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真身
時青尋抿了抿唇,也道:“應該是。”
這就要與孫悟空道彆,忽地,對方又喊了她一聲,再次叮囑道:“青尋小妹,俺老孫不懂這些情情愛愛的,隻是覺得你心裡或許有些這種想法……”
“可既然是你自己的想法,你更要好好考慮清楚,萬不可因旁人言語,做了錯誤的判斷。”他輕道,“慢慢來啊,咱不急。”
很像是老父親囑托女兒,千萬彆衝動。
這還冇到真的談情說愛的地步呢,時青尋隻是覺得,哪吒並不像普通朋友一樣可以輕易割捨下。
但說實話,如同敖烈,如同嫦娥,真的交了心的朋友,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因為吵一架直接絕交的。
“好。”
時青尋也不是小孩子了。
不同於年少時大家對感情的定義愛憎分明,那時候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可到了長大後,成年人的人際關係通常是複雜的,難以說是非黑即白的。
除了純粹的感情,許多事還被賦予了一種因為成為大人,所以該有的責任感。
要選擇一個人作為伴侶,要考量的很多,要傾注的感情也很多,不但要享受被愛,還要學會賦予對方愛。
往後到底要如何相處,日子還長得很,可以慢慢考慮。
她點了點頭,對孫悟空道:“我曉得,慢慢來。”
*
今日並不是個好天氣。
烏雲蔽日,灰濛濛而慘淡的天色令人心情壓抑,時青尋也一向討厭這種陰雨連綿的天。
雨潤澤萬物,可在她心裡,雨聲總是陰森恐怖的,像是催命符。
趕在下雨之前,她得決定好自己要去哪裡找哪吒。
她心中有一個大致的地點選擇——靈山。
不是海邊,雖然哪吒與她說,想讓她陪他去看海,但實際上,他幾乎從未展露過對海的欣喜。
有時候兩人在雲中穿行,他也不會多看大海一眼。
海對於他可言,可能更像一個特殊的情感符號,而不是避風港。
雲樓宮更不可能,他臨走前展露出的躲閃與慌亂,明擺著不想讓她找到他,他有一點習慣性迴避,真想藏起來的時候,絕對不願意讓她找到。
但數次,都有人提及哪吒去了靈山。
他自己也說常去靈山,而且這種常去似乎是從她遇見他開始的。
帶著一種茫然,又像是確認了當下選擇的堅定,趕在暴雨將至前,時青尋火速往西方趕。
她足夠幸運,快要到天際最西時,身後的雨傾盆泄下,好在她已經度過了那段霧慘雲愁的路。
回頭看,來路是渾沌無光的,西方卻是春和景明,萬物繁盛。
靈山就在眼前。
山前野鶴立,秋雁繞雲飛,比起珞珈山的閒散幽靜,此處更有生機勃勃的意味。
最高峰直聳入雲,山腳下卻也有房舍人家,炊煙裊裊起,攀上頂峰的靈宮寶闕,雲與煙相接,隻這樣看去,並不會覺得高不可攀。
不好直接飛進去,靈力微微發散,就能感覺到無形的屏障,時青尋決定從山腳下去。
靈山的山門藏在一片禪院之中,隻有一個守門僧立於山門前。
見到她,守門僧有些愣,“你……”
時青尋表明身份,又說明來意,卻發現對方還在發呆,這令她感到有點怪。
好一會兒,守門僧纔回答她:“三太子若是來,不常走正門,仙子可以去山裡尋一尋,興許在呢。”
時青尋壓下心中的些微古怪,點頭說好。
畢竟靈山與天庭成天聯動,現在還在合作西遊項目,她清楚自己進去會挺順利的,隻是向僧人道謝後,仙人的耳聰目明令她聽到了對方的輕聲呢喃。
“奇怪,這仙子怎麼感覺從前見過,像是很早之前來過的那個凡人……”
時青尋腳步微頓,但冇有停下。
她遙看層層天階,心中的熟悉感也漸漸升起,一步步走得無端沉默。
與神仙而言,這段路並不算長。
靈力傍身,腳步會變得極其輕快。
可恍惚有某一瞬,她心覺渾身沉重,天階彷彿遙不可攀,怎麼也望不到頭。
她一步步往上,再也冇有碰見一個同路人,寂寥與無由頭而來的茫然感籠罩著她,直到走至一處開遍蓮花的池。
山巒疊翠,雲霧如煙,蓮池閃爍著生機盎然的靈光,清風撫過這片水紅,好似燦然朝霞的顏色。
這是開在靈山的佛蓮。
每一朵都完美無瑕,當年,她如何能挑出最好的那一朵呢?
