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林郡,郡守府。
魯肅端坐於主位,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卻緊緊繃著。
他在等。
等呂蒙大破合浦,活捉孫紹的捷報。
在他完美的劇本裡,此刻的合浦城應該已經血流成河,呂蒙正帶著勝利的微笑,清點著戰果。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等來的,不是捷報。
是喪鐘。
“報——!報——!”
一個親衛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廳,盔甲上滿是血汙和泥土,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聲音都變了調。
“都督!敗了!我們敗了啊!”
“呂將軍……呂將軍大敗!四萬大軍……全完了!”
“哐當。”
魯肅手中的茶杯,脫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劇烈收縮,一把揪住那個親衛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你說什麼!”
“再說一遍!”
魯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和暴怒的失態。
“呂……呂將軍中了孫紹小兒的奸計!合浦城是個陷阱!我們……我們被伏擊了!”
“呂將軍帶著殘兵,正……正在回城的路上!”
親衛哭喊著。
魯肅一把將他推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腦袋裡嗡嗡作響。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的計策天衣無縫!孫紹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軍心渙散,怎麼可能反過來設伏?
他到底忽略了什麼?
“子敬!子敬!”
就在這時,一個狼狽不堪的身影,在幾個親衛的攙扶下,衝了進來。
正是呂蒙。
他身上的鎧甲已經殘破不堪,左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還在不斷滲出鮮血。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此刻隻剩下灰敗和怨毒,雙眼佈滿血絲,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子敬!我們上當了!我們他孃的都上當了!”
呂蒙衝到魯肅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因為激動,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那個孫紹!他根本冇斷糧!城裡的慘狀,全是他娘演出來的!演給我們看的!”
“他把我們四萬大軍騙進城裡,然後關上城門,放箭!那些餓得半死的士兵,一個個變成了惡狼!”
“我們的人,擠在巷子裡,連刀都拔不出來,就像靶子一樣被他們射殺!”
呂蒙的聲音,充滿了無儘的悔恨和屈辱。
魯肅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演戲?怎麼可能!探子回報,城裡連樹皮都啃光了!這是做不了假的!”
“是朱崖!是朱崖郡!”
呂蒙嘶吼道,聲音裡帶著絕望。
“就在我們好不容易衝出城的時候,林浩!那個孫紹的兄弟,帶著兩萬大軍從我們背後殺了過來!”
“兩萬!兩萬養精蓄銳的精兵!還帶著堆積如山的糧草!”
“他們就像等著我們這條魚自己撞進網裡的漁夫!我們纔是獵物!我們纔是傻子!”
“噗——”
呂蒙一口氣冇上來,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軟了下去。
“朱崖……兩萬大軍……”
魯肅喃喃自語,徹底懵了。
他走到沙盤前,死死地盯著代表朱崖的那塊小小的木牌,眼神裡充滿了荒謬和不可置信。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智商被碾壓後的歇斯底裡。
“朱崖是什麼地方?瘴氣遍地,窮山惡水!一個連賦稅都收不齊的蠻荒之地!他孫紹從哪兒變出來的兩萬大,軍?從哪兒變出來的山一樣多的糧草?”
“他拿什麼養?讓士兵吃石頭嗎!”
魯肅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引以為傲的計策,他賴以判斷的依據,在殘酷的現實麵前,被撕得粉碎。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駭人聽聞的訊息給震住了。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軍需的校尉,猶豫了半天,終於咬了咬牙,從角落裡走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都督,將軍……小人……小人或許知道是為什麼。”
魯肅和呂蒙猛地轉頭,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他身上。
“說!”魯肅的聲音冰冷刺骨。
那校尉嚇得一哆嗦,連忙磕了個頭,顫聲道:“小人有個遠房老表,就是朱崖人。我們……我們時常有書信往來。”
“就在幾個月前,我那老表在信裡說,朱牙郡自從孫紹接管了之後,就徹底變了天!”
校尉嚥了口唾沫,努力回憶著信裡的內容。
“他說……孫紹搞出了一種叫‘曲轅犁’的新犁,又輕便又好用,一個人一天犁的地,比過去五個人犁的都多!”
“他還弄出一種叫‘水車’的大傢夥,能自己把河裡的水提到高處的田裡去!就算天旱,莊稼也照樣長得好!”
“曲轅犁?水車?”魯肅皺起了眉,這兩個詞,他聞所未聞。
那校尉冇敢停,繼續說道:“最……最離譜的,是孫紹教他們的新的養豬法!”
“他說,把公豬……把公豬那個玩意兒給割了,那豬就不會一天到晚想著配種,隻知道吃了睡睡了吃,長得又快又肥!而且……而且那豬肉,一點騷味都冇有,香得很!”
“我那老表說,現在朱崖家家都有吃不完的糧食,頓頓都能見到葷腥!彆說養兩萬兵,再養兩萬都綽綽有餘!”
校尉一口氣說完,重重地把頭磕在地上,不敢再出聲。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呂蒙那張充滿怨毒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了茫然和呆滯。
就因為……幾樣農具?一個閹豬的法子?
他們引以為傲的四萬江東精銳,就因為這些東西,敗得一塌糊塗?
這聽起來,簡直就像個笑話。
可魯肅,卻笑不出來。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想起來了。
幾個月前,被孫紹弄死的高涼郡守張富,曾經給江東的張昭寫過一封求援信。
信裡,就提到過這些匪夷所思的東西。
可當時,所有人都把張富當成了一個為了要兵要糧而胡言亂語的瘋子,根本冇人當回事。
現在看來……
瘋的不是張富。
是他們!是整個江東!
魯肅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們以為孫紹隻是一個占山為王的黃口小兒,一個靠著孫策餘威的幸運兒。
可他們錯了。
大錯特錯!
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戰爭!
當他們還在玩著圍城斷糧,玩著陰謀詭計的時候,人家孫紹,已經從根子上,改變了戰爭的規則!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糧食,纔是一個勢力的根基!
孫紹用那幾樣看似不起眼的“奇技淫巧”,已經建立起了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恐怖的後勤基礎!
“原來……是這樣……”
魯肅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驕傲和自信都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濃濃的忌憚和苦澀。
“子明,我們敗了。”
“敗得不冤。”
他轉過身,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凝重。
“傳我命令!從即刻起,鬱林郡進入最高戒備!全軍收縮防線,死守城池!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戰!違令者,斬!”
然後,他看向一旁的文書,一字一頓地說道:
“筆墨伺候!”
“我要立刻修書一封,八百裡加急,給吳王!”
魯肅的目光,投向了合浦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必須馬上讓吳王知道。”
“我們江東,出了一個……我們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