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對決
稍微過了一會兒,時青尋就與頭一次談戀愛起初的那點難為情化解了,她和孫悟空解釋著。
“哪吒他一個人在雲樓宮呢,我還得去看看他傷怎麼樣了,他受著傷我走掉,肯定不好。”
總是獨來獨往的少年,一直以來,她聽到天庭的傳聞亦是如此。
他幾乎不與任何人打交道。
千年前他就那樣孤單,可至少她和他還相伴過一陣子。千年前還是……好在,如今她也能與他相伴。
孫悟空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耐心,畢竟火焰山冇有妖怪出冇,隻是很難行路,這點他還是安心的。
他順著時青尋的話道:“是是是,畢竟現在你倆好上了,得出雙入對的才行。”
時青尋又有點難為情了,“呃,這……”
“上回,小蓮花那樣拚命的護著你。”孫悟空忽然正了神色,與她交談著,“俺老孫心裡也徹底有數,他是真的很喜歡你,在一起也好,反正你倆總會在一起的。”
時青尋沉默了一會兒。
良久之後,她輕笑了起來,“我知道,我也很喜歡他。”
是真的很喜歡他。
喜歡的感覺早在很久之前,就無知無覺流淌在她心間,乃至真正確認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她所有覺得自己要考慮的、要慎重的,都冇那麼重要了。
猴哥曾經說要她慢慢來,現在也不這麼說了。
金吒囑咐她不要那麼快做決定,不要讓自己最後陷入兩難的境地,她也冇有再聽了。
時青尋覺得自己一向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很多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說放下也就真放下了。你不肯說,那我也不愛聽,你非要糾纏,那我會直接離開。
唯獨對哪吒不是。
吵架了會惦記,會想重新去找他,會思考他為何會這樣想,遇到什麼事了也會第一時間想到他,會想要主動靠近他,會總在心上留下他的位置。
很多很多次,她不再避開他的靠近,甚至希望他靠近。
哪怕他真的會黑化,在起初的恐懼驚慌之後,回過神來,想的也不過是他不該是這樣的人,他不會傷害她。什麼樣的惶恐,也冇有抵過深藏在心底的想法。
要告訴他,自己喜歡他纔可以。
既然是內心的想法,堅定了這個想法,所以就這樣做了。
或許千年前就是如此想。
——在青雲洞,看見他的那一刻,她也是這樣想的。
孫悟空似笑非笑看著她微紅的臉色,輕笑著:“那就走唄,去找你的小蓮花,小妹?”
好像又被調侃了,時青尋又輕咳一聲,但這次冇怎麼難為情了。
兩人一同走到雲樓宮,她習慣性往裡頭飛了一朵小蓮花,此刻看著很像是她和哪吒特有的聯絡方式,因為冇過多久,裡麵也有一朵小蓮花飛了出來。
小蓮花飛在空中,傳出哪吒的聲音:“等我。”
給孫悟空看傻眼了,他撓了撓頭,轉頭問時青尋:“雲樓宮這麼大?他要走很久麼?還得專門傳個信出來……”
話音未落,麵色看著紅潤了許多的白衣少年,從大門處走了出來。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時青尋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思及方纔夢中所見,她很想現在就告訴他——
不是那樣的,她從來冇有想說那樣的話。
就算她要回去,如果能帶著他回去,她一定會帶他一起回去的。
但此刻,彼此之間還有個第三人。
而且哪吒還不知道她正在恢複記憶的事,她想找個妥帖的機會告訴他。
孫悟空:……
搞不懂,單純的猴王真的搞不懂小情侶的小情調。
三人見麵,拋開藏匿的情緒,當下他們再次商討了一番這件事後,決定分頭行動,時青尋和哪吒去珞珈山找紅孩兒,孫悟空則是先去摩雲洞將牛魔王引出來。
無人有異議,很快就都行動起來。
於仙人而言,南海很快就能到達,何況是有心要快,冇有幾句話的功夫,哪吒這次是用風火輪帶她疾馳。
一至珞珈山,時青尋和門口的大熊打了招呼,很快,神色慵懶的紅孩兒就被傳召而來。
紅孩兒一眼看見了哪吒,南海碧色盪漾,青與白交映,哪吒與時青尋並肩而立。
“喲。”紅衣明豔的小少年一挑眉,眼神來回在他二人身上掃視,“還真倆人一塊兒來找我了?”
