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
劉備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被砂紙磨過。
“真的……就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
“我們……真的要割地求存,當這個千古罪人嗎?”
諸葛亮緩緩地彎下腰,撿起了那把陪伴了他半生的羽扇。
他的動作很慢,很吃力,彷彿那把扇子有千斤重。
他冇有回答劉備的問題,隻是抬起頭,那雙曾經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裡麵寫滿了疲憊和掙紮。
“陛下,孫紹的陽謀,環環相扣,招招致命。”
“從棉衣,到精鹽,再到今天的逼宮買地,他每一步都踩在了我們的命門上,踩在了百姓的心坎上。”
“我們和他鬥,不是和一個人鬥,是和全蜀地的民心在鬥。”
“我們怎麼鬥?”
“我們拿什麼去鬥?”
一連串的反問,讓劉備的心沉到了穀底。
是啊。
拿什麼鬥?
他劉備戎馬一生,標榜的就是仁義,是民心。
可現在,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被孫紹用幾袋鹽、幾件棉衣,輕而易舉地奪走了。
甚至,還變成了刺向他自己心臟的最鋒利的刀。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諷刺的笑話。
劉備痛苦地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難道……朕真的要向那個豎子低頭?”
“朕不甘心!不甘心啊!”
“朕寧可與他玉石俱焚,也絕不賣國!”
看著狀若瘋魔的劉備,諸葛亮原本死灰般的眼眸裡,突然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
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
是一種被逼到懸崖絕壁後,縱身一躍的決絕。
“陛下。”
諸亮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既然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我們,又何妨賭一把大的?”
劉備猛地看向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賭?怎麼賭?拿什麼賭?”
諸葛亮站直了身體,那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似乎又重新挺拔了起來。
“孫紹不是要買興古郡嗎?”
“他不是要當活菩薩,救我們蜀地萬民於水火嗎?”
“好!”
“我們成全他!”
“但是!”諸葛亮話鋒一轉,眼中寒芒爆射。
“我們不賣!”
“我們換!”
“換?”劉備愣住了,完全冇跟上諸葛亮的思路。
“什麼意思?”
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慘淡而又瘋狂的弧度。
“他孫紹不是說,興古郡那塊鳥不拉屎的破地方,能產雪花鹽嗎?”
“他不是願意為了我們蜀地百姓,花重金買下嗎?”
“既然這塊地在他眼裡這麼值錢,那好辦!”
“讓他拿一個郡來換!”
劉備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失聲叫道:“拿一個郡來換?孔明,你瘋了?!”
“他孫紹憑什麼答應?他手裡的哪個郡不比興古郡富庶百倍?他腦子被門夾了纔會跟我們換!”
“對!”諸葛亮重重地點頭,臉上那瘋狂的笑意更濃了。
“他當然不會答應!”
“所以,我們就要逼他答應!”
“他不是活菩薩嗎?他不是仁義無雙嗎?全天下的百姓不都看著嗎?”
“我們就告訴全天下的人,我們為了蜀地百姓能吃上好鹽,願意拿出興古郡!但是,賣地是賣國,我們做不出來!我隻換!”
“就請寧國皇帝陛下,也拿出他老人家的誠意,從荊州或者徐州,隨便挑一個郡出來,跟我們換!”
“如此一來,我們兩家各取所需,豈不是一樁美談?”
“陛下您想想。”諸葛亮盯著劉備,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番話傳出去,百姓會怎麼想?”
“他們隻會覺得,陛下您仁德,寧願吃虧也要保全大漢疆土的完整!”
“而他孫紹呢?”
“他要是答應,我們就用一塊廢地,換來他一塊富庶的膏腴之地,我們血賺!”
“他要是不答應,那他‘活菩薩’‘救世主’的人設,就瞬間崩塌!他之前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話!一個隻想用最小代價,來騙取我們土地的奸商騙子!”
“到時候,民心向背,就在一念之間!”
“這,就是飲鴆止渴的解藥!”
“以毒攻毒!”
劉備怔怔地聽著,整個人都傻了。
他看著眼前的諸葛亮,感覺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丞相,又回來了。
這計策,太狠了!
太絕了!
這簡直就是把孫紹架在火上烤!
你不是要臉嗎?你不是要當好人嗎?行!我給你機會!
你割肉喂鷹,你纔是真菩薩!
你捨不得割肉,那你就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
劉備胸中積壓了數月的鬱氣,在這一刻,猛地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他猛地站起來,激動地來回踱步,臉上的絕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亢奮。
“好!好計策!好一個以郡換郡!”
“孔明!你真是朕的子房啊!”
“就這麼辦!朕倒要看看,他孫紹這張臉皮,到底有多厚!”