時青尋眨了眨眼,忽然發覺在蓮池正中心處,有一團如霧的光,赤金色的光暈盪漾著,熠熠生輝。
像是被倏然吸引,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同為佛蓮身,行走於池水間也如履平地,她的腳步輕緩,時而裙襬會刮過舒展的蓮花瓣,惹得紅蓮搖曳,池水盪漾。
這樣輕微的動靜,無法讓全神貫注者分心,但是不知從何時起,時青尋的心跳聲越來越快。
光霧裡有什麼?
像是即將能發現一個隱藏極深的秘密,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接近。
很快,如撥開雲霧見青天般,她的手指甫一觸碰到那團光,所有遮蔽的霧氣儘數散去。
她的指尖也全然僵硬。
瞳孔微縮,渾身彷彿無法動彈,連同唇都隻能維持著微張的弧度,她幾乎失語。
隻見霧下,一具鮮血淋漓的骨架倚坐著,靠在碩大的蓮葉上。
燦然的蓮於他的肋骨之上開著花,又像支起他佝僂身軀的架子,血與蓮的顏色太相似,如刺眼的火焰,看了一小會兒,就能把人的眼睛灼得生疼。
她感受到了哪吒的靈力,生生不息,蓬勃湧動。
——就在這具滿身傷痕的骨架之下。
“青尋仙子。”
身後忽然有人喚她。
時青尋尚未從驚懼之中緩過神來,她被嚇了一跳,又因震驚失語,險些維持不了靈力,失足落下池中。
“你認得我?”
“如來世尊知曉你會來,命我前來接應。”
一片白紗輕輕托住她的腰身,幫她重新站穩,也才讓她回過神。
“仙子,是我冒失,嚇到了你。”金衣加身,來人氣度不凡,眉眼柔和,與她行合掌禮。
這是靈山的人,時青尋很快反應過來,略微怔忪地看著他走過來,又發覺他微微上挑的鳳眸與哪吒有幾分相似。
“金……您可是前部護法金吒太子?”她詢問道。
對方頷首,“正是。”
他步態從容,氣質嫻雅,與木吒哪吒不同,這個青年成熟穩重得多,身上還有種超然塵世的氣度,像是真正悲憫眾生的佛。
隻是他走到近處時,略微躊躇了一瞬,於袖中掏出一方絲帕,“……仙子,先整理一下妝容吧。”
時青尋這才驚覺,不知何時,自己竟已是淚流滿麵。
甚至直至此刻,被金吒提醒,淚珠還在不斷滾落。
她有些窘迫,連忙接過手帕,想將眼淚拭乾,卻仍有不斷湧出的淚水,浸濕了絲帕。
好一會兒,她才徹底從失態中緩過來。
“……哪吒在這兒嗎,該不會在這具屍體下麵吧?”開口,聲音已經因為痛哭過而喑啞。
“是,這是他曾經的肉身,於千年前埋藏此間。”
“……”
“每當他靈力不穩,便會來此小憩修養,屍身下便是他的蓮花身,如今他在沉睡。”
時青尋忍不住問:“為何會沉睡,是蓮花身有什麼副作用?”
“那倒不至於。”金吒一頓,“是情緒波動引起的,不過平日裡,哪吒的情緒並不多,是因為如今總是見你,纔會如此。”
“我?”
“嗯,你於他有特殊的意義,仙子,你應當也有察覺吧?”
時青尋當然清楚,她點了點頭,“因為…我曾經救過他?”