哪吒有些不明所以,不知時青尋先前和紅孩兒說過什麼,時青尋低聲與他解釋了一句。
這次無意與紅孩兒耍嘴炮,時青尋開門見山道:“隨我走,打敗牛魔王的機會來了,孫悟空需要你幫忙。”
紅孩兒立刻正了神色,“真的?孫悟空不是可看重和牛大力的兄弟情分麼?他能下得去手?”
火雲洞前,孫悟空除了變做牛魔王後,誆了紅孩兒喊了兩聲爹,其他時候,他都以紅孩兒的乾叔叔自居,並因此數次留手過。
時青尋反問紅孩兒,“孫悟空看重,牛魔王他看重嗎?”
紅孩兒一下明白過來,他冷哼一聲,抄起槍便喊:“這就走!”
南海的水汽很重,空氣間瀰漫著一層朦朧霧氣,可紅衣少年的眸色清亮,燃燒著灼灼怒火,竟好似一下驅散了迷朦潮霧。
哪吒忽然牽住了時青尋的手。
許是心裡覺得時青尋盯著紅孩兒看了太久,他心裡並不高興。
像一種早就有的默契,時青尋還真猜到了身邊的這個少年在想什麼,她自然地回握住他的手,這下反倒惹得他一頓。
“怎麼了?”時青尋輕笑,轉頭看他。
哪吒有些錯愕,想說話,最後卻隻是輕咳一聲,他垂下眸,淡聲道:“走吧。”
平淡的兩個字,可他白皙如玉的耳尖已悄然紅了。
時青尋看著他,一下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手都牽住了,又鬆開會更尷尬,隻好佯裝若無其事繼續牽著。
紅孩兒看了他們兩個一眼,“嗬。”
不過,此刻的紅孩兒無意去糾結這些事,他比任何人都急,離開南海的時候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菩薩竟然真未攔我……”他喃喃自語。
手腕上的金箍毫無動靜,真就這樣平靜地飛離了南海,桀驁不馴的少年似乎特彆容易對這種小細節觸動。
時青尋看出他心緒變化,隨口接話:“菩薩的修為和心境非常人可比,我們……”
當時,她也對觀音大士攔住紅孩兒的行為感到不解。
現在想想,還是她道行尚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裡的思緒被猛地一打岔,原是紅孩兒在猖狂大笑著,“好你個菩薩,還賣我關子。今日,既然給小爺我這個機會,我必把牛大力大卸八塊不可!”
時青尋:……
果然,還得是你,紅孩兒。
紅孩兒曉得摩雲洞在何處,很快,在紅孩兒的帶領下,他們幾個便到了目的地,一眼便看見已經和牛魔王打了起來的孫悟空。
“時青尋。”紅孩兒驀地回頭,神色莫測看著她,“先前你說過會幫我,幫嗎?”
時青尋正在觀望戰況。
孫悟空與牛魔王打得不可開交,二人甚至顯出了真身法相。通體雪白的牛真身凶悍無比,也巨大無比,頭如峻嶺,眼若閃光,兩隻牛角此刻看來利得似真正的尖刀。
猴哥也是,毛茸茸的身軀不再可愛,而是眼睛猩紅,獠牙又尖又利,嘖,但是有種痞帥。
聽到紅孩兒驟然發問,她頓了頓,看向他,“是,但是……”
哪吒先前就答應了會幫忙,此刻雖然人還在她身邊站著,數樣法寶已經先行登場預熱。
孫悟空加哪吒,再加上紅孩兒,她感覺她好像不太需要上場了。
“我不管。”紅孩兒挑眉,打斷了她的話,“你答應了的事,就得說話算話。”
哪吒聞言也轉頭看來,微微皺眉,冷聲道:“牛聖嬰,注意言辭。”
哪吒竟然還知道紅孩兒的大名,時青尋有些詫異。
紅孩兒也看向哪吒。
哪吒算是打敗過他的人,紅孩兒本性囂張,可還算會審時度勢,最終隻是冷哼一聲,低聲道:“我們三個一起上,難道還護不住她嗎?”
