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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巢初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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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宮的暖閣,終究是隔在身後了。

時令已入初冬,前幾日一場薄雪,雖未積住,卻把空氣淬得又乾又冷,吸一口,鼻腔裡都帶著凜冽的刀鋒氣。

屋簷下的冰溜子,晶瑩地垂著,在午後慘淡的日頭下,偶爾滴下一顆冰冷的水珠,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屋子裡地龍燒得旺,暖烘烘的,驅散了外頭的寒意。

炭盆裡是上好的銀霜炭,燃得無聲無息,隻透出融融的紅光。

胤禑穿著石青色的江綢麵夾袍,領口袖口鑲著玄狐鋒毛,既輕暖又合規矩。

他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支羊毫小楷,正對著攤開的《論語》臨帖。

筆尖懸著,墨汁將落未落,他的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主子,”青禾的聲音帶著一種熨帖的溫順。

她穿著嶄新的靛藍色棉袍,外罩同色比甲,領口袖口滾著素淨的牙邊,髮髻梳得一絲不亂,隻簪著一支素銀扁方,正是二等宮女的體麵裝扮。

她手裡托著一個黑漆描金海棠花托盤,上麵放著甜白釉蓋碗,“灶上剛煨好的杏仁酪,趁熱用些?加了點新磨的核桃碎,最是潤燥養肺的。”

胤禑收回目光,放下筆。

杏仁酪細膩潔白如凝脂,熱氣嫋嫋,帶著清甜的杏仁香,上麵撒著金黃的核桃碎,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擱這兒吧。”胤禑道,聲音裡還帶著點少年變聲期的微啞。

青禾將碗輕輕放在書案一角,又麻利地收拾起旁邊幾張寫廢的字紙。

胤禑看著她的動作,忽然問:“這院子……比翊坤宮偏殿是寬敞些,可總覺得空落落的。”

青禾手上冇停,溫聲道:“新地方,總得慢慢住熟了纔有人氣兒。主子瞧這窗欞上的福字,是娘娘特意讓春桃姐姐送來的,說是開過光的,保佑主子新居安康。還有那對梅瓶,”

她指了指多寶閣上擺放的一對霽藍釉梅瓶,“也是娘娘賞的,待空了,細細揀幾支蠟梅或是水仙插上,屋子裡就鮮活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貼身太監王進善的聲音響起:“十五爺,未時二刻,該去上書房了。今兒是徐師傅的滿文課,萬不可遲了。”

胤禑聞言立刻站起身。

青禾早已備好他的外出的行頭,是一件寶藍色寧綢麵、玄狐皮裡子的出鋒褂子。

她伺候胤禑穿上,又仔細繫好領下的青金石紐子。

少年挺拔的身形裹在厚實的皮裘裡,臉上的稚氣被莊重的服飾壓下去幾分,初露皇子氣度。

“張保呢?”胤禑問。

“回主子,張保早就在廊下候著了。”青禾答道,轉身打開門簾。

門外,一個身穿深藍色棉袍,外罩青色馬褂的少年立刻打了個千兒:“奴才張保,給十五爺請安。”

正是胤禑的哈哈珠子。

他約莫十一二歲,身量未足,但動作利落,眉眼間透著股機靈勁兒,隻是麵對阿哥所森嚴的規矩,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拘謹。

胤禑點點頭:“走吧。”

一行四人乾哈呢昂房出了院門,沿著抄手遊廊往北所的上書房走去。

寒風貼著廊柱嗖嗖地鑽,吹得人臉皮發緊。

張保緊跟在胤禑身後半步,努力挺直腰板。王進善和青禾則落後一步,留心著腳下的路和四周的環境。

“十五哥!十五哥!”一個清脆的童音伴著噔噔噔的腳步聲傳來。

隻見十七阿哥胤禮,裹得像個小圓球似的。大紅織金緞麵的小皮襖,帽子上鑲著厚厚的風毛,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此刻這個小圓球正從另一條遊廊跑過來,後麵跟著氣喘籲籲的嬤嬤。

胤禮一把抱住胤禑的腿,仰著小臉:“十五哥等等我!我也去唸書!”

胤禑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伸手替他正了正跑歪的帽子:“小十七,跑慢些,仔細摔著。徐師傅的課你也去聽?”

“去!額娘說讓我跟著哥哥們學規矩!”胤禮用力點頭,風毛蹭著胤禑的手背,癢癢的。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張保,“他是誰?”

“這是張保,我的哈哈珠子。”胤禑介紹道。

張保連忙又給胤禮行禮:“奴才張保,給十七爺請安。”

胤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主動拉住了胤禑的手:“十五哥,我們快走,遲了徐師傅要瞪眼睛的!”

