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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梨霜凝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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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意一日重似一日。

太子在毓慶宮摔了禦賜玉如意的訊息,一夜之間就爬滿了紫禁城的每個角落。

青禾雖不甚懂清宮史,但康熙兩度廢太子之事還是瞭解的。

她不敢貿然問彆人“如今是康熙幾年”這等愚蠢的問題,但冷眼瞧著太子還有摔玉如意的架勢,應該尚在一廢太子期間。二廢太子後,太子就被幽禁了。

初次廢太子,那現在應該是康熙四十七年。

青禾既絕望又慶幸。絕望自己竟然被車撞到三百年前,慶幸自己冇有捲入九龍奪嫡漩渦之中。

雖說十五皇子遠離權力核心,但天子震怒,闔宮上下誰能不膽戰心驚。

這幾日翊坤宮的宮人們走路都夾著肩膀,說話也壓著嗓子,眼神裡充滿了驚惶和猜忌。

連劉太監那張刻薄的臉,也多了幾分陰沉和謹慎,嗬斥的聲音都收斂了不少。

十五皇子的病情依舊沉重,昏睡的時間居多。但青禾憑著醫者的細心觀察,還是捕捉到了一些向好的跡象。

咳血的次數似乎少了一點點,每次咳出的血絲顏色也略淺了些。

偶爾喂水時,吞嚥的動作似乎順暢了一丁點。

更重要的是,他昏睡時緊蹙的眉頭,有時會短暫地鬆開片刻。

隻是肺裡的問題依舊棘手,隻恨清朝冇有抗生素,不然點滴個三天,保管藥到病除。

這日,十五皇子又咳起,咳聲空洞嘶啞,帶著拉風箱般的痰鳴音。

青禾越聽越焦躁,她的目光一次次不由自主地飄向庭院西牆邊那棵高大的梨樹。

枝頭上,還頑強地掛著七八個被秋霜反覆浸透的凍梨。

表皮早已由青黃變成了深褐色,佈滿褶皺,像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老人的臉。

這正是秋梨膏最好的原料。

凍梨經曆了霜打寒侵,其性更涼潤,生津潤燥、化痰止咳的功效更佳。若能配以川貝母清熱化痰,杏仁止咳平喘,蒸取其精華……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盤旋了數日,此刻聽著十五皇子的咳喘,更是像藤蔓一樣越纏越緊。

但川貝母是貴重藥材,由太醫署嚴格掌控,絕非她一個小宮女能輕易接觸到的。

至於杏仁……她想起那日胤禑賞賜的奶餑餑裡夾雜的杏仁碎屑,心頭一動。或許,小廚房裡會有備用的杏仁?

機會在一個霜濃霧重的清晨降臨。

這天,十五皇子後半夜咳得厲害,幾乎冇怎麼閤眼,天亮時才勉強昏睡過去。

殿內一片狼藉,痰盂換了兩次,沾滿穢物的帕子和中衣堆了一小盆。

劉太監打著哈欠指派青禾去清洗。

“手腳麻利點!洗完趕緊回來,彆在外頭瞎晃盪!宮裡……不太平!”劉太監揉著發青的眼袋,語氣裡帶著警告。

“是,公公。”青禾低眉順眼地應著,端起沉重的銅盆。盆裡冰水混著汙物,寒氣刺骨。

她走出殿門,冰冷的晨霧立刻包裹上來,吸入肺腑一片沁涼。庭院裡鋪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慘淡的晨光下泛著微光。

她像往常一樣穿過庭院走向後罩房附近的小廚房。

路過那棵梨樹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抬頭望著枝頭那幾個孤零零的凍梨,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幾顆凝固的淚滴。

就是現在!霧氣濃重,能見度低,巡邏的太監也容易懈怠。隻要動作夠快……

她迅速將銅盆放在梨樹旁一個不起眼的石墩後麵,左右飛快地掃視了一圈。

霧氣瀰漫,遠處的宮牆和殿宇都成了模糊的輪廓,四下無人。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氣息讓她打了個激靈。顧不上許多,她提起那身過於寬大的舊宮裝下襬,掖在腰帶裡,露出裡麵同樣破舊的夾褲。

她選中一根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枝椏,雙手抱住冰冷粗糙的樹乾,腳尖蹬著樹乾上嶙峋的突起,奮力向上攀爬。

粗糙的樹皮摩擦著她凍得通紅的手掌,傳來陣陣刺痛。

冰冷的霧氣凝結在她額前的碎髮上,變成細小的水珠。她喘著粗氣,笨拙而艱難地一點點向上挪動。

樹枝搖晃著抖落簌簌的霜粒,落在她的脖頸裡,冰得她一哆嗦。

終於,她夠到了那根掛滿凍梨的枝椏。凍梨入手冰涼堅硬,表皮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兩個看起來最大最飽滿的,迅速揣進懷裡。冰涼的梨子貼著溫熱的胸口,激得她渾身一顫。

她手腳並用地往下退,心裡隻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就在她離地麵還有一人多高,準備跳下去時,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濃霧中響起:“呔!哪個不長眼的狗奴才!敢在宮裡爬高下低!”

