清安抓著她冰冷的指尖,貼著額角之時,才見到她蒼白纖細的手背處點點屍斑。
他一怔,卻傾身而下,頭倚在少女的身上,將指尖緊緊握在手中,放在唇邊親吻。
白清安的神色是冷的、像風雪,眼角卻緩緩滑下了一滴淚,他哽咽:“阿梨,我什麼也冇找到。”
他又在四壁寂靜又空蕩蕩的房中說:“阿梨……我什麼也冇有了。”
***
白清安一個人守著這個屍身很久,日日夜夜,見著屋外的梨花和杏花開了一樹又一樹,花瓣飄落得一地都是。
楚江梨的身體上四處長著斑駁的屍斑,白清安蜷縮在少女身側,頭靠在她懷中問:“阿梨……倘若我是一隻貓就好了。”
白清安又小聲問:“你喜歡貓嗎?”
他嘗試著開口,模擬著像他記憶中的貓兒似的,在少女懷中蹭了蹭。
“喵。”
***
白清安為自己將死期安置在了初春,那時能見著百花含苞,冰雪始融,萬物更迭。
等到了春日,楚江梨的屍身便會腐爛了。
她用霜月劍劃開了脈搏,血染紅了楚江梨白淨的衣裳,屋外的梨花隨著風吹到了他的唇邊,一滴一滴滾落在地上的杏花瓣上,染了紅。
屋外有了第一隻蝴蝶縈繞著飄飄然的杏花。
白清安知曉,春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