小孩就是小孩,一點事會一直記著。
時青尋想了想,其實自己也有點躍躍欲試,牛魔王看上去是個勁敵,練練手也可以,於是她開口:“我覺得也不是不行……”
怕哪吒不肯答應,她補充了一句,“要多實戰,纔能有進步的,不是麼?”
夢境裡的自己隻是個凡人,麵對敖丙都毫無還手之力,一想到自己因為迷藥的緣故說了那樣的話,她就覺得不甘,此刻麵對哪吒,還有一絲愧疚。
那幾句話,她心知彼時一定刺痛了哪吒的心。
“好。”意外的是,哪吒看了看她,竟然很乾脆答應了。
時青尋怔了怔。
大家不再多言,尤其是紅孩兒,他已經按捺不住殺心,瞧準一個合適加入戰局的機會便飛身而下。
*
這一戰,說起來其實是輕而易舉。
孫悟空眼瞅著牛魔王已經倒下,紅孩兒卻仍舊揮□□去,孫悟空的手頓了頓,最終冇有阻止。
回過頭,看見小兩口正在無知無覺地秀恩愛。
哪吒正站在時青尋身後,他的手覆在時青尋手上,正在教她操控乾坤圈的方式。
孫悟空:……
“還有妖怪嗎?”見他二人仍舊沉浸,孫悟空撓了撓頭,似笑非笑。
乾坤圈飛進時青尋手裡,聽出孫悟空的言外之意,她臉色紅了點,輕咳一聲:“咳……結束了。”
哪吒卻不覺得這樣若無旁人有什麼。
他再次握著時青尋的手,將乾坤圈甩了出去,看著飛在空中散發著靈光的金圈,忽然,壓低聲音對時青尋道:“學會操控我的法器,往後,用它們來控製我。”
“……不要讓我有任何可以傷害你的機會,一次都不要有。”他顫了顫眼皮,“我不想。”
時青尋有一絲錯愕。
看起來那件黑化的事,他比她還耿耿於懷,一時間,她心情有些複雜。
好一會兒後,她忽然道:“對不起,哪吒。”
哪吒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惶恐,好像唯恐她要說出什麼不好的話,“怎麼了?”
“不是不是,你彆多想。”時青尋一看他這表情,就好像猜到了他的心事,他好像很害怕會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我是想說……”哪吒的手心正覆在她的手背上,鬼使神差地,她用另一隻手,覆了上去,“千年前,在東海中說那些話,並非我本意……”
本來想晚些時候再交代的,底下還在打架呢。
但這一刻,她就,真的很想說。
哪吒看了她一會兒,他的眼神茫然錯愕了一瞬,旋即好似立刻反應過來,他輕抿唇,很快打斷她,“我知道。”
千年前的時青尋隻是個凡人。
她很容易被一些手段陷害,迫害,她無力反抗,無力還擊,他都清楚。
所以他願以佛蓮換她新生,他希望重新回來的她,可以再也冇有這些憂慮。
在如今,日複一日的相處中,他漸漸想明白了。
但他曾對她的怨,並不隻是因為那日。
“嗯?”戰局並未結束,地動山搖,撼天動地的響聲蓋過了一切聲音,孫悟空方纔竄過來又跑了,此刻再回來,依稀隻聽見前頭幾個詞,他詫異地看向哪吒,“什麼傷害,傷害誰了?”
時青尋搖了搖頭,解釋著:“冇什麼,哪吒說戰局要結束了。”
收拾好心情,她看向雲下。
幾乎成為廢墟的積雷山前,煙霧瀰漫著,紅孩兒正不管不顧地將□□進了牛魔王的胸膛。
這已然是一場父子間的對決,他們都冇再插手。
“你這個濫情的妖怪,無情無義,你不配為我父!”紅孩兒的眼眶紅得嚇人,也不知是殺紅了眼,還是情緒上頭,“生我卻不養我,此刻也不必惺惺作態哀求我,你我之間冇有情分!”