青禾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了下來,屁股著地,疼得她眼前發黑,悶哼出聲。

兩個穿著深藍色棉袍,外罩石青色馬甲,腰挎短棍的巡邏太監,像從濃霧裡鑽出的鬼影,瞬間衝到了她麵前。

“好哇!敢偷摘宮裡的果子!”為首一個方臉闊嘴的太監,眼裡閃著凶光,伸手就來抓她的衣領。

青禾顧不上疼痛,死死護住懷裡的梨子,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公公息怒!奴婢不是偷……”

“還敢狡辯!人贓並獲!”另一個瘦長臉的太監已經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拽。

青禾一個踉蹌,懷裡的兩個凍梨“咕嚕嚕”滾落在地,沾滿了泥土和霜粒。

“我的梨!”青禾失聲叫了出來,撲過去就想撿。

“反了你了!”方臉太監一腳踩住一個梨子,短棍已經抵在了青禾的肩膀上,力道沉重,壓得她半邊身子都歪了下去,“說!哪個宮的?偷果子想乾什麼?是不是想夾帶出宮?”

冰冷的棍子硌得骨頭生疼,青禾又驚又怕,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她看著地上被踩得汙臟的梨子,那是十五皇子的良藥!

絕望之下,她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急切和恐懼而尖利起來:“公公明鑒!奴婢是翊坤宮伺候十五爺的青禾!這梨……這梨不是偷的!是十五爺咳疾沉重,太醫開的方子需用經霜的秋梨取霜入藥!奴婢……奴婢是奉主子之命來取的!”

情急之下,她隻能扯起太醫的大旗,賭一把這些太監不敢去細究。

“十五爺?”方臉太監的棍子力道鬆了些,臉上露出一絲狐疑。

十五阿哥病得快不行了,整個紫禁城都知道。

他狐疑地打量著青禾狼狽的樣子和地上沾泥的凍梨,“取霜入藥?你蒙誰呢?取霜用得著爬樹?用得著摘整梨?”

“公公!霜氣隻在梨皮之上,需連梨摘下,置於冰處,待其寒霜凝而不散,方可刮取純淨梨霜!若隻取枝葉霜露,恐沾染汙穢,藥效不純,反害了主子啊!”

青禾急中生智,將現代對凍梨藥性的理解,用她能想到的最古法的詞語急切地解釋著,聲音帶著哭腔。

“主子咳了一夜,痰中帶血,氣息奄奄……奴婢,奴婢實在是心急如焚,才鬥膽攀樹!求公公明察!若誤了主子的藥,奴婢萬死難辭其咎!”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力磕下頭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兩個太監被她這一番連哭帶訴,又搬出病重皇子和藥效的話給鎮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猶豫。

翊坤宮那位十五阿哥,雖說病得快死了,但畢竟是皇子。若真因為攔阻取藥耽誤了……這罪名可大可小。

“怎麼回事?吵吵嚷嚷的!”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從濃霧深處傳來。

腳步聲響起,一個老太監在一群小太監的簇擁下踱了過來。隻見他穿著深紫色團花緞麵棉袍,外罩玄色貂毛坎肩,頭戴暖帽,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

正是翊坤宮的總管太監——趙德海。

青禾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趙德海!這可是比劉太監更難纏更精明的主!

兩個巡邏太監趕緊躬身行禮:“趙總管!”

趙德海銳利的目光掃過地上沾泥的凍梨,又落在跪伏在地一身狼狽的青禾身上,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又是你?青禾?”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方臉太監趕緊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青禾“攀樹偷梨”和“狡辯取藥”。

趙德海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聽完,他踱到青禾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說,這是為十五爺取的藥?太醫開的方子?”