說著就拉著胤禑往前走。嬤嬤在後頭又是擦汗又是唸佛。

上書房所在的院落,氣氛截然不同。

肅穆、安靜,隻有風颳過屋簷的嗚嗚聲和遠處隱約的讀書聲。

年過五旬的徐元夢師傅已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麵容清臒,眼神銳利。

十六阿哥胤祿已經端坐在自己的書案後,身姿筆挺。

其他幾個年幼的阿哥也陸續到了,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大氣不敢出。

胤禑帶著胤禮,規規矩矩上前給徐師傅行禮問安:“學生胤禑/胤禮,給師傅請安。”

徐元夢捋了捋花白的鬍子,目光在胤禑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道:“十五阿哥病體初愈,能來進學,很好。坐吧。”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胤禑謝過,拉著胤禮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張保立刻上前,熟練地開始研墨。

青禾則和其他阿哥的宮女太監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到靠牆的陰影裡,垂手侍立。

徐師傅清了清嗓子,開始講授滿文字母的拚讀和書寫要領。他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久病休學,滿文課對胤禑來說是個挑戰,他聽得格外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劃著複雜的筆畫。

課業間隙,短暫的休息時刻。胤禑揉了揉因長時間握筆而有些發酸的手腕。

青禾立刻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一個精巧的扁圓形掐絲琺琅小手爐,悄無聲息地塞進胤禑手中。暖意瞬間從掌心蔓延開。

這時,站在胤禑身側的張保,見師傅端起茶杯啜飲,周圍氣氛稍鬆,便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是少年人憋不住的新鮮勁兒:“十五爺……”

胤禑捧著暖爐,抬眼看他。

張保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興奮:“奴才……奴才昨兒下值回家,聽我阿瑪說了件新鮮事!”

“哦?”胤禑眉梢微動,示意他說下去。

“奴才阿瑪有個同鄉在河道衙門當差麼,”張保眼睛發亮,“他說昨兒個衙門裡可熱鬨了!工部的幾位大人和戶部的幾位大人,差點在公堂上吵起來!”

胤禑冇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是為著永定河那段險工的事兒!”

張保見主子有興趣,膽子大了點,語速也快了些,“工部的大人說,入冬前必須加固,要銀子要人。戶部的大人說,今年秋稅收得不如意,河南那邊又報了旱,賑災的銀子還捉襟見肘呢,哪有餘錢?兩邊爭得麵紅耳赤,我阿瑪說,連‘有辱斯文’這樣的話都嚷出來了……”

他模仿著大人的腔調,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趕緊捂住嘴。

胤禑聽完,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輕輕摩挲著手爐光滑的琺琅表麵。

半晌,才淡淡說了一句:“河工關乎漕運,也關乎京師安危,皇阿瑪……怕是要憂心了。”

張保一愣,冇想到主子會說出這樣一句,連忙點頭:“是,是,奴才阿瑪也是這麼說的。”

角落裡垂手而立的青禾,眼觀鼻鼻觀心,將這段對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河道、工部、戶部、河南旱情……這些詞在她腦中飛快地組合沉澱。

她微微抬眼,瞥見胤禑沉靜的側臉,少年皇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午膳是在阿哥所的大廚房統一領的份例菜。

食盒提回來,揭開蓋子。是一大碗油汪汪的燉鹿肉,一條清蒸鱸魚,一碟燒冬筍,一碟醃雪裡蕻,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胤禑看著那碗浮著厚厚油花的鹿肉,眉頭輕輕一皺。

青禾早已料到,手腳麻利地佈菜,同時低聲稟道:“主子,大廚房的油水重了些。奴婢讓小灶另備了點清淡的。”

她轉身從旁邊的小暖籠裡端出一小碟晶瑩剔透的醋溜白菜芯,隻取最嫩的菜心部分,用上好的鎮江香醋和一點點糖、細鹽快炒,酸香爽脆。

還有一小碗雞茸豆腐羹,嫩豆腐碾碎,混著細細的雞茸,用撇清了油的高湯煨煮,勾了薄芡,撒著幾粒碧綠的蔥花,看著就清爽暖胃。

胤禑的臉色這才舒展開。

他拿起銀箸,先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芯,脆生生的口感帶著恰到好處的酸味,很是開胃。

張保在另一張小幾上吃飯,也是份例菜。他看著胤禑桌上那兩樣精緻的小菜,尤其是那碗誘人的雞茸豆腐羹,忍不住嚥了下口水。

胤禑瞥見,對青禾道:“那雞茸豆腐羹瞧著不錯,給張保也盛一小碗。”

青禾應了聲“是”,盛了小半碗遞給張保。

張保又驚又喜,連忙起身謝恩:“謝主子賞!”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吃起來,隻覺得那羹又鮮又滑,暖到了心窩裡。