三天後。
成都,皇宮大殿。
寧國使者王五,昂首挺胸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穿著一身華貴的絲綢官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傲慢。
他代表的,是如日中天的寧國。
而他眼前的,是一個被他們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間,即將分崩離析的蜀漢。
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讓他通體舒暢。
“外臣王五,參見漢皇帝陛下。”
他隻是微微躬身,連禮數都顯得有些敷衍。
劉備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下方的文武百官,一個個都怒目而視,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欺人太甚!
“王大人,不必多禮。”劉備淡淡地開口。“不知寧國皇帝派你前來,所為何事啊?”
王五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說道:“漢皇,我家陛下聽聞蜀地百姓深受鹽荒之苦,心中萬分不忍。”
“為了蜀地萬民的福祉,我家陛下派人日夜勘探,終於在貴國的興古郡,發現了一線生機。”
“主公說了,他願以百萬金,買下興古郡,在那裡為蜀地百姓開礦製鹽,解百姓於倒懸!還請陛下看在萬民的份上,成全我家主公的一片仁心!”
他說得大義凜然,彷彿孫紹真的是來做慈善的。
大殿裡的武將們一個個氣得七竅生煙,要不是劉備和諸葛亮提前打了招呼,恐怕當場就要拔刀把這個王五給剁了。
“嗬嗬。”
劉備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低笑。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諸葛亮。
諸葛亮手持羽扇,緩緩從文官隊列中走出。
“王大人。”
諸葛亮的聲音很平靜。
“寧國皇帝陛下的仁義,我主,以及我蜀漢滿朝文武,都感受到了。”
王五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丞相大人過譽了,我家陛下隻是做了他該做的事。”
“是啊。”諸葛亮點點頭,話鋒陡然一轉,變得淩厲起來。
“既然寧皇陛下如此體恤我蜀地百姓,我主自然也不能小氣。”
“買地,就不必了。傳出去,倒顯得我主見錢眼開,拿祖宗的基業換錢,這與賣國何異?”
王五眉頭一皺,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鬼?
不賣?
不賣你讓我來乾嘛?耍我玩呢?
隻聽諸葛亮繼續說道:“我主與寧皇陛下乃是結拜兄弟,兄弟之間,談錢傷感情。”
“我主思來想去,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既然寧皇陛下看中了興古郡,我主也願意為了百姓割愛。”
“我們不賣。”
“我們換!”
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迴盪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
“以一郡,換一郡!”
王五徹底懵了。
他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諸葛亮,腦子裡一片空白。
換?
一郡換一郡?
這是什麼騷操作?!
“諸……諸葛丞相,您……您這是什麼意思?”王五結結巴巴地問道。
諸葛亮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意思很簡單。”
“我們蜀漢,拿出興古郡。”
“也請寧國皇帝陛下,拿出他的誠意,從荊州七郡,或者徐州諸郡中,任選一郡,與我們交換。”
“如此,既成全了寧皇陛下的仁義之心,也保全了我大漢的疆土尊嚴,豈不妙哉?”
“轟!”
王五的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個套!
一個天大的圈套!
用興古郡那種窮山惡水的破地方,去換他們寧國富得流油的膏腴之地?
這哪裡是交換!
這分明是搶劫!還是當著全天下的麵,明火執仗地搶!
“不!這不公平!”王五失聲尖叫起來。
“興古郡乃是不毛之地,價值幾何?我們荊州、徐州的郡縣,人口稠密,物產豐饒,兩者怎能相提並論!這絕對不行!”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然而,諸葛亮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哦?”
“在王大人看來,土地,還分三六九等?”
“那敢問王大人,寧國皇帝陛下的仁義,是不是也分高低貴賤?”
“為了蜀地百姓,他願意花百萬金買一塊‘不毛之地’,這是天大的恩德。”
“如今,為了同樣的蜀地百姓,讓他拿出一塊‘富庶之地’來交換,就成了不公平?”
“王大人!”
諸葛亮猛地上前一步,聲色俱厲!
“你倒是跟我們說說!”
“你家寧皇,到底是來拯救我們蜀地百姓的活菩薩!”
“還是一個隻想用最小的代價,來騙取我大漢疆土的……偽君子?!”
“你!”
王五被這番話堵得麵紅耳赤,張口結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覺得渾身冰冷,汗水濕透了後背。
他掉坑裡了。
掉進了一個根本無法掙脫的陽謀陷阱裡。
答應?
回去他就會被孫紹扒了皮!
不答應?
那孫紹耗費了無數金錢和心血建立起來的“仁義”人設,將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大殿之上,原本憋屈憤怒的蜀漢群臣,此刻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桿,眼中放光,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王五。
劉備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個被諸葛亮逼得搖搖欲墜的寧國使者,胸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君臨天下的威嚴,為這場交鋒,畫上了句號。
“王大人,你回去告訴孫紹。”
“我劉備的條件,就是這個。”
“換,我們是兄弟。”
“不換……”
“那就讓他把吃進去的,都給朕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