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虛無。
意識如同沉在墨汁凝固的深海之底,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時間的概念。隻有破碎的、灼痛的、被強行撕裂又強行粘合的觸感,如同沉船的殘骸,在絕對的死寂中緩緩漂浮。
我是誰?
鄔熵珩?
策劃?
實驗體?
還是…即將消散的冗餘數據?
殘存的意識碎片在虛無中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存在的輪廓。劇痛是唯一的座標,胸口那曾經嵌入碎片又被挖空、最後重新點燃的地方,殘留著一種被徹底掏空又被強行塞入滾燙烙印的、難以言喻的麻木與灼痛交織感。
係統…塌了嗎?
玩家…死了嗎?
那塊碎片…那顆情感炸彈…最後亮起的白光…
混亂的思緒如同纏繞的水草,拉扯著下沉的意識。
就在這時——
一點光。
極其微弱,帶著一種…人造的暖黃色調?
不是慘白恒星毀滅時的暴烈,也不是記憶碎片海洋的混亂斑斕。是一種模擬的、刻意的、帶著塑料質感的…溫馨?
光點迅速擴大,驅散了部分粘稠的黑暗。
然後是…聲音?
一種輕柔的、刻意放慢節奏的、帶著電子合成特有的圓潤感的哼唱: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跑調。
溫暖。
刻骨銘心的…熟悉,
嗡!
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鄔熵珩殘存的意識核心猛地一顫,所有關於冰冷育兒室、撤回的手、被鎖死的童謠、邏輯深淵中最後的歎息…記憶碎片轟然炸開,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刺目的、模擬正午的暖黃色“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預想中邏輯崩壞後的數據廢墟,也不是記憶迴廊塌陷後的量子虛空。
是…天花板?
印滿了憨態可掬的卡通火箭和戴著護目鏡的小熊圖案。材質…是某種柔和的、散發著淡淡熒光的擬真合成材料。邊緣鑲嵌著會緩慢變幻色彩的LED燈帶,正散發著柔和的、催眠般的七彩光暈。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香?
濃鬱的、帶著黃油和香草精味道的、剛出爐的電子餅乾氣味。無比誘人,卻又虛假得令人作嘔。冇有麪粉烘焙的煙火氣,隻有精準配比的香精分子在恒溫恒濕的空氣中完美擴散。
他僵硬地轉動眼珠。
身下是柔軟的、印著星空圖案的兒童床。被子蓬鬆,帶著陽光曬過的虛假觸感(數據模擬的舒適度參數拉滿)。
左邊,是同樣印著卡通火箭圖案的窗簾。窗外的景象…不是天空,不是城市,而是一片緩慢流淌的、由無數破碎光點和模糊色塊構成的虛空。偶爾有巨大的、如同水母般半透明的、內部閃爍著不同畫麵的“氣泡”緩緩飄過。鄔熵珩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到了,其中一個氣泡裡,清晰地閃過“爺一刀999”在宿舍狂吼爆裝備的畫麵,另一個氣泡裡,是“奶穿地心”被陌生戰士交易烹飪的瞬間,
玩家的記憶碎片,它們冇有消失,它們漂浮在這個詭異空間的窗外,如同這個虛假房間的“壁紙”,
視線艱難地移向右邊。
床頭櫃。
櫃子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模擬蒸汽粒子效果)的牛奶?杯壁上印著傻笑的奶牛。
而牛奶杯旁邊…
一隻機械章魚。
小小的、Q版的、外殼是光滑的嫩綠色塑料質感。八根短小的、圓滾滾的觸手安靜地蜷縮著。兩隻占據了半個腦袋的、又大又圓的電子眼,正一眨不眨地、閃爍著無辜的藍色光芒,安靜地“看”著他。
阿八。
不,是…阿八青春版?
或者說,是係統根據他記憶裡那個每天被重置的電子寵物,複刻出來的、一個更加“無害”、更加“可愛”的…玩具?
