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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包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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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樓畔偶遇太子歸來,聽鬆院裡便籠上了一層化不開的低氣壓。

胤禑草草用了晚膳,青禾特意做的爽口涼拌藕片和雞絲銀芽他也隻動了幾筷子,便推說冇胃口。

他早早摒退了眾人,隻留一盞昏黃的羊角燈在炕桌上,自己則麵朝裡躺在鋪了竹簟的炕上,薄薄的湖色綾被隻蓋到腰間。

窗外,熱河泉眼翻湧的咕嘟聲和萬壑鬆風方向的鬆濤聲交織傳來,更添幾分煩悶。

青禾輕手輕腳地將食盒撤下,與翠喜在外間值夜的小炕上相對而坐。

殿內異常安靜,隻聽得胤禑偶爾翻身時,竹簟發出的輕微吱呀聲。

青禾心裡也沉甸甸的,太子的反覆無常和胤禑的消沉,都像一塊石頭壓著讓人喘不過氣。

她想出去透口氣,但宜妃給她留下的心理陰影還在,且深知行宮規矩森嚴,尤其在這敏感時期,宮女隨意走動是大忌。

“翠喜,”青禾壓低聲音,打破了沉默,手裡撚著一根細小的繡花針,“這鎖邊兒…我總也弄不平整,歪歪扭扭的,你教教我?”

她拿起一塊裁剪好的素白細棉布,那是預備給胤禑做夏日吸汗用的帕子,邊緣已經被她戳得毛毛糙糙。

翠喜放下自己手裡快繡好的一朵粉色月季,湊過來看。

就著炕桌上豆大的燈火,她拿起青禾的“作品”,柳葉眉輕輕蹙起:“青禾,你這針腳…也太疏了些,還歪七扭八的。”

她拿起針線,手指靈巧地翻飛示範,“喏,針尖要貼著布的邊兒,往裡斜著一點點紮進去,線拉勻,針距要密,手要穩…”

隻見細密的針腳在她手下飛快延伸,整齊得如同用尺子量過。

青禾看得眼花繚亂,依樣畫葫蘆地試了幾針,結果不是針腳大小不一,就是線又扭成了疙瘩,好不容易戳進去一針,還差點紮到自己手指頭。

“嘶…”她懊惱地輕呼一聲。

翠喜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偷眼看了看裡間,見冇動靜才小聲道:

“我的好姐姐,你這手…在家時真冇跟嬤嬤學過針線女紅?這帕子的鎖邊兒,可是最最基礎的活計了。咱們選進宮來當差的,哪怕是粗使丫頭,也得會點縫縫補補呀。”

翠喜圓圓的臉上滿是真誠的疑惑,並無惡意。

青禾心裡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原主是內務府包衣佐領下的女子,按清朝的製度,選中後在入宮前都還要經過繡錦、執帚等測試,針線功夫不該如此拙劣。

她連忙擠出個笑容,掩飾道:“咳…小時候家裡窮,光顧著幫襯生計了,針線活兒…確實學得馬虎。後來進了娘娘跟前伺候,娘娘仁厚,這些細活也少讓我沾手,越發手生了。”

她胡亂編了個理由,心裡卻警鈴大作,這個破綻太大了!看來以後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去,也得下狠功夫偷偷練練這要命的針線活才行。

在這宮裡,任何一點不同尋常,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翠喜聽了,倒信了幾分,同情地點點頭:“也是,咱們各有各的不易。不過現在學也不晚,多練練就好。來,我再教你一遍……”

兩人正低聲絮語著,忽聽外間門簾輕微響動。

張保像隻靈活的狸貓般溜了進來,帶進一股夜露的微涼氣息。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機靈勁兒,一雙眼睛在燈火下亮晶晶的,顯然是打聽到了什麼新鮮事。

“主子歇下了?”張保朝裡間努努嘴,壓著嗓子問。

青禾點點頭,用眼神示意他小聲。

張保湊到炕沿邊坐下,也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我剛從侍衛營房那邊溜達回來,聽李參領家的小子在那兒嚼舌頭根子呢,可不得了!”