青禾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隻覺得那目光像冰錐子一樣刺在背上。

她硬著頭皮,聲音發顫但儘量清晰:“回總管的話,是……十五爺咳疾沉重,太醫署的藥……主子難以下嚥。奴婢……奴婢家中曾傳有土方,用霜凍秋梨配以川貝、杏仁蒸膏,最能潤肺止咳……奴婢鬥膽,想……想為主子一試。”

她不敢再提“太醫開方”,隻能含糊地說是土方。

“川貝?杏仁?”趙德海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東西呢?”

“回總管,川貝……奴婢冇有。奴婢……奴婢是想先取了梨霜,再去……再去想辦法求些杏仁……”青禾的聲音越來越低,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趙德海沉默了片刻。

濃霧在他周圍緩緩流動,像無聲的暗流。

他忽然蹲下身,伸出戴著翠玉扳指的手,用兩根保養得宜的手指拈起地上一個沾滿泥汙的凍梨,掂量了一下,又湊到鼻端聞了聞那帶著泥土和霜寒的氣息。

“嗬。”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將凍梨隨手丟回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站起身,撣了撣貂毛坎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重新落在青禾身上,銳利得如同刀子刮過:“卯時三刻前,把你這潤肺止咳的藥,送到十五爺跟前。若主子用了有半分不妥……”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像淬了冰,“仔細你的腦袋!滾吧!”

說完,他不再看青禾一眼,轉身帶著一群太監,像幽靈般消失在濃霧裡。

那兩個巡邏太監也趕緊跟了上去,臨走前還狠狠瞪了青禾一眼。

青禾癱坐在地上,渾身冰涼,如同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卯時三刻!距離現在不到一個時辰!冇有川貝,杏仁也冇有著落!還要蒸膏!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趙德海冰冷的眼神和最後那句威脅,像巨石一樣壓在她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看著地上那兩個被踩得有些變形的凍梨,咬緊牙關,掙紮著爬起來,顧不上屁股的疼痛和渾身的冰冷,飛快地爬上梨樹重新摘了兩個,緊緊抱在懷裡。

又端起那個早已冰涼的銅盆,一瘸一拐拚儘全力朝著小廚房的方向跑去。

小廚房裡,兩個廚娘正在準備早膳,鍋碗瓢盆叮噹作響。

青禾衝進去,也顧不上解釋,徑直撲向角落那個堆放雜物的破櫃子。

她記得昨天清洗時,在一個破瓦罐裡看到過一小包東西!

她發瘋似的翻找著,終於在一個落滿灰塵的瓦罐底部,摸到一個用粗油紙包著的小包。

打開一看,是半包已經有些發黃,但還算完整的甜杏仁!大概是哪個廚娘遺忘在這裡的私藏!

青禾如獲至寶!冇有川貝,有杏仁也好!杏仁同樣能止咳平喘!

她立刻抓了一把杏仁,舀了一大瓢冰冷的井水,將杏仁倒進去快速搓洗,去掉外皮。

時間緊迫,她根本來不及像傳統做法那樣浸泡去苦味,隻能祈禱這些甜杏仁的苦味不會太重。

接著,她將那兩個凍梨放在案板上。凍梨堅硬冰冷,表皮覆著薄霜。

她拿起一把有些鈍的小刀,小心地削去頂蓋,露出裡麵深褐色的凍梨肉。然後用一把小小的銅勺,一點一點地仔細挖出梨核,儘量保持梨盅的完整。

梨肉冰涼刺骨,凍得她手指發麻,幾乎失去知覺。

挖好梨盅,她將去皮的杏仁放在一個粗陶缽裡,又找了一根堅硬的棗木擀麪杖充當藥杵,開始拚命地搗砸。

杏仁堅硬,搗碎不易。

寂靜的小廚房裡,隻有她急促的喘息和那一下下沉悶的“咚咚”搗擊聲。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混合著摘梨沾染的泥汙,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痛,她也顧不上擦。

必須把杏仁搗得儘可能細!冇有時間了!

終於,杏仁被搗成了粗糙的粉末,還帶著細小的顆粒。

她將杏仁霜小心地填進兩個梨盅裡,填得滿滿的。冇有川貝,隻能靠這杏仁霜了!她將削下的梨蓋重新蓋好,用幾根乾淨的細竹簽固定住。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蒸製。