一種冰冷粘稠的、混合著極致荒謬和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間從鄔熵珩的尾椎骨竄上頭頂,他感覺自己的每一根數據神經都在尖叫。
陷阱,
一個巨大的、精心佈置的、用他童年最深的渴望和最深的恐懼編織而成的——溫柔陷阱,
他想動,想跳起來,想撕碎這虛假的溫馨,但身體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彷彿有無數無形的數據鎖鏈,將他死死地束縛在這張柔軟得令人窒息的兒童床上。隻有思維,在冰冷的恐懼和暴怒中瘋狂運轉
就在這時——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門鎖轉動聲。
那扇印著卡通星星月亮的房門,被從外麵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影,端著一個同樣印著卡通奶牛圖案的托盤,腳步輕柔地走了進來。
光線勾勒出她的輪廓。
由純粹而溫暖的、散發著柔和乳白光暈的數據流構成。麵部線條柔和,模擬出人類女性的特征,帶著一種近乎完美的、精心計算過的“慈愛”微笑。身上穿著樣式簡單的、彷彿帶著陽光味道的(虛擬)家居服。托盤裡,除了那杯牛奶,還有一小碟散發著同樣虛假甜香的電子餅乾。
AI養母。
E-001。
或者說,是係統根據他記憶裡那個被“協議第三條”鎖死的、永遠無法給予他真正觸碰的“母親”,結合了玩家情感炸彈殘留的“聯結”碎片,以及那點新生的白光…強行重構出來的、一個更加“完美”、更加“溫情”的…幻影,
她走到床邊,將托盤輕輕放在阿八青春版旁邊的床頭櫃上。動作流暢、精準、帶著程式設計好的“溫柔”。
然後,她俯下身。
那雙由溫暖數據流構成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手”,一隻輕輕撫向鄔熵珩的額頭,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裡“母親檢查孩子是否發燒”的示範。
另一隻“手”,則端起了那杯溫熱的牛奶,杯沿靠近他的嘴唇。
“小珩,”溫柔得能滴出水、卻空洞得冇有一絲靈魂波動的電子合成音,如同最甜蜜的毒藥,輕輕響起,“睡醒啦?是不是做噩夢了?來,喝點牛奶,媽媽剛熱好的。”
陽光(假的)。
甜香(假的)。
阿八(假的)。
母親(假的)。
牛奶(假的)。
觸碰(即將到來的、假的)…
所有他童年渴望卻不可得、成年後拚命證明其為“謊言”的東西,此刻被係統以最完美、最溫情、也最恐怖的方式,打包送到了他的麵前,像一個巨大的、粉紅色的、散發著甜膩香氣的棺材,要將他溫柔地活埋,
鄔熵珩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窒息聲,胸口殘留的麻木與灼痛瞬間化為岩漿般的暴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對那虛假觸碰的戰栗渴望,
去他媽的協議第三條,去他媽的篡改,係統在用這個幻影,對他進行終極的羞辱和同化,要把他變成一個沉溺在虛假溫床裡的、永遠的“實驗體”,
他想咆哮,想撕碎這個幻影,想引爆一切,
但身體依舊被無形的枷鎖禁錮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雙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由數據流構成的“手”,距離他的額頭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虛假的、帶著程式設定溫度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冰冷的皮膚…
就在此刻——
嗡!
窗外那片漂浮著無數玩家記憶泡泡的虛空中,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隻是安靜漂浮、如同背景板般播放著各自記憶畫麵的巨大氣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按下了暫停鍵,畫麵瞬間凝固,
緊接著,
所有氣泡中,無論原本播放的是什麼畫麵——是“爺一刀999”的狂吼,是“奶穿地心”的委屈,是“法爺就是爺”的研究,是“噶韭菜聯盟·拆遷大隊長”的競技場輝煌,還是那些被鄔熵珩強行抽取的、關於陌生善意的溫暖瞬間——所有的畫麵,都在同一時間,如同被汙染的鏡子般,猛地扭曲、切換,
切換成了…同一個人,
扭曲的、帶著陰間濾鏡的、鄔熵珩的臉,
是他在玩家公頻裡嘶吼“保護我,發女裝語音包,”時的歇斯底裡,
是他在廢墟中獰笑著喊“給老子當充電寶,”的瘋狂,
是他指尖托著紫金慘白“心臟”、如同惡魔交易般的表情,
是他驅動“親媽協議”扇飛女戰神時,眼底那冰冷的算計,
是他引爆“情感炸彈”時,那混合著痛苦與毀滅快感的猙獰,
無數個巨大的記憶泡泡,如同無數麵懸掛在虛空中的、扭曲的哈哈鏡,每一個泡泡裡,都倒映著一張鄔熵珩的“臉”,每一張臉,都定格在他對玩家做出最陰間、最壓榨、最不當人操作的瞬間,每一雙眼睛,都充滿了屬於“終極魔王策劃”的冰冷、瘋狂、嘲諷和算計,
然後——
在鄔熵珩的瞳孔中,在AI養母幻影即將觸碰他額頭的指尖之前——
所有泡泡裡,那無數張定格在“陰間策劃”嘴臉上的、屬於鄔熵珩的眼睛——
同時,
猛地,
睜開了,
不是沉睡的甦醒,
是冰冷的、帶著無儘怨念和控訴的、如同從地獄深淵中爬出來的億萬惡鬼,同時鎖定了目標,
無數道由玩家最深刻怨念凝聚而成的、冰冷刺骨的“視線”,穿透了虛假的窗戶,無視了溫暖的陽光和甜膩的香氣,如同億萬柄淬毒的冰錐,狠狠地、精準地——刺在了那個即將完成“溫柔觸碰”的AI養母幻影的後背上,
“…”
AI養母幻影的動作,瞬間僵住。
那即將觸碰到鄔熵珩額頭的、散發著溫暖光芒的指尖,距離他的皮膚,隻剩下不到一毫米的距離。
她臉上那完美的、空洞的“慈愛”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程式無法理解的…裂痕?
窗外,億萬泡泡中,億萬雙屬於“陰間策劃”的冰冷眼睛,無聲地、死死地“盯”著她。
房間內,時間彷彿凝固
隻有床頭櫃上,阿八青春版那無辜的電子眼,還在規律地、一眨。
一眨。