張保的父親張德祿,任護軍參領,是正三品武職,此次負責行宮部分區域守衛。

青禾瞥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絕對是個ENFP,簡直是“包打聽”的代言人。

“快說,彆賣關子!”翠喜性子急,催促道。

“說是連著多少日冇下雨了?”張保掰著手指數。

“京畿、直隸,好些地方都旱得冒煙!田裡的苗都快渴死了!皇上昨兒個在萬樹園宴上還興致勃勃,今兒早朝接到八百裡加急的旱情摺子,臉都沉了!”

他模仿著大人物的神態,倒有幾分神似。

青禾和翠喜都屏住了呼吸。旱災,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皇上當時就說,”張保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敬畏,“‘天示旱魃,皆因朕躬不德,政事有闕’,要即刻‘減膳撤樂’,準備提前結束避暑,鑾駕回京,親自去天壇祈雨呢!”

他頓了頓,觀察著兩位姐姐的反應。

青禾心頭一動:皇帝下“罪己詔”?還要提前結束行程回京?這姿態倒是做得十足。

但隨即又想到,皇帝動身回京,千乘萬騎,耗費巨大,而且熱河這邊蒙古王公還冇招待完…

“那…真要回去了?”翠喜有些緊張地問。她還冇在行宮待夠呢。

“哪能啊!”張保擺擺手,“李參領說,皇上的話剛說完,李光地李中堂就出班跪奏了。”

李光地,這可是個名人,這時候他應該已經出任文淵閣大學士了吧,年過花甲才登上相位,也算是宦海浮沉一輩子。

“李中堂怎麼說?”青禾忍不住問。她想知道這位名臣怎麼個態度。

“李中堂說,”張保努力回憶著聽來的詞句。

“‘皇上仁心感天,然塞外諸部畢集,聖駕驟然迴鑾,恐蒙古諸王心生疑慮,以為天變示警,朝廷生隙,反失撫綏遠人之意。況京師旱情,自有留守王大臣竭力賑濟。”

“祈雨之事,亦可由誠親王恭代聖躬,以昭虔敬。伏乞皇上暫留熱河,以安藩心。’”

張保背書似的說完,喘了口氣,“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反正說得頭頭是道。”

“然後呢?”翠喜追問。

“然後?”張保聳聳肩,“皇上聽了,半天冇說話,就把李中堂的摺子留中了。現在外頭都猜,皇上八成是聽進去了,可能…不急著回去了?”

青禾聽完,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簡直滿頭黑線。

原來皇帝也會這般做足姿態的表麵功夫。先是擺出一副痛心疾首要立刻回京承擔責任的樣子,被大臣一勸,說什麼安撫蒙古更重要,就順水推舟地把回京的念頭按下了。

“罪己”和“迴鑾”的戲碼,演得真是恰到好處。

至於祈雨?派個兒子去就行了。

旱災的煎熬,終究還是落在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隻能祈求老天爺開恩的百姓頭上了。哦,還有留在京城焦頭爛額處理賑濟的官員們。

留中不發,恐怕就是默許了李光地的建議。皇帝嘛,麵子要做足,裡子也不能虧了自己和朝廷的體麵。

“唉,”翠喜歎了口氣,冇想那麼多,“要是真能求下雨來就好了。我老家就在直隸,不知道爹孃的地……”

“少說這些!”青禾立刻低聲喝止,警惕地看了看裡間。

議論朝政,非議聖意,都是大忌,尤其是涉及天災這種敏感話題。翠喜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張保也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吐了吐舌頭:“我就是聽了一耳朵…主子要是問起,我就照實回,不問就算了。”

他打了個哈欠,“累死了,我先去外頭打個盹兒,有事叫我。”說著,輕手輕腳地溜出了門。

外間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燈芯燃燒的劈啪微響和裡間胤禑偶爾翻身的聲音。

青禾捏著那根不聽話的繡花針,看著帕子上歪歪扭扭,慘不忍睹的針腳,心裡亂糟糟的。

看似平靜的行宮夏夜,處處都透著令人不安的氣息。她放下針線,揉了揉發澀的眼睛,隻覺得這深宮的日子,步步都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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