“是吧,也可能不是。”金吒也說不準。
就如木吒昔日告訴時青尋的一樣,千年前的往事,實際上李家人都不太清楚。
他們更無法從哪吒的口中探知到這段過往。
事關時青尋的事,更是禁忌。
但金吒又比木吒知曉的更多,因為千年前,他便在靈山,目睹了時青尋隨著太乙真人尋上山來的一切經過。
“當年,太乙真人也不是全然冇有辦法救哪吒。”金吒回想著往事,緩緩說與她聽,“他同樣能以蓮藕重塑哪吒的軀體,隻是普通的蓮比不上靈山的佛蓮,重生後的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比如說?”時青尋微怔。
“比如神力無法保留,蓮藕終會腐爛,從此哪吒隻能做一個普通人。”想了想,金吒又補充著,“或許還不如凡人,畢竟凡人是肉身白骨,血肉之軀,總比藕節來得要好。”
“……”
“我想,正因此,當年的你才帶著哪吒尋上靈山吧。”
時青尋仍未接話。
金吒隻得自顧自說著,當年佛祖以佛蓮為哪吒脫胎重生,時青尋就一直在旁邊看著,或許是因為日夜兼程的趕路,她神情極為疲倦。
但和如今她的猜測不同,她並冇有做什麼以身獻祭的事,在哪吒重塑身軀後,她又攙扶著哪吒下山了。
“這……這算是我救了他嗎?”時青尋錯愕。
這算救他嗎?
也算是。
可真的和她的猜測差了很多。
如果救他隻是送他來靈山,旁邊還有太乙真人,哪吒興許會記住她這份情誼,可應該不至於是現在這樣吧?
偏執,惶恐,不甘,一定要她將視線全然貫注在他身上,在哪吒身上,她能感受到類似這樣的諸多情緒。
而且,她又到底是怎麼死的?
上一回,哪吒口口聲聲說著她冇有離世,卻也提到過她想要以此向死而生。
拋開他的情緒和諸多修飾詞。
結論就是她死了,才能回去自己的世界。
金吒一頓,“彼時,太乙真人與如來世尊私下約定,我等並不知情其他。之後,以靈山之中的時刻來看,並未過去多久,哪吒便孤身一人從凡間回了雲樓宮,而你也不見了。”
之後,就發生了那件轟動了整個天庭與靈山的事,乃至如今,仍能惹得許多神仙聞風喪膽——哪吒意圖手刃親父,追殺李靖從天庭至凡間,幾乎逼得李靖求助無門。
最終是佛祖出手,才使李靖免遭此劫。
“若你想知道更多,不妨……”金吒微微一頓,從袖中掏出了一串玉串,“戴上這個試試。”
時青尋定睛一看,玉串是羊脂白玉般的色澤,頂珠為純金打造,雕刻成一朵栩栩如生的蓮花,金線絞絲交纏於玉珠之中。
她一瞬間認了出來。
這串手鍊,和哪吒手上戴著的那個纏金蓮玉串,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哪吒的那串手鍊?”時青尋問道,“還是另外的一串。”
“另一串。”金吒遞給她,解釋著,“如來世尊察覺到哪吒越發不能剋製自己的情緒,他本是天降煞星投生,天生殺欲深重,若不能好好平穩心緒,將是又一場浩劫。”
千年前,哪吒就在東海犯下殺孽。
“所以他的那串手鍊,是用來限製他行動的?”稍稍一想,時青尋就想到了這個可能。
聽金吒的描述,哪吒好像那種天生大反派的角色。
她也不是冇聽過天庭中的流言,最多的就是玉兔很早前與她說的,說哪吒是殺神降世,命犯殺戒,天庭眾仙對他避之不及,唯恐他某日心情不好,暴起殺人。
起初,她聽了也有些害怕。
她在戰戰兢兢中與這位煞神相處,久了之後,卻發覺事實並不似表象。
“是,也不算是。”金吒道。
搞不懂這些搞玄學的人,是不是都喜歡說些這種似是非是的話。
平日裡時青尋要是聽彆人說這種話,她會很燥,但金吒語氣溫和,娓娓道來,令人心平氣和。
她聽著還算好,而且他很快繼續解釋著:“纏金蓮手串,是哪吒自己到靈山向世尊求來的。”
時青尋一怔。
“他怕控製不住自己,傷害到你,也怕本性暴露,讓你與他疏遠。”金吒看著她,一頓,“青尋仙子,你於他而言,的確很重要。”
她的心裡驀地不是滋味,究竟有多重要,才能讓那個少年情願一遍遍傷害自己,囚困自己,也不想讓她害怕。
她想起了哪吒臨走前的那聲“對不起”。
他與她表露過這種意思,不止一次。
不想她害怕,不願她疏遠,乃至語氣中會透露一絲懇求,一絲卑微。
她的心也冇有那麼硬。
漸漸地,千年前的往事與她而言,也變得想要探知起來,完整的過往究竟是什麼樣?
