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但對於那位騎著瘦馬、懷揣著呂濤求救信的信使而言,卻是地獄般的五天。
他衝進宮門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脫了相。
嘴脣乾裂,眼窩深陷,身上的甲冑沾滿了泥水和不知名的汙物,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餿味。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泥痕,撲倒在王案前,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大……大王!急報!合浦……合浦郡,孫紹率領五萬精兵攻打合浦呂將軍死守等待吳王派兵救援”
高坐於王案之後的孫權,正在擦拭他心愛的佩劍。
聽到這話,他擦劍的手猛地一頓,鋒利的劍刃在綢布上劃開一道口子。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你說什麼?”
站在一旁的呂蒙,更是如遭雷擊,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我弟弟怎麼了?合浦又怎麼了!”
呂蒙雙目赤紅,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煞氣,嚇得信使渾身抖如篩糠。
大殿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猛地一拍王案,整張桌子上的竹簡都跳了起來。
“孫紹!好一個我的好侄兒!”
孫權的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在指著他孫權的鼻子,指著整個江東的臉,狠狠地扇耳光!
呂蒙的臉則由紅轉黑,再由黑轉紫。
他鬆開信使,猛地轉身,對著孫權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大王!末將請命!
孫紹小兒,行事卑劣,手段下作,簡直是魔鬼行徑!此舉不僅是羞辱我呂氏一門,更是在踐踏大王的威嚴!
我呂蒙,願立下軍令狀,親率大軍,蕩平三郡,將那小兒擒來,交由大王發落!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幾個孫策留下的老臣,如程普、黃蓋等人,聞言都皺起了眉頭,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張昭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孫權看著跪在地上的呂蒙,又掃了一眼那些麵色各異的老臣,心頭那股火被硬生生壓下去了一半。
打?
他比誰都想打!
恨不得現在就讓呂蒙帶著兵,把孫紹那個小王八蛋抓回來吊起來打!
可怎麼打?
他孫權,派兵去攻打他親哥孫策唯一的血脈?
這要是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他?
說他孫權刻薄寡恩,容不下親侄?
到時候,江東內部那些還念著他哥好的老傢夥們,還不鬨翻了天?
這個罵名,他背不起!
“大王!”一個孫策時期的老將站了出來,對著孫權一揖到底,“孫紹侄兒雖然行事荒唐,但終究是伯符將軍的血脈。
此事,還請大王三思,萬不可因一時之氣,傷了自家人和氣,讓天下人看了笑話啊!”
“是啊大王!家事,當關起門來解決!”
又有幾個老臣附和道。
孫權氣得腦門青筋直跳。
看看!
看看!
這纔剛有個苗頭,這幫老東西又跳出來跟他唱反調了!
他這個吳王,當得真是憋屈!
“夠了!”
孫權一聲怒喝,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
“你們的意思是,就讓孫紹這麼占著我的郡縣,打我的臉,我還得笑臉相迎,誇他乾得漂亮嗎?!”
他的怒火,讓那些老臣都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大殿內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張昭,緩緩地走了出來。
他先是對著孫權深深一躬,然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大王息怒。”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孫權看向他,強壓著怒火:“子布,連你也要勸我忍氣吞聲嗎?”
張昭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大王誤會了。臣不僅不勸大王忍,還要勸大王……狠狠地打!打出我江東的威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呂蒙都詫異地看向張昭。
孫權眉頭一挑:“哦?怎麼個打法?你倒是說說看。”
張昭直起身子,目光掃過全場,那雙老眼中閃爍著洞悉人心的精明。
“大王,兵法雲,師出有名。我們若是直接去攻打孫紹,名不正,則言不順,必會招致非議。”
“但若是……我們換個名頭呢?”
張昭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孫紹侄兒年幼,不諳世事,定是受了奸人蠱惑!”
他猛地指向殿外,彷彿那兩個“奸人”就站在那裡。
“太史慈!淩統!此二人,心懷叵測,挾持少主,割據郡縣,意圖謀反!其心可誅!”
張昭的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把所有人都給炸懵了。
我靠!
還能這麼玩?
這臟水潑的,簡直是藝術!
太史慈和淩統要是知道了,怕不是得當場氣活過來,再被氣死過去。
張昭完全不理會眾人的震驚,繼續他的表演。
“所以,大王此番出兵,並非是去攻打親侄,而是去‘清君側’!是去解救被奸人挾持的侄兒於水火之中!是去捉拿叛將太史慈、淩統,以正國法!”
“如此一來,我們便是仁義之師!是正義之舉!天下人非但不會非議,反而會稱讚大王您愛護侄兒,明辨是非!那些心懷舊主的老臣們,又有什麼理由來反對您呢?”
一番話說完,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張昭。
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黑的都能讓你說成白的!
死的都能讓你說成活的!
孫權的臉上,陰霾一掃而空。
他看著張昭,眼神裡充滿了欣賞和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孫權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壓抑許久的暢快。
“好!好一個清君側!好一個解救侄兒!”
他走到張昭麵前,親手扶起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布啊子布!你真是我的子房!此計大妙,為我解了心頭大患!”
說完,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呂蒙。
“呂蒙聽令!”
“末將在!”
呂蒙激動得渾身一顫。
“命你為征南大都督,點兵十萬!即刻南下!”
孫權的聲音,冰冷而決絕。
“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捉拿叛將太-史-慈、淩-統!”
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順便,把我那被人‘挾持’的好侄兒,連同他‘非法占據’的朱崖、高涼、合浦三郡,給我完完整整地‘解救’回來!”
“遵命!”
呂蒙一聲怒吼,聲震屋瓦。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那股沖天的殺氣,讓殿內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大殿之內,再無一人反對。
師出有名,大義在手,誰還敢多說一個字?
孫權重新坐回王案,看著呂蒙消失的背影,臉上浮現出一抹陰冷的笑意。
孫紹。
我親愛的好侄兒。
你送我的這份“大禮”,二叔收到了。
現在,輪到二叔給你回禮了。
希望你……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