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五】近鄉情更怯
蘇堇裹著件黑色的外袍。入夜後外頭冇什麼人,他纔起來匆匆的趕路。目前因為多種原因——他不知道孩子出生的時候怎麼辦,不知道怎麼養孩子,以及不知道怎麼應付自己間歇性發情的身子——他還是決定回去找黎曦。他的肚子最近又大了些,雖然可以靠寬大的衣服遮掩,蘇堇還是怕彆人發現他,最後選擇了晚上趕路。
他的臉仍然發著燙,泛著難堪的紅。他剛剛去挾持了一個郎中,扭捏半天才問出來懷孕時能不能行房事,那個三十多歲的郎中聽完還笑了,他氣的又勒緊了手,那人才把笑憋回去。郎中說是胎坐穩了就可以了,一般來說四個多月後就可以,臨盆前就不要了。蘇堇冇道謝也冇給錢,把人敲昏了就跑了。
夜風帶來寒意,蘇堇已經跑出來一個多月了。他不清楚具體的時間,自從被黎曦拐上山,他就再也冇記清楚日子。他模糊的記得自己被黎曦帶上山還是春夏交接的時候,在山上和黎曦似乎過了兩三個月,最近天氣又涼了,也許是快要過寒露了。近來白日裡抬頭常能看見大雁飛過,蘇堇才發覺中秋已經是上個月的事情了。
家家戶戶這時候都收了糧,準備過冬了。白日裡的街上一天比一天熱鬨,人太多了,他不想出去。回程的路來時已經走過一遍,比來的時候走的要快些。他現在又不想睡在旅店驛站裡頭了,主要是不想和人家有什麼交集,怕人家看出他懷孕了。近來他常在一些廟宇借宿,出家人吃的清淡,對他帶來的那隻貓也多有照拂。雖然貓不願意在廟裡跟著一起吃素,但蘇堇會給它加餐。
廟裡很少有單獨的廂房,但那些和尚起的都很早,天一亮就會起來誦經,蘇堇總是白天去借宿,倒也在多人的廂房裡住的安生。
蘇堇有時候覺得很諷刺,他這樣一個滿手鮮血的人居然在佛堂借宿。和尚窩的規矩是進來住要幫忙乾活的,蘇堇拿些碎銀當了香火錢,就可以安然的躺在廂房裡把白天睡過去了。冇有人來問他為什麼放著旅店不住偏要來這裡,似乎他們都覺得來佛堂借宿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不過和尚們誦經的時候老是有人來喊他,這確實有點煩,似乎和尚們都覺得外來借宿的人會喜歡一起唸經。
走近了那座山,城鎮變得荒涼了許多。有時候找不到什麼合適的地方,蘇堇在樹林裡的陰涼地以天為被以地為席也是睡過去。他會生火,不過不太會做飯,一個人的時候他經常在林子裡摘果子吃——記性比較好,什麼東西能吃什麼不能吃他還是記得的。不過現在多帶了一隻貓,因而他也會下水捉點魚上來,烤了之後剃刺給小貓吃。他又覺得很奇怪——這隻小貓好像不會直接吃魚,那外麵的野貓怎麼吃魚呢?還是說貓其實不是主食吃魚的?
月底的時候蘇堇窩進了一座破廟。這裡離那座小屋已經很近了,就是當初黎曦和他睡過的那一間。黎曦討人厭的給他買了條女款的裙子,還一掌把他打昏了。這裡的陳設和上次冇什麼區彆,連被黎曦動過的蒲團都還維持著那副樣子,看樣子是真冇人來過。
蘇堇盤腿坐在蒲團上。蒲團已經很舊了,但還是比地麵坐著要舒服點。小貓團在他的腦袋邊上——不,小貓已經不小了。蘇堇撿來的貓長得很快,一天望著比一天大,抱在手裡已經相當沉了,好像是實心的,手摸上去摸到一手的肉,蘇堇覺得貓該減肥了,貓現在拿個貓屁股對著他,隱約可以看出來長大後噸位不很會很低。
貓也許是知道他懷孕了,曾經湊過來用臉頰隔著衣服蹭他鼓起的肚子,之後再也冇往他身上跳過,也許他撿的貓是隻聰明小貓。他前兩天抱著貓看了看,發現貓臉上那道傷還是掛在貓的眼邊,大概是永遠留疤了,顯得這隻黏人的貓很凶。他伸手去給貓撓下巴,貓就在他的腦袋邊上咕嚕咕嚕的發出聲響來。
不知道算不算近鄉情更怯,蘇堇又失眠了。他覺得這一次回去黎曦肯定會又難過又生氣的,或者黎曦根本就不在屋子裡,也許他去了之後會發現這屋子就這樣一直被閒置著。天下何其廣闊,如果黎曦不在那兒,也許他們二人會就此不複相見吧。還是黎曦仍然會調轉槍頭,繼續和從前一樣冇日冇夜的打聽他的下落,一點線索也不放過的來找他?
蘇堇不知道,他覺得黎曦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他看不透現在這個黎曦。他們兩個剛遇見的時候,黎曦分明還隻是個好管閒事的愣頭青。他記得他和黎曦在分彆後的第一次重逢,黎曦看見他的時候紅了眼,二話不說就提劍攻了上來。那時候他應付黎曦還很輕鬆,不過三兩招便把黎曦手裡的長劍打飛,他反剪黎曦的雙手讓他跪下,他把黎曦的腦袋按在地上,黎曦的臉頰上蹭上一層黃土。黎曦在他的手底下掙紮,黎曦衝他吼:“你為什麼騙我!你這魔頭,你殺了我師傅,你殺了我那麼多師兄師姐,你怎麼能忍得了和我一起的!”
他有時候覺得黎曦很討厭,黎曦見到他的時候總是隻說那些話。要不然是“我誓要殺了你這魔頭為我師傅報仇!”,要不然是“你為什麼要騙我?”,要不然就是“你改邪歸正,洗心革麵重新做人好嗎?”。他把黎曦反反覆覆打了很多次,可黎曦就是不長教訓——或者是單純有恃無恐?黎曦又不傻,早該看出來他不想下死手了。他想起黎曦那時候那張稚嫩的臉,混雜著憤怒悲傷或者其他的情緒,那是二十歲的黎曦,性格裡帶著的執著和正直讓他生厭。好起來的時候在他身側殷勤個冇完,恨起來又咬著他不放,像條瘋狗,他甩也甩不掉。
他覺得自己回去的時候會被黎曦報複,可他又不敢確信。如今的黎曦脾氣變了,他寧肯黎曦和他打一架,他再負心也算是和黎曦扯平了。他有點害怕,他怕回去時發覺黎曦在等他,又什麼話都不說,對他綻開笑容,而後又沉默的去收拾東西,像早知道他會回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