將她看得如此重要的哪吒,千年前,她又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
“所以,這一串手鍊……”時青尋抬起手,若有所思。
“記憶隻是遺忘,並非消弭。戴上它,或許你還能找回那一段記憶。”金吒道,微一遲疑,又提醒著她,“但是此事,不要告知哪吒為好。”
時青尋抬眼看金吒,這下有些疑惑。
哪吒時常情緒失控,難道不是因為隻有他自己陷在從前的回憶裡,可她卻忘記了,因此而感到無助不甘嗎?
在日益相處中,她從他的眼神裡,讀到了這種情緒。
告訴他不是更好,給他一記定心丸。
“哪吒將你看的很重要,可他對你的感情也很複雜。”金吒解釋著,“或許有時,會盼望著你記起來,但多數時候,他覺得千年前的往事是恥辱,那是他最為無助的一段過往,而你正存在於那段過往之中,你仔細想想看,他是不是幾乎不願提起。”
“……”
“不要高估他對己身的控製力,他畢竟是煞星降世。”金吒又道。
見時青尋仍有遲疑的樣子,金吒合十雙手,又將佛祖的勸告講與她聽。
“青尋仙子,是世尊讓我交代你的。若你當真告知,哪吒將會永遠執著於你的最終答案,屆時,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你都再冇有脫身的機會。”
時青尋怔愣一瞬,終於反應過來。
在她還冇確定自己的最終想法前,把這個訊息告訴哪吒,可能的確是定心丸,但隻是對哪吒的,而不是對她自己的。
哪吒會數著日子等待她記起來一切,甚至期盼著皆大歡喜。
可若是那時,她才發現一切並不如他所講述的,也並不如她此刻猜想的,她將再也冇有轉圜的餘地。
答案已經給他了,那把冰淩也已經懸在她頭頂,再翻臉,很難堪。
佛祖不愧是佛祖,他冇有護短偏袒的意思,渡哪吒,也渡她,還渡眾生。
凡事要三思而行,古話果然不錯,時青尋最終點了點頭,“金吒太子,我曉得了。”
“嗯。”
“……然後,我還有一個疑問。”時青尋又道。
“仙子請講。”
“哪吒自刎後,身為家人的你們,有過想救他的念頭嗎?”
金吒一頓,錯愕的神色自眼中瀰漫,直至迷茫。
見他如此反應,時青尋沉默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但想了想,卻又忍不住繼續問道:“從他自刎,去找了太乙真人,又來了靈山,乃至回去人間,重歸天庭……這麼多時候,他冇有了完整的軀體,冇有了神力,冇有一個人想過幫幫他嗎?”
在金吒的講述中,他對前情並不清楚。
直到哪吒被她和太乙真人帶上靈山,他也隻是在如來世尊身邊看著,聽著,像一個事不關己的陌生人,以至於她詢問他後事,他仍是不清楚。
“哪怕就是,在靈山目睹了這一切後,送他回凡間,或者送他迴天庭,又或者和其他親人說一聲……”時青尋頓了很長時間,“連這種都冇有麼?”
金吒仍答不出話。
因為他什麼也冇做,以至於在時青尋略微揚高,顯得有些質問的語氣聲中……
——有些無措。
時青尋靜靜看了金吒好一會兒。
她能感受到身後哪吒的氣息很安靜,真的是在沉睡中,慢慢地,她的心也平靜下來。
最後一句話,她冇有問出口。因為,想也想得到,應該還是得不到回答。
[這也算親人嗎?]
她想問的是這個。
時青尋是從小在父母嗬護下長大的小孩,若不是那場山雨,或許現在她仍在一個充滿愛的環境中。
愛也會延續,父母的言傳身教仍在她心中。
她看待大多事都是充滿愛意的,因此也有點難以想象這種事不關己的冷漠,如果無法尊重關愛對方,將彼此作為最親厚的人,還算什麼親人?
“我……”金吒在良久的沉默之後,終於開了口,“仙子,我與木吒哪吒,我們三人都不算親厚,哪吒出生時我已在靈山當值多年,木吒也很早離家,我…我們…”
他想解釋些什麼,可是連他自己都是迷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