她找到一個小巧的陶罐,注入小半罐清水,將兩個梨盅小心地放在一個竹編的小蒸架上,架在陶罐口。

接著她將陶罐端到那個小小的紅泥炭爐上。爐膛裡的炭火早已熄滅,隻剩一點餘燼。

青禾心急如焚,抓起旁邊用來引火的鬆明和幾塊碎炭,手忙腳亂地重新生火。

濃煙嗆得她眼淚直流,咳嗽不止。火苗終於躥了起來,舔舐著冰冷的陶罐底部。

她蹲在爐邊,死死盯著陶罐的蓋子縫隙。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外麵天色漸亮,霧氣開始消散。卯時快到了!她彷彿能聽到趙德海那催命的腳步聲正在逼近。

終於,帶著梨子和杏仁的清香的白色蒸汽開始從蓋子縫隙裡嫋嫋升起。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還要蒸多久?冇有手錶,她隻能憑感覺。

她心裡估摸著,大約蒸了有兩刻鐘,梨子的清香混合著杏仁特有的氣味已經瀰漫了整個小廚房角落。

這才小心翼翼地揭開蓋子,一股灼熱的水汽撲麵而來。她顧不得燙,用厚布墊著,將蒸架連同梨盅一起端了出來。

梨盅已經變得非常柔軟,呈現出半透明的深琥珀色。

她屏住呼吸,用一把乾淨的小銀勺小心地揭開梨蓋。

隻見梨盅內部的梨肉早已融化,與杏仁霜混合在一起,形成濃稠晶瑩如同蜂蜜般的琥珀色膏體,散發出溫潤醇厚的甜香。

成了!

她不敢耽擱,趕緊將梨盅移到小碗裡,又用一塊乾淨的細白棉布蓋好碗口,才快步走出小廚房。

清晨的陽光驅散了最後的霧氣,照在濕漉漉的庭院裡,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她一路小跑,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剛踏進西偏殿的門檻,就聽到裡麵傳來趙德海慢條斯理的聲音:“……卯時三刻已到,東西呢?”

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劉太監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翠喜和其他宮女也都屏息靜氣。

“總管……總管大人,藥……藥來了!”青禾幾乎是撲跪著進來,聲音因為奔跑和緊張而嘶啞。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趙德海轉過身,銳利的目光掃過她汗濕淩亂的鬢髮和手中那個不起眼的小碗。

他冇有說話,隻是朝旁邊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個小太監立刻會意,上前接過青禾手中的碗,揭開白布,小心翼翼地端到趙德海麵前。

琥珀色的膏汁微微顫動,散發出溫潤的甜香和微苦的藥氣。

趙德海示意小太監驗毒。

他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試好了?”他淡淡地問。

“回總管,無毒。”

趙德海冇再說話,隻是淡淡看了一下床邊。翠喜立刻會意,上前接過小太監手中的碗,又拿起一把乾淨的銀匙。

十五皇子依舊昏睡著,但似乎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呼吸有些急促。

翠喜用銀匙舀起一小勺濃稠溫熱的梨膏,小心翼翼地湊近他乾裂的唇邊。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溫潤清甜的香氣似乎發揮了作用。昏睡中的十五皇子,嘴唇無意識地微微翕動了一下。翠喜趁機將那一小勺梨膏送入了他的口中。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十五皇子的喉嚨,隻見他的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那勺濃稠的梨膏,竟然被他順利吞嚥了下去!冇有嗆咳!冇有抗拒!

緊接著,他緊蹙的眉頭,又舒展了一點點。

翠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忍不住又舀了半勺,再次餵了進去。這一次他吞嚥得似乎更加順暢了。

喂完兩勺,翠喜停了手,不敢再喂。

趙德海一直靜靜地看著,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直到十五皇子的呼吸明顯平穩下來,他才收回目光,深深地看了依舊伏在地上的青禾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認可。

“還算有點小聰明。”他丟下這麼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冇再提“提頭來見”的事,轉身便帶著人走了。

劉太監趕緊跟上去,點頭哈腰地送出門。殿內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青禾癱軟在地,渾身虛脫,冷汗早已濕透重衣。她看著床上呼吸漸趨平穩的十五皇子,又看看翠喜手中那碗還剩大半的琥珀色梨膏,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悠遠的法器聲和誦經聲,由遠及近,緩緩地漫過宮牆,清晰地傳入殿內:“……恭送皇十八子胤衸金棺……奉安景陵……伏惟尚饗……”

那聲音莊嚴肅穆,帶著皇家喪禮特有的沉重威儀,在空曠的紫禁城上空久久迴盪。

殿內剛剛鬆弛的氣氛瞬間又被宏大的悲聲凍結。

十五皇子在昏睡中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身體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剛剛舒展的眉頭再次痛苦地蹙緊,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

青禾抬起頭,望向窗外高遠而灰暗的天空,不知該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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