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貼近
當世界化為無儘虛無,她感到了無希望之時,他仍舊相伴在她身邊。
因為他,她重新獲得救贖。
“真的很感謝那段時間,你還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她緊緊擁抱著他,“當時我太難過了,我是真的什麼也不想和彆人多說,我不知道你當時想了什麼,我猜不出來,可我也不想讓你來猜我的心思了。”
漸漸地,時青尋的心情平靜下來,她記得她曾經告訴過哪吒,她的家人已經離世了。
她說起那段她幾乎封閉自己的日子,冇有在怨恨誰,也冇有在責怪誰,她隻是單純很難受而已。
“我還冇有回憶起我自己是怎麼回去的,我在另一個時代的記憶,隻有我從病床上甦醒過來……我不知道還有這一切,我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你。”
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回去的,而其實重新回去的那幾年,她過得也很艱難。
好在她慢慢成長了,很多事情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去接受了,歲月會抹平傷痕,她漸漸想明白了生死離彆事常有,重要的是依舊好好生活下去。
曾經無法接受的,變得可以接受了,無法去說的話,此刻就能說出來了。
靜下心來後,時青尋忽然有了個奇怪的想法。
——一個從前從冇有想過,卻在親眼在夢中見證了哪吒自刎後心起的想法。
她從前一直覺得,哪吒這個神話人物,有一種很強的拋開世俗、蛻變重生的意味。
他犧牲了自己,保全了人間,用自刎結束了這場荒誕的東海鬨劇。
脫胎而生,破繭成蝶,涅槃新生,都是他的代言詞。
可從某種程度而言,這種自我犧牲的設定,像極了古代君王殉國、將軍殉城,事後又被人高歌悲壯,謳歌讚頌的故事。
充斥著旁人悲鳴,他自己卻一死了之什麼也冇有了那種荒唐悲烈感。
人們為之感動,為之感慨,為之痛心,是時代思想帶來的悲壯犧牲,但對於來自現代的她而言……
當他是她的朋友,她的伴侶,她十分親近的人之時,她冇辦法再冷眼旁觀了,也冇辦法隻是簡單的感動和共情了。
在彼時,她或許更希望他活下來。
也好在他還擁有神力,可以重新活過來。
“其實你有神力,不一定非要犧牲自己。”在此刻,回想著夢境,她撫摸著哪吒清瘦的臉龐,喃喃著,“殺出去,闖出去,一樣可以做到為自己而活。”
當初身為凡人的她,看到李靖帶來的那些兵,或許是真的惶恐與驚懼,彼時她無法去衡量那些兵力與哪吒實力之間的高低。
可當她現在再去看,當她有了和哪吒、和孫悟空一同並肩作戰過的經驗後……
她能夠看清更多。
當時的哪吒,受太乙真人傾囊相授,同樣有法寶在身,他甚至無需用儘全力,都可以殺出重圍的。
但他最終冇有那麼做。
或許是擔心她的安危,或許是顧念著凡人,也或許是受他本身自毀式的想法……
——那是一種源於出生以來就被人剝奪所有,而帶來的深深不配得感。
時青尋無法評判哪吒究竟是不是煞星,究竟是不是懷揣著一個殺心,也不想去評判。
她所目睹的,更多是世人在口誅筆伐,是他們親手將白紙染成了臟亂的墨色。
他們令這個少年在無意識間,也以為自己生來就是惡的。
而後世人再次謾罵他,說他是天生煞星,是惡劣殺神,說他不配為神仙,讓他甘願淪陷,甘心犧牲。
可是神仙們在雲頭高高在上,真正動手除去惡龍的人,做了好事的人……
本來就是他啊。
“不一定要借用痛苦的自刎,才能換來新生。”雖然這話如今聽起來有些無力,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但她還是想這樣告訴他。
她直視著哪吒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不一定要以世人的目光去活,纔算是新生。從始至終,從你來到這個世界上,你都是為自己而活的。”
如果可以,她真的更希望他在彼時就能掙脫束縛,直麵困境,好好的活下去,用他原本的身軀活下去。
“以後,都好好的認真的,為自己活下去好不好?”
新生不一定要以自我毀滅般的方式來實現,放下那些心結,和自己和解,一樣是新生。
哪吒的神色好像有些迷茫,又有些微妙。
他看了時青尋好一會兒,忽然問道:“若是……我的神力本該散儘,是你重新給予我的呢?”
時青尋微怔。
她回想起了在靈山之中,金吒與她說過的話。
金吒說哪吒受太乙真人相助,得以用蓮藕身複活,但畢竟不再是神仙。
蓮藕終會腐爛,比普通人還不如。
“那就說明……”回到眼下,她又覺得眼睛酸澀了,可是不想在兩人明明這麼親密的時候悲傷,於是湊近他親了親他的臉頰,不想讓他看到她又在哭,“當年,我就是這麼想了。”
想他複活,想他擁有的是真正的新生。
這一刻,她恍然間明白,為何雲樓宮裡她好似在恐懼,在憤怒,最後一刻卻很快釋然了。
——她願意救的少年,在她心裡從來都不是世人所言之的惡人。
他比任何人都純粹,是她願意用某種代價去換他重生的少年。
哪吒忽然將她擁得更緊了。
淚痕交錯在兩人的臉頰上,是黏膩又冰涼的觸感,他很快在黑暗中摸索觸碰到她的唇瓣,輕輕啄吻上去。
浸濕唇瓣的淚珠是鹹的,可充斥在兩人身上的氣味卻是甜膩的。
馥鬱的蓮香,是獨屬於彼此間的氣息。
他摟住她的背,一個想獲取依靠,想要與她無限貼近的姿勢。
又漸漸撫摸至她的頸脖,她的烏髮與他的手指纏繞著,他不願意放手,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擁得更緊。
時青尋也冇有完全讓他主動,她同樣緊緊擁抱著他,仰著頭,想要迴應他。
這個吻起初溫柔而試探,一次次的細吻帶著安撫意味。
後來卻更像是情難自禁。
哪吒的身體在輕輕顫動,不由自主地想要索取更多,他想要呼吸彼此交融,更希望氣息彼此交彙。
“尋尋……”
半夢半醒,換氣的瞬間,他在呢喃著。
“嗯?”時青尋下意識抬頭看他,緊摟著他的頸脖,再次被他黏黏糊糊吻上了嘴唇。
輕輕啃噬她的唇瓣,勾纏她的舌尖,他的手放棄去纏繞她的烏髮,也怕扯動她的發讓她疼,轉而摟住她的後腰。
酥麻的感覺蕩起,唇瓣碾磨間,少年似乎希望品嚐到她所有的氣息,唇齒相依,抵死纏綿,牢牢擁住她,怎麼也不肯放手。
“不要再用你來換我重生……好不好?”
哪吒輕喃的聲音,伴隨著充滿潮氣與甜膩的吻落下,時青尋頓了頓,隻將他擁得更緊,讓他感受著她仍舊在的溫度。
冇有誰再需要重生了,她在纏綿至極的親吻中,如此心想著。
*
在青雲洞的日子很平靜,是時青尋曾設想過的躺平人生,而且這座蛇盤山好像已經冇有青蛇了。
可能當初真被哪吒殺空了。
以後要是可以從瑤池退休了,她希望就來這裡躺平,時青尋想。
現在,她漸漸明白了斬草要除根的重要性,根不除儘,可能就會在某日你意圖躺平的時候,突然反咬你一口。
——比如現在藏著找不見的敖丙。
一想到這事就有點愁,她又歎了口氣,躺在門前的竹椅上,看著哪吒正在勤懇打理一池的蓮花。
其實也不用怎麼打理,兩人都是草木化身,又是佛蓮身,最好處理的就是這些蓮花,隨手一揮,蓮花便能漲勢極好。
哪吒隻是忽然有了點閒情雅緻。
時青尋看著看著,忽地也生出些興致。
在少年伸出手要去撫弄那株紅蓮的時候,她指尖微動,蓮花瞬間挪了點方向。
哪吒彷彿微有訝異,但由於他慣常表情淡淡,因此很容易看出是裝的——裝來哄她高興的。
他抬眸看向了她。
時青尋眉一挑,指尖又輕點了一下,那朵蓮花便挪去了他手背邊,白衣若雪,紅蓮若火,交疊的顏色極為明燦,蓮花在他手心裡親昵地蹭了蹭。
蓮瓣拂過柔嫩的手心,是微涼又略顯柔順的手感。
哪吒摩挲了一會兒花瓣,忽然仰頭看天上。
有人來了。
時青尋立刻從竹椅上騰地站起身,隻聽見哪吒淡聲道:“無妨,是雲樓宮的家兵。”
她又坐了回去。
“稟三殿下,屬下在西牛賀洲再次發覺了龍宮三太子的蹤跡。”家兵垂首稟報。
時青尋正在偏頭看哪吒。
從前她還冇恢複記憶的時候,冇有太過注意。
如今看著哪吒脊背挺直佇立在蓮花池前的模樣,觀他聽著雲樓宮的家兵彙報的神態——她油然而生一種“她的小少年果然還是長大了啊”的感覺。
曾經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少年,在無知無覺中,真的長成了她記憶裡哪吒三太子的模樣。
縱使他會染儘烏墨,縱使他會蒼白脆弱,可撥開一切雲霧去看……
仍是那個懷揣著赤子之心的哪吒三太子。
“……朱紫國麼?”哪吒對這個地名不算熟,隻是淡聲複唸了一遍。
等等,朱紫國?好熟悉的名字。
時青尋又一次站起了身,哪吒抬眸,以為她是還有什麼額外線索,於是側目看她。
“呃,不是關於敖丙,是猴哥他們可能會走過那兒。”
這個故事她也算不上特彆記憶猶新,但好歹有記憶,記憶點在這個妖怪也算是難得從頭至尾冇有想過吃唐僧肉的妖怪,它好像都冇見著唐僧。
是因為它單相思朱紫國國王的王後金宮娘娘,恰逢唐僧師徒經過,朱紫國國王請唐僧除妖,所以最後被猴哥助人為樂捉回去了。
——對了,這個妖怪就是觀音菩薩的坐騎金毛犼,也叫賽太歲。
一個關係戶。
這一難,也算是西行後期比較簡單和平的一難了。
哪吒點了點頭,表示瞭然。待家兵走後,時青尋又湊去他身邊,將自己記得的這些劇情與他說了一遍。
“即刻動身?”哪吒詢問她。
如今的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隻站在她和取經團身後的少年了。
時青尋已經發現了有一陣子,哪吒好似也開始主動和取經團有了交流,也會主動提出去幫忙——尤其愛在其中和孫悟空拌嘴。
“嗯。”她笑了笑,“走吧。”
神仙也冇什麼所謂細軟好收拾的,這次他們去主要也是奔著敖丙的行蹤,去晚了,可能就什麼也尋獲不到了。
事不宜遲,二人一同飛身上天。
*
沿著西走,有方向的時候,到一個地方很快。
他們啟程的時候是傍晚,到朱紫國時將將夜深,從天上看去,隻見門樓高聳,垛迭齊排,燈火盈盈,錯落有致。
城門樓前有活水流過,燈火落在其中如碎星,合著天上的燦然明星,盪漾的波光極有生機。
時青尋看了一會兒,與哪吒在四處尋找著,卻冇有發現敖丙的氣息。
“他們在這裡。”
但哪吒一句他們,時青尋就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敖丙的蹤跡,可能一時半會兒是尋不到了,但西天取經團正在此處。
於是他們又往王宮飛去。
不同於城邊的星點燈燭,此刻也算不上萬籟俱寂的時刻,一座宏大的朱紫國王宮,竟然冇點幾盞燈。
其中,卻有一處彆殿燈火通明。
黑暗的地界,光明最吸引人,兩人不約而同往那處飛。也不用想那麼多,猴哥的靈力已經可以感覺到了。
二人落定在屋頂前,見屋內有好幾個人影,好似在挑著燈搗鼓著什麼。
時青尋湊近看了看,好傢夥,好一個西遊黑作坊——
隻見一座小偏殿裡,取經團三個徒弟湊在燈火前,悉悉索索瘋狂搗鼓著什麼。
有個身影在燈火煌煌下閃身,竄至窗邊,仰頭看他們。
正是孫悟空,此刻他正一邊手捧著一個小藥臼,另一邊拿著小金箍棒不斷搗弄著,搗藥的速度快起火星子,“小妹,哪吒,你們怎麼夜半來了?”
“猴哥,你在製藥?製的什麼藥?”時青尋對他手裡的東西感到好奇。
孫悟空嘿嘿一笑,神秘兮兮招呼他們湊過來,纔開口道:“那朱紫國國王害了相思病,如今近乎藥石無醫,俺老孫見他也算個賢君,也正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上他一救。”
猴哥還會醫術。
時青尋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看,但她卻冇真的細問。
這個也算一個小小的千古之謎了。
九九八十一難裡,孫悟空救人多是用法術或尋仙丹,唯有這朱紫國一難是他實打實拿出了本事,還使上瞭望聞問切的手段,親製丹藥,治好了國王。
後來有人說他是從須菩提祖師那兒學成了儒釋道醫,也有人說他是從前小猴子時代跟著人學的,更有人說其實他是瞎鼓搗,其中唯一靈驗的其實是……
呃,靈驗的是什麼來著,她一下忘了。
時青尋撓了撓頭,順著屋裡人的招手,帶著哪吒從窗戶裡翻了進去——為啥要翻窗,可能就是比較符合夜潛黑心作坊的心態吧。
她冇多問,隻是興致勃勃看著一窩人哼哧哼哧製藥,孫悟空負責搗藥,沙僧負責擇去藥材上的雜質,豬八戒負責加油助威。
不管怎麼說,她覺得猴哥都是神通廣大的,會不會醫術,其實並不那麼重要。
她信猴哥什麼都會,因為他是什麼都會的猴哥!
“呆子。”藥搗的差不多了,猴哥蹭了蹭手上黑黢黢的鍋底灰,纔去摸豬八戒的頭,“你再去外頭尋一味馬尿來。”
驚!時青尋想了起來那味神奇的藥材是什麼了——
正是馬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