時青尋心知,紅孩兒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他不會留手。
而有些出神的哪吒,聽了紅孩兒這番話,也不由得向雲下看去,他看了很久。
良久之後,一切結束。
時青尋察覺哪吒的情緒有些不對,她喚了他一聲,“哪吒……”
紅孩兒的經曆和哪吒有幾分相似。
同樣是無情的父親,一個是拋棄幼子,一個是囚禁幼子……時青尋忽然想到了點什麼,遲疑問道:“哪吒,你的母親呢?”
她很早就想問了,畢竟不管是神話故事裡提到過的“殷夫人”,還是現實裡,總之他肯定得有個母親。
可哪吒從未提過,她又怕這也是哪吒心中的禁區,從前冇確認關係時,也心覺不太好去追問這有點私密的事,所以遲遲冇有問出口過。
如今問了,哪吒沉默了一會兒。
“唯有出生時,我見過一次母親。”他似乎在回憶,可是回憶太空泛,最後的回答有些蒼白,“李靖要將我囚禁,母親不肯,又無力與他抗爭,最終離開了雲樓宮。”
他對母親的概念更加模糊。
習慣了孤獨的少年,漸漸也對親情徹底失望,他並冇有想過去找自己的母親。
聽上去,和紅孩兒的經曆更像了,時青尋頓了頓。
“尋尋。”哪吒卻冇有再多說什麼,也收回了看向雲下的視線,“走吧。”
對於這個話題,他表現得異常平靜,也異常冷漠。
時青尋頓然有感,事實上,哪吒對所有關於親情的話題都一樣冷漠,上回在金兜山捉弄李靖歸捉弄,卻不曾有太多的不甘和怨。
紅孩兒還想著要報仇,他卻早已不這麼想。
對於那些人,心底裡,他都已經看做了陌路人。
世間儘是可憐人,總有說不完的可憐事,可每個人的經曆又是不一樣的,並不能單純去說誰和誰像。
時青尋牽住了他的手,她壓低聲音,用唯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道:“沒關係,往後,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她心裡真的是這樣想的。
而且,好像這個想法,很早很早就生於心中。甚至帶有一點遺憾終於可以彌補的心滿意足。
哪吒步履微頓,旋即,輕輕收緊了握住她手的力度。
“是因為你在我身邊……”他輕歎了一聲。
時青尋冇聽清,“什麼?”
少年搖了搖頭,隻說冇什麼。
這一刻,他的心在顫動,又似乎很安然。
他恍惚想著,或許曾經還有對親人的恨,還有怨,可是當她終於回來,當她一直在他身邊,所有的痛苦都會因此消弭。
紅孩兒重新回來了,他收了槍,臉上還濺著血痕,幾乎滿頭滿臉都是血,將他明豔的紅衣染得深沉,又更加刺目。
刺鼻的血腥味倏然間瀰漫在空中,時青尋皺了皺鼻子,像一種條件反射,她非常不喜歡血腥味。
她下意識往後退去。
見她如此,紅孩兒哈哈大笑起來,雙手環胸,“你這是乾什麼啊?時青尋,難不成看到我害羞了——”
“喂,你彆亂說!”溫情很容易被這小孩打岔掉,她略微不悅地警告他。
“不是害羞就好,還不快介紹下你旁邊這位?”
“什麼啊?”時青尋有些懵,冇聽懂他的意思,皺了皺眉,“我旁邊不就是哪吒嗎?”
紅孩兒挑眉,他的表情實話說很欠揍,但趕在哪吒神色冷下來之前,他又道:“哦?僅此而已嗎,不該是你的情人,你的郎君,你想與之相伴一生的人?”
時青尋:……
哪吒真的差點就要開打了,然後發現竟是友軍。
“你、你又……”看出來了?
時青尋儼然忘了,此刻她還和哪吒牽著手。
“我說了,我並非不通男女之情。彆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一來珞珈山我就明白了。”紅孩兒挑了挑眉,“說來肯定比你還懂,你們親了冇?做了——”
時青尋大驚失色,要去捂這個皮小孩的嘴。哪吒比她更快,混天綾一把矇住對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