胤禑吃著飯,耳中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目光落在對麵空著的幾個位置上。

那是幾位年長阿哥的座位。他想起中秋宴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兄長們,心思沉了沉,默默扒了一口飯。

第二節是騎射課。

地點在阿哥所西邊的校場。風似乎更大了,刮在臉上生疼。校場空曠,寒意無孔不入。

青禾伺候胤禑換上特製的騎射行服。石青色箭袖棉袍,外罩同色棉馬褂,足蹬薄底快靴,腰間繫著牛皮鞓帶。

為了保暖,又在裡麵給他加了一件細軟的羊絨裡衣。饒是如此,走出溫暖的屋子,胤禑還是被凜冽的寒風吹得縮了縮脖子。

“主子,仔細腳下。”青禾將一頂帶護耳的暖帽仔細地戴在胤禑頭上。

教習騎射的是一位姓巴圖的蒙古侍衛,身材魁梧,聲如洪鐘。

他先讓阿哥們活動筋骨,練習基礎的開弓姿勢。

胤禑拿起一張為他特製的小號硬弓,深吸一口氣,學著巴圖的樣子,沉肩墜肘,緩緩拉開。

弓弦繃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病癒不久,力氣終究不足,拉到七分便有些吃力,手臂微微顫抖,小臉憋得通紅,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瞬間又被寒風吹冷。

“十五爺,穩住下盤!腰背挺直!”巴圖走過來,聲音洪亮地指導著,“對,就這樣!莫急,力氣是慢慢練出來的!堅持住!”

胤禑咬緊牙關,努力維持著姿勢,汗水順著鬢角流下。張保在一旁緊張地看著,手裡緊緊攥著汗巾。

就在胤禑力竭,準備鬆一口氣的瞬間,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校場的另一頭。

那裡,雍親王胤禛正帶著十三阿哥胤祥,似乎在巡視著什麼。

胤禛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常服皮袍,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沉靜,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整個校場。

十三阿哥胤祥則在他身側半步,低聲說著什麼。

胤禛的目光似乎也掃向了這邊。當他的視線落在努力開弓的胤禑身上時,胤禑的心猛地一跳。

他握著弓的手微微一抖,差點脫力。

胤禛並未停留太久,很快便和胤祥轉身,朝著校場外走去。胤禑鬆了一口氣,放下弓,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刺痛的清醒。

就在胤禑和張保準備離開校場時,胤禛的貼身太監蘇培盛卻來了,他對著胤禑極恭敬地打了個千兒。

“十五爺安。四爺方纔瞧見您練弓了,說您架勢端得正,有股子韌勁兒。特意讓奴纔過來跟您說一聲:初練莫急,力氣是水磨功夫,日子長了自然就有了。讓您仔細身子骨,彆累著。”

說完,也不等胤禑回話,又是恭敬一禮,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走,迅速跟上了前方胤禛的身影。

胤禑愣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小弓,冰冷的弓背硌得掌心發麻。

四哥……看到了?還特意讓蘇培盛來傳話?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腕子上那串沉甸甸的伽楠香佛珠早已取下收好,此刻隻有空落落的寒意。

校場上的風,似乎更冷了。

“主子?”張保見他不動,小聲提醒。

胤禑回過神,將那點莫名的寒意和雜念強壓下去,隻低低“嗯”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回吧。”

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隔絕了外麵的寒風呼嘯,地龍的暖意包裹上來,胤禑才覺得凍僵的四肢漸漸回暖。

青禾早已備好了驅寒的暖湯。

她端來一個青花瓷小碗,裡麵是深琥珀色的濃稠湯汁,熱氣騰騰:“主子,快喝了這碗薑棗驅寒湯。老薑汁熬的,加了紅棗、桂圓和紅糖,發發汗,驅驅寒氣。”

辛辣中帶著甘甜的濃鬱氣味直沖鼻端。

胤禑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著。

滾燙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流迅速在胃裡化開,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得發白的臉頰也終於泛起了血色。

張保站在一旁,鼻尖凍得通紅,眼巴巴地看著。

青禾笑了笑,又端來一碗給他:“張保小哥也辛苦了,喝一碗暖暖。”

張保感激涕零地接過,也顧不上燙,唏哩呼嚕地喝起來,辣得直吐舌頭,額頭卻冒出了細汗,舒服地歎了口氣。

胤禑喝完湯,身上暖和起來,緊繃了一天的神經也鬆弛了些。他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阿哥所各處次第亮起了昏黃的燈火,像一隻隻沉默的眼睛。

規矩森嚴的夜晚降臨了。

充滿未知的阿哥所日子,